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蔺安君被认回那天是一个下雨天,她正摇奶茶呢,店里突然出现两个穿着警服的人,站到她的面前朝她掏出证件。

蔺安君脑子是懵的,实在是没想出来自己做错了什么,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质疑,“我应该……没做什么坏事吧?”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有些为难地说:“能到这边吗?我们先简单跟你说下情况。”

见蔺安君犹豫,其中一个警察还指了指摄像头,“放心,我们就在店门口,有摄像头,我们的脸都被拍得很清楚,跑不掉。”

蔺安君慢吞吞地脱下围裙往外踱,在离两个警察两步远的位置停下,其中一个警官压低了声音,“孟繁同学。”

哦,那时候蔺安君还叫孟繁。

“情况有点复杂,我先简单说一下,你现在的父母不是你的亲生父母,你的亲生父母通过一些方式找到了你,现在在医院等待做进一步检查。”

……

后面的事就是顺利成章的了。

认亲,改名,和原家庭脱离关系。

偶尔会觉得恍惚,但电视剧里面演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爱恨纠葛并没有产生,事情的起源也简单到不行。

蔺安君的“养母”傅小云是蔺家请的保姆,据她自己说,一念之差才做出了交换孩子这种事。

但蔺安君得知自己的身世后,前二十年的种种犹如走马灯一般在她的脑海中回闪,一切的一切好像终于得到了闭环。

傅小云有一个非常阴晴不定的丈夫,心情好的时候出门打牌,回来会带烧鸡或者鲜鱼,心情不好的话,会污言秽语乱砸东西,偏偏傅小云不是完全的懦弱,她会发脾气,和丈夫推搡争吵,最后变成单方面的殴打。

这些是蔺安君这么多年所亲身经历的,傅小云的动机。

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想让自己的孩子换一种人生,但没有能力替她遮风挡雨,所以为她换一个栖息地。

每当看到蔺安君时,她都会想到与自己骨肉分离的女儿,与之同时产生的,是愧疚,自厌,甚至是恨意。

人,无法面对自己肮脏又自私的行径,往往会选择逃避。

蔺安君的存在时刻提醒傅小云做过的错事,她不会苛待蔺安君,也没办法对蔺安君产生爱意。

于是,蔺安君有了一个无法疏远也无法亲近的母亲。

她是整个事件中最无辜的牺牲品。

而蔺朝呢?这个被交换的另一个主角似乎也没做错什么。

蔺安君回到蔺家的第一天,蔺朝没有出现,门口迎接她的只有她的亲生父母,一对很有阶级感的夫妻,身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但衣服的面料看起来很贵,蔺安君在服装店打过工,分得清楚Uniqlo和Valentino。

她能感受到这对夫妇的善意,有距离感且小心翼翼。

尤其是父亲黄少覃。

据说他是一名大学教授,刚好在蔺安君所在大学的隔壁任教。

以此为话题,黄少覃说了很多关于校园设施和专业方向的事情,很明显他私下了解了很多,连蔺安君辅导员的名字他都知道。

至于坐在蔺安君斜对角的……妈妈,那个美貌的贵夫人似乎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全程只是微笑,一句话都没说。

蔺安君是能理解的。之前的二十年里,蔺襄临认真的履行了做母亲的义务,认真地爱着自己的孩子,过着幸福和美的生活,这种平衡骤然被打破,难免会难以接受。

没有人的正常生活中会发生这种事情,没有人在这件荒唐的事情里获得安宁。

蔺安君像一粒石子,混进了夹生饭里。

不过还好她的课程表很满,日常有兼职,最近还找了个实习,平时都住学校宿舍,略去了很多可以预想到的尴尬。

寒假末尾,蔺安君和她相识多年的男朋友分手了。

这算是她这么多年来最深的情感维系,突然断掉,人生好像被挖空了一部分,恍恍惚惚的,和世界有些抽离。

实习在年末结束,蔺安君在黄少覃的邀请下,带着一小箱行李回了蔺家。

蔺襄临很忙,满世界飞来飞去,年三十当天早上才和蔺朝一同返家。

和蔺安君认知中的守夜拜岁不一样,蔺家的除夕聚餐似乎不讲究什么祭祖团圆,祈福拜年,更像是一个小型商会,今晚一同过年的人,是蔺家的世交好友。

蔺安君换上了衣柜里不知道什么品牌的秋冬款衣裙混进其中。

圆桌很大,餐食量少而精,蔺安君平时都是吃食堂,所以此时吃得很认真。

餐桌上的人彼此熟悉,聊得很热闹,开餐前有几个叔叔阿姨特地跟蔺安君聊了会儿,但蔺安君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问一答,实在是有些尴尬——本身她的存在也是一种尴尬,后面也就没人再和她说话。

餐桌上她见到了蔺朝,这个之前只存在于警方口中的,和她错位人生的女孩。

脸上带着不知事故的天真,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舒展,像是刚刚绽开的百合花,花瓣幼嫩晶莹,带着灵动的香气。

两人对视一眼,接下来再没有目光的交集。

蔺安君低着头一味地听着她用清脆甜美的声音喊着叔叔阿姨。

她自觉成为局外人,将他们的对话当成故事来听。

“今年天气好冷,后面还有大雪预警,生意不好做。”

“谁说不是,封路了运输就困难了,产线物料续不上又耽误事情,我儿子今年没回来过年,在厂区那边待着。”

“你儿子懂事,哪像我家方跃,整天不知道做些什么,就知道在家待着。”

“你聊你们的别提我。”

和埋头吃饭的蔺安君相比,还有更不礼貌的人在低头玩手机。

“你争气点我才不说你,出去找个工作也是好的!实在不行回家里公司帮帮忙,你这样像什么话。”

这人一副没听见的样子,不予理会。

旁边有人半开玩笑打圆场,“打住打住,大过年的,别说些扫兴的话。先成家后立业,有个人管就好了。”

这句话似乎点醒了在座的各位,一个微醺的大叔停下喝酒的动作,大手一挥,“小朝你不是一直喜欢管你方跃哥吗?想不想亲上加亲?”

没等蔺朝说话,方跃直接将手机丢到桌面上,毫不客气地说:“李伯伯您喝多了吧?”

“哎呦!开个玩笑都不行?”

方跃的妈妈施心卉立刻往他后背扇了一巴掌,“我看你臭毛病又犯了,滚出去,看你就烦!”

方跃跟无事发生一样,拎上手机和外套出门去了。

施心卉接着又骂了自家儿子一会儿,这话题才算过去。

餐食慢慢地上着,蔺安君专注地吃完碗里最后一块东星斑,彻底的饱了。

“吃饱了可以去院子里堆个雪人玩。”

这句话里没有提蔺安君的名字,但她抬头时,正对上蔺襄临的眼睛。

暖气在房间中蔓延升腾,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热,蔺襄临清冷的眼睛在此刻看起来似乎很温和。

蔺安君哦了一声起身,蔺襄临又提醒她,“衣服记得穿厚点。”

“好的。”

蔺安君走到门口,换上去年双十一买的特价黑色羽绒服,瞬间从虚假名媛变回贫穷女大。

将身上蓬松的羽绒服裹紧,出门的时候还是感觉到了明显的寒意。

蔺安君低头踢着地面上新的积雪,默默地想,又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还要堆雪人。

院子里种了一棵腊梅树,淡黄色的花瓣蜷缩成小骨朵,散发着沁凉的冷香,枝条上堆着长长的雪条,幢幢树影将光线分割成一缕一缕,细碎的雪花透过其中变成金色飞絮。

蔺安君伸手,掌心的温度将雪花融成透明的水滴。

……

好没意思。

有这个时间,都可以用手机接几单代打了。

蔺安君不再玩雪,双手插进口袋低着头走到围墙边。

门没有锁,但很明显她是不能走的,因为这里是她的家。

过年期间酒店房价飙升,去网咖烟味又太重,蔺安君脚尖抵着墙,脑袋轻轻地往墙上磕。

然后叹了口气,蹲到地上和黑暗融为一体。

风渐渐变得大了些,她将羽绒服拉链拉到顶,下摆完全盖住腿,整个人蜷缩着维持温度,手机调出一个堆雪人教程的视频放到地上,开始搓雪球。

模模糊糊中,她听到掺杂在风声中不知来自哪里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声音懒懒的,敷衍着对答。

“你以为我想……谁知道……年后再说吧。”

“方跃!”

蔺安君捏雪球的动作顿住,她听出了这个人是谁。

咔嗒一声,外面的对话停止了一瞬,紧接着又重启。

“为什么那么说?我很差吗?”

……

蔺安君没有听下去的兴趣,但也没有挪窝的打算,又不是她要偷听,明明是有人在扰民,这里可算是她的家。

“我没说,是你这么说的。”

“你什么意思?”

“我在抽烟,你能不能离我远点?”

“你也不怕抽死,我站这一会儿还打扰你了?”

“不打扰,我怕二手烟把你毒死。”

“你是不是因为我不是我爸妈的亲生女儿,所以要跟我划清界限了?”

听到这,蔺安君已经有点想走了,怎么说着说着好像跟她有什么关系似的。

“对呗。你不是亲生的,以后财产也没你份儿,要结婚我也找蔺安君结,你靠边儿站,让我安静抽会儿烟。”

……

也是蛮突然的,就这么作为争夺财产的恶毒女配加入了话题。

蔺安君觉得此时的自己实在不适合待在这里,万一被发现了,不知道会引发多少的歧义。

她把手里的两只捏好的雪球放在角落,站起来才发觉脚麻了。

……

脚,你真的很不争气,麻,你真的很会找时机。

蔺安君默默谴责中,在手机上搜索如何快速不腿麻的方法,距离她两米远的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

蔺朝没发觉角落里她的存在,径直跑进了屋子里。

墙外飘来若隐若现的二手烟,蔺安君小声地骂了句没素质,弯腰锤着还在麻着的腿,后脖颈陡然一凉,像是有雪块飞了进去。

抬头,来人阴沉着脸,在树枝上抓雪攥成团,抬手再次往蔺安君的脑袋砸去。

“偷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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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蘑菇生长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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