蔺安君顾不上腿麻,揪着脖领把雪抖落出去,怕惊动里面宴饮的人,一边格挡,一边很小声地发着脾气,“谁偷听了!别砸了!”
手机屏幕不知怎么的切到了相机页面,随着蔺安君的动作对着方跃晃来晃去。
方跃重新捏了把雪砸进蔺安君的帽兜里, “不是偷听,偷拍?”
蔺安君觉得这人简直是莫名其妙,往他背后看了一眼。
方跃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没看到人,刚一回头就被一个捏得极度瓷实的雪球砸中鼻梁。
蔺安君瞬间解气,几乎想要握拳欢呼,但下一秒,方跃阴沉的脸上出现了一道鼻血。
蔺安君下意识往灯火通明的房子那边看了眼,随即小跑到方跃面前,举起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一坨皱皱巴巴的卫生纸按了上去。
她只是想进行同等程度的反击,没有预想到会直接造成人身伤害,所以此时的道歉尤为诚恳:“不好意思,你头稍微往前倾,这样止血会快一点。”
方跃将她的胳膊推开:“你能再脏点儿吗?拿用过的纸往我脸上盖?”
“我……”蔺安君刚想反驳,突然想起来今天从实习律所回来路上扫了共享单车,用纸巾擦了车座,但没遇到垃圾桶,所以先塞进了兜里。
“你竟然不反驳???”
方跃一边崩溃,一边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印花小方片展开时还散发着甜甜的香气。
蔺安君讪讪地收回沾了血的纸巾。
止血需要一段时间,方跃在腊梅树下站着,蔺安君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状况。
然后发现方跃的鼻梁上还有一道不知深浅的血痕。
“那个……”蔺安君尝试开口。
方跃冷冷地盯着她,鼻梁下方按着的纸巾逐渐被血色浸透。
蔺安君选择沉默。
为了迎接新年,家里的庭院早早打扮过一遍,门前挂着灯笼,树上绕着彩灯,只不过风越吹越大,装饰品摇摇欲坠,看起来像悬挂的武器。
蔺安君问:“好了吗?”
方跃露出你怎么敢说这种话的表情。
蔺安君叹气:“那你要先进屋吗?很冷,而且你鼻梁也有个划痕,要不要先处理一下。”
方跃嘲讽道:“这样进去,他们还以为发生什么事儿了呢。”
蔺安君再度沉默。
方跃翻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手刚扶上大门,又退了回来,“你怎么好意思不动的?我大冷天出去买药,你回屋里喝茶取暖?”
质问的声音有点大,蔺安君心虚地往四周扫视一圈,虚虚地按着他的后背将他往外推,小声催促道:“我错了我错了,我去给你买药,对不起对不起。”
方跃将被血浸透的纸巾递到蔺安君面前,让她看看自己干的好事,蔺安君卡住片刻,从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个塑料袋。
方跃震惊:“你怎么什么垃圾都能掏出来?”
蔺安君把塑料袋抖落开,方跃把沾了血的纸巾丢进去,蔺安君系好袋子,挤掉空气,重新揣回口袋里。
“你要去哪?最近的是一附院,急诊应该还在开着。”
方跃已经掏出手机在打车软件上点点点,“到医院我伤口都愈合了。”
那你能直接回家等愈合吗?涂点碘酒不就好了。非要这么大动干戈。善良点不行吗。得理不饶人了是吧。而且到底是谁先出手的。活该。
蔺安君在方跃身后保持着沉默。
风越来越大,蔺安君将手塞进口袋原地小步跺脚,方跃突然伸手:“用你手机打。”
蔺安君顺从地把手机解锁递过去,方跃低头按了会儿,塞回蔺安君的口袋里。
这里是别墅区,实在是不太好打车,蔺安君羽绒服里面只穿了一件羊绒针织衫和一条灰色半裙,这种衣服华而不实,完全起不到保暖的作用,冻得嘴唇有些颤抖,只能仰着头看着路灯下的飞絮转移注意力。
至于旁边站着的方跃,则是懒散地倚靠着路灯,完全看不出之前的洁癖样子。
两个完全不熟悉的人莫名其妙的在这里冒着寒雪一起等车,实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这下不用堆雪人了,直接出来俩现成的。
蔺安君神游天外中,下一秒怀里砸过来一包纸巾。
蔺安君跟颠羽毛球似的,往上抛了几下才手忙脚乱地接住,朝始作俑者看过去,方跃的视线投向了不远处。
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来,在他们两人中间停下。
蔺安君沉默了几秒,平静地问:“你是打了辆灭霸过来吗?”
方跃拉开车门上车,蔺安君掏出手机看了眼打车订单界面,差点晕过去。
雷克萨斯LM,3公里预估价620元。
咚咚,车里伸出一只修长白皙好似男鬼的手叩了叩车框,蔺安君咬咬牙,跟着坐了上去。
一上去就看见方跃在那笑,刚开始只是微微扬起唇角,接着从胸腔发出气声,最后忍不住了,干脆哈哈大笑起来。
……
蔺安君靠着舒适的座椅干脆闭上了眼睛,“有意思吗?坑这么点钱你就舒服了?幼不幼稚。”
方跃的笑声突然停止:“我把你刚才查价格的样子录下来了。”
蔺安君:“……”
讨人厌的男鬼接着笑了起来,“至于吗?你爸妈不给你钱?我说的是现在的。”
蔺安君没理他。
“喂!”
“给了,存起来了。”
“啧。”方跃刚想说点什么,蔺安君瞥了他一眼,熟练地从兜里掏出垃圾袋,解开往他那边挪了挪。
方跃把纸巾丢进去,重新换了一张,“蔺朝还知道撒娇卖个萌,能多捞点是一点儿,就你这么天天甩脸子,我要是你爸妈一毛钱都不给你。”
吵死了。
蔺安君把袋子系好直接砸到了方跃身上,“再吵买包老鼠药把你毒哑。”
方跃顿了顿:“你把我砸得血流不止,脸破了相,然后还要喂我吃老鼠药?”
蔺安君看过去:“……”
方跃挑衅着和她对视。
蔺安君:“对。所以闭嘴。”
车速减慢,司机出声提醒:“你好,前面就是目的地,记得带好身上的物品,外面雪下得有点大,注意安全。”
六百二十块转瞬即逝,巨额灭霸停了下来。
蔺安君说了句谢谢,不愿与方跃待在同一个空间,迅速拉门下车,一脚踩进了雪泥坑里。
哈。
哈哈。
蔺安君默不作声地走到台阶上,假装无事发生,方跃应该是没看到所以没发出嘲笑,羽绒服拉链拉到顶,扣紧帽子,下车后步伐迈得很大,先行走进了药店。
值班人员有行医资格证,捏了捏方跃的鼻梁,简单帮他用碘酒擦拭了鼻子上的伤口,“还好,不是太深,不用缝针,现在是冬天,伤口好恢复,注意不要碰到,洗脸的时候避开这里,两周应该就能好差不多。”
蔺安君略微松了口气。
其实她有点后怕,如果把方跃的鼻梁砸断了,那真的是有些罪过,估计是要赔不少钱的。
“给你拿两包防水创可贴,一天一换,饮食清淡一点就好,不用担心你这张帅脸。”医师姐姐调侃道。
方跃侧头看向蔺安君,蔺安君立刻意会,看向医师:“你扫我还是我扫你?”
医师笑眯眯的:“我扫你就好,小姑娘对男朋友好好,主动给付钱的哦?”
蔺安君觉得反驳起来很麻烦,所以只是默默的把付款码调出来,自觉接过药袋子,跟在方跃后面离开药店。
与此同时,她拿出了手机开始打车,勾掉所有50块以上的,还没按确认,帽子被拽住,原地踏了几步。
“便利店待会儿。”方跃松手,自顾自的往左边走。
蔺安君挺无语的,但还是跟了过去。
没办法,她不占理,所以只能像开了自动跟随一样,跟在方跃后面看着他买东西,然后走到收银台替他结账。
这人是真没吃饱,买了三明治,关东煮,冰镇汽水以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除夕夜,加上又是这个时间段,便利店里空荡荡的,除了收银员,只有他们两个人并肩坐在落地窗前面一排的长椅上。
方跃在吃,蔺安君在发呆,没人吭声,倒是比之前和谐得多。
“喂。”
蔺安君知道方跃在喊她,但是她实在是不想理他,所以装听不见。
“你袜子都从灰的湿成黑的了,不知道买双新的吗?”
蔺安君低头,动了动脚趾,往后面看了会儿。
“你是不是眼神不好,冰柜旁边的那个货架。”
“哦。”
“再帮我带根冰棍。”
“哦。”
蔺安君挑了双白色的厚袜子和一支苹果味的冰棍,又拿了包纸巾和湿纸巾,付完钱后回到座位把袜子和鞋脱掉,换上新的袜子,然后往鞋子里垫满纸巾吸水。
方跃已经把三明治吃完了,关东煮也消灭了一大半,此时正拆开冰棍卡嚓卡嚓嚼着。
蔺安君忍不住问他:“你牙还好吗?又冷又热的。”
方跃露出了个标准的笑,两颗小尖牙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可爱,只不过眼睛里没有什么笑意,所以看起来很虚假,鼻梁上的创可贴更是增添了几分不好惹的气质,感觉随时要骑着机车去炸街,路过腿脚不好的老大爷,会轰两下油门以示不尊重。
蔺安君移开目光,看向街上时不时经过的车辆。
接着视线里出现一瓶摇摇晃晃的冰镇汽水。
“冷吗?喝点冰的?”
这句话毫无逻辑,但莫名的有诱惑力,也许人天生会对不合时宜的东西产生好奇。
蔺安君接过去,按住易拉罐的边缘拉开拉环,微小的气泡涌到出口发出悦耳的炸裂声,喝一口,气泡在口腔中噼里啪啦地跳跃,橙味后知后觉地涌现,蔺安君打了个冷颤。
方跃再度发出闷笑,蔺安君无视他,又喝了一口,才将饮料放回桌面。
“吃关东煮吗?还有一个鱼籽福袋。”方跃问。
蔺安君没听他的,挑了个魔芋结。
“你这人很叛逆啊……”方跃话说一半,突然转弯,“你之前的爸妈现在还有联系吗?”
蔺安君缓慢地吃着,一口咽下去才说:“那个妈被这个妈送进去了,不过现在好像还没下判决书,应该还在法院审理,具体我不清楚。那个爸前几年就和那个妈离婚了,现在在哪我不知道。”
“哦。”方跃继续吃着手里的冰棍,“你妈,就是蔺阿姨,挺有钱的。你应该知道吧,你家做服装生意的,虽然这几年经济形势不好,但你家生意做得挺好的。总之,多巴结巴结她,少不了你的。”
顿了下,又加了句,“不过我觉得你也不用巴结,蔺阿姨肯定不会亏待你。”
蔺安君偏头看过去,方跃直观的看着她的脸。
落在头发上的雪将她的头发沁得微湿,刘海软趴趴的耷拉着,像是没什么精神,眼睛是平淡无波的黑色,闭口不言的时候透着一种冰冷的沉静。
方跃避开她的视线,仰头喝了口汽水。
蔺安君轻轻地摇头:“如果说,我还没有十八岁,可能还需要一个监护人,但我现在已经可以一个人生活了。”
他们同时看向窗外。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成片的雪,顺着风打转回旋。
蔺安君拿出手机,调到打车界面,把所有的普通车型全部选上,显示附近暂无车辆。
方跃托着脑袋身体往后抻了一下,拆了枚棒棒糖塞进嘴里,顺手将糖纸塞进了蔺安君的帽兜,“往前面走有个酒店,有接送机服务,加点钱让他们送我们回去就行。”
他掏出手机准备先看眼时间,手机里多出好几个未读消息。
【人呢?回家了?】
【看到蔺安君了吗?她不在家,不知道去哪了。】
方跃想了想回复:【出门的时候碰到她了,她好像要找同学拿个什么笔记,估计一会儿就回家了吧。】
然后把手机屏幕翻转过去给蔺安君看。
蔺安君换上鞋子,又去买了个笔记本,拆开塑封,放进塑料袋里,“你还挺会撒谎的。”
方跃推开门,风雪扑面而来,“那我实话实说?”
蔺安君手腕挂着塑料袋,手放进口袋里,走在方跃的后面,“算了吧。”
两个认识不超过两个小时的人,一起撒谎,一起顶着风雪走在回家的路上。
是有够莫名其妙的。
“你怎么这么聪明呢?用我挡风。”方跃察觉到了躲在他背后的蔺安君。
蔺安君催促他:“快走,冷死了。”
方跃继续谴责:“你真够好意思的,我一个伤员当你肉盾,你良心过得去吗?”
“过不去,赶紧走。”
方跃突然停下,蔺安君低着头直接撞了上去,“你干嘛?”
方跃转过来:“换你走我前面。”
蔺安君鼻尖和脸颊冻得红红的,睫毛挂着雪花,眼睛湿漉漉的,几乎要冻出眼泪。
方跃垂下眼睛,微微倾身,像是想说些什么。
蔺安君眨巴眨巴眼睛,快速地揩掉泪水,不想再这么耗时间,往右跨了一步,肩膀却在此刻被方跃按住,前后晃了晃。
“喂。”方跃的声音很疑惑,“不至于到哭的程度吧?”
蔺安君将错就错,瞪着方跃。
方跃松开手,叹气:“对不起对不起。”
接着转身老老实实地做一堵防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