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九月后,下城区的气温降了一些,光线比之前更暗了。先前盛夏季节好歹还有光线透进来,现在只有偶然穿过开阔的地带才能看到光亮。
萧启在第三个片区拍完地图素材,回去路上想着要给露露准备好秋冬的衣服。一个和他一样带着鸭舌帽的年轻男子快步经过了他,带着一阵冷意,和一阵熟悉的感觉。
这骤然让萧启想起来一些不愉快的回忆。
虽然研究所给出的报酬足够让他短时间内实现财富自由,但这毕竟是一项人体基因改造实验,给他留下了很多的后遗症,比如难以入睡,无法进入深度睡眠且易醒,难以控制情绪,容易烦躁易怒,还有对环境敏感到有些应激的神经等等。
那项实验的目的是训练能够自动追踪人群中恶意报复社会的潜在犯罪分子的一款人工智能。人工智能无法通过人的细微表情和整体的气场分析人的状态,但人类可以。
萧启不知道为什么泉川说他是最合适的人群,他只是完成基因改造后,带着嵌入的人工智能程序走入人群,再反馈数据。这一项实验他们准备了很长时间,最后也比预期得更成功。
萧启可以准确地在人群中感知到每一个人的状态,尽管这种感知是痛苦的。
在实验结束后,他们也清除了萧启体内改造后的基因,但那种永远在人群中接受无数情绪信息的感受,成为了一种难以抹去的□□记忆。
萧启就从刚刚路过的那个年轻男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极为强烈的恨意,和梁极在杀死他爸妈前,身上透出的状态,一模一样。
萧启停下了脚步,转身看他。
鸭舌帽男子走得很快,在萧启思考的几秒钟,就和他拉开了一段距离。
进入下城区后的每一个教训都在告诉他,不要多管闲事,不要干涉别人的命运,不然就要背负苦果。
但是他看起来很绝望。他就像一个站在大桥上准备一跃而下的人,路过的人应该拉一把,不是吗?
萧启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便主动跟在了鸭舌帽男子的身后,隔着十米不远不近的距离。下城区的路弯弯绕绕,一个分岔口连着无数条小巷,不同的小巷又在下一个分岔口汇聚,像复杂的神经网络。
萧启这样拙劣的“跟踪”,应该早就被发现的,但前面的人似乎毫无察觉。
萧启一直跟着他走到了下城区和中城区的交接处,在最后的一个岔路口,萧启听见有人喊了一声,
“亚拉。”
声调向上昂扬,熟稔的语气中带着笑意,是对面一个同样年轻的男人。
鸭舌帽男人停住,对面的年轻男人走到他旁边,笑着问他,
“你是住这一片吗?好巧,上次说送你回去的,要不要再一起吃个饭?”
带着笑意的男子发色很浅,瞳色也浅,莹白的肤色配上精巧的五官,阳光开朗又帅气。他和被叫做“亚拉”的鸭舌帽男子并排走着。
进入窄巷时,亚拉刻意落在了他身后。
紧接着,萧启看到了他手里的短刀,亚拉的手背在身后,刀刃反射出墙壁上挂着的白光,晃了一下萧启的眼睛。
萧启立马屏住了呼吸。
“亚拉,我上次跟你说的事,解决了,害,当时确实苦恼得很,你不知道……”前面的男人还在自顾自说着。
亚拉的手动了!
萧启立马飞扑上前,把亚拉的手压了下来。
亚拉倒吸了一口冷气,回头看他,他的手仍然在挣扎着,被萧启死死按住。
走在前面的男人听到动静回头,看到萧启突然的出现,眼神有些疑惑,转头问亚拉,
“你朋友吗?”
亚拉盯着他,握着短刀的手被萧启牢牢控制着,没有说话,气氛陡然僵住。
萧启微笑,对前面的男人说,
“我找他有点事,你先走吧。”
前面的男人看了看萧启,又看了看一声不吭的亚拉,嘀咕了声,
“怎么了这是。”
亚拉仍然没说话,
“那我先走了,下次见吧。”
前面的男人挠了挠头,还是走了。
萧启用了点力气把亚拉的手腕一掰,短刀落到了地上,便放开了他,
“你想做什么?”
亚拉弯腰想捡起那把刀,萧启速度更快地把它踢开了,亚拉也不捡了,靠着墙蹲坐了下来,
“你说我想做什么?”
亚拉的声音干净清脆,和他整个沉郁的气质有些不相配。
“你想杀了他?”
“对。”
这个字说得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和他年轻的声音不符的狠劲。
“为什么?”
在下城区待久了,萧启的洁癖被磨得差不多了,他也不嫌弃,像他一样靠墙蹲了下来。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想要杀人。”
“我只想杀了他。”
亚拉的回话像是精神病人的自言自语,没有因果关系,只有念头。
“他做什么了?”
“呵。”亚拉冷笑了一声。
萧启这才注意到他的样子,他的头发留到肩膀上,眼角内收,眼尾上翘,眼间距很小,显得整个五官都很局促,气质就像从小没有晒到阳光的矮树。
“他伤害你了?”
“关、你、屁、事。”
这真是至理名言,萧启也是闲的,大晚上不回租房,在外面阻止了一个杀人犯还试图和杀人犯聊天,这不是脑子有病是什么?
但萧启还是要说,
“杀了他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你的人生也会彻底完蛋。”
“我不在乎,”亚拉彻底坐在了地上,掏出一个电子烟开始吞云吐雾,“我一点也不在乎我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但他一定很在乎他的人生。”
这真是非常歹毒的念头,萧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条巷子很窄,墙壁上挂的照明灯亮得刺眼,一时让人喘不上气来。
亚拉吐出最后一口烟,站起身来往外走,萧启也往外走,
“别跟着我。”
“没跟着你,我也要出去。”
萧启还没忘弯腰拿起那柄短刀,亚拉看了短刀一眼,又收回了视线。
前面岔路口连着一条宽道,灯光变成了黄灯,暗了不少。亚拉选了一个角落继续蹲着,像一个无处可去的流浪汉。萧启停在离他一米远的距离。
“别跟着我。”
亚拉语气有些烦躁。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关你屁事。”
萧启没再接话。
萧启本想直接回去的,但是亚拉蹲在墙角的状态像萧启以前家楼下的流浪狗,看到人会恶狠狠地龇牙,又每天在人最多的广场徘徊,需要人陪着。
很可怜,也很可恶,矛盾得连自己都自我厌弃。
街边有一个老式的自助售卖机,定点开始播报时间,机械的声音打破了他们之间的沉默。
萧启沿着声音望了过去,然后问他,
“喝汽水吗?”
大概是他的问题太过突兀,亚拉没吭声。
萧启往前走了几步,到自助贩卖机前,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投了进去。
机器“哐当”一声,落下了两瓶汽水。
萧启把其中一瓶递给亚拉。
亚拉抬头看他,又看了一眼凝着水汽的汽水,没有接。
“请你喝。”
“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这个荔枝味的汽水味道很好的。”
亚拉接了过去。
萧启再次和他拉开一点距离,退回到路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他以前很喜欢喝汽水,他爸妈虽然溺爱小孩,但汽水毕竟不太健康,爸妈从小和他约法三章,一个星期才能喝一瓶,他花了好长的时间,才把汽水的所有口味都尝了一遍。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再也没有主动买过了。
“为什么要拦我?”
亚拉喝了一口,打了一个汽水嗝,一边开口问他。
萧启望着昏黄的路灯,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不知道,总觉得所有的事情没有非得走到那一步。”
“走到哪一步都一样。”
亚拉又仰头灌了一口。
“不一样,走到那一步你就不能自由地喝汽水了。”
亚拉喝汽水的动作顿住,偏头看他像在看一个神经病。萧启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笑着耸了耸肩,说,
“能够自由地喝汽水也是很重要的。我们不就靠着这些小事活着?”
“呵。”
亚拉低头喝着汽水,没接话。
安静下来后,下城区的老鼠开始窜了出来,“吱吱吱”地四处乱撞。
“你不像是下城区的人?”亚拉突然开口说。
“嗯?”
“你还活着。”
萧启再次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便彻底沉默了。到最后临走时,萧启感受到亚拉身上郁结的气散了不少,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汽水确实是很重要的。
“留个联系方式吧,你要是有什么想法随时找我。”
萧启主动说。
亚拉喝完最后一口,随手把瓶子扔到了地上,吐了一口气,说,
“行。”
两个人加完就分头走了。
萧启在走到下一个路口前,回头叫住了亚拉,亚拉停下回头看着他,
“做什么?”
“亚拉,人生有无数个岔路口,我们应该小心地不让自己走上绝路。”
萧启提高了一点音量,让亚拉听得更清楚。亚拉听完嗤笑了一声,
“不,你说错了。其实人生从来都只有设定好的一条路。”
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萧启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
回到租房后,已经很晚了,露露还在等他检查今天的作业,趴在书桌上,头一点一点地,止不住地犯困。
萧启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露露睁开眼,说,
“哥哥,你回来了,这是我的作业。”
“嗯,下次这么晚就不要等我了,我可以第二天一起看。”
“好。”露露揉了揉眼睛,抱起自己的平板,走进自己的房间,迷糊得连日常的“晚安”都忘记说了。
在这样一个破败没有任何希望的地方,至少还有一个小女孩认真地过完了她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