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卫呼出长长的一口气,将监控暂停,仰面靠在沙发背上时,才发觉自己早已口干舌燥。
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看着玻璃杯中摇晃的水面,褚卫想起了小水母第一天到家的情形。
连日的阴雨将将停歇,狂风卷着海水拍打在礁石上,海浪声透过紧闭的玻璃窗闷闷地传进来,窗台上的红玫瑰蔫哒哒地垂着。
粘腻与潮湿的水汽笼罩在人身上。
身形挺拔的男人站在窗前,即使穿着舒适宽松的居家套装,身上那股冷淡疏离的气息也遮掩不住。他正皱着眉头,干净利落地将玫瑰的枝叶剪掉,只留下花骨朵,期望它活的时间可以更长些。
“砰!”金属入户门与墙壁撞出巨响,不用回头,褚卫也知道是谁来了。
果然,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随后响起:“褚卫,你快看我买了什么?”
叶幸司随意将鞋甩到一边,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就赤脚跑到褚卫身边,举起手里的东西,献宝似地展示道:“是水母!而且是很漂亮的水母。”
一只仅人拳头大小般的水母被困在简陋的水缸里,水质有些混浊,但这并不影响它漂亮的外表。甚至叶幸司价值一套房的某奢牌手表都在这种漂亮下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嗯,挺好看的。”褚卫随意地瞥了一眼,回头看到大敞着的房门,提醒道:“你忘记关门了。”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这只水母。”叶幸司将水缸往褚卫眼前送了送,兴奋地介绍道:“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水母呢,还是蓝白的渐变色。我在店里一眼就相中了它,最后加价才拿到的。”
孤零零的玫瑰最终失去了所有的枝叶,罪魁祸首才终于肯放过它。
褚卫将修剪花枝的剪刀放到窗台一边,绕过实木桌子,坐回了沙发上。
期间,叶幸司就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他后面讲解着这只水母的来历。
奈何褚卫对此兴致缺缺,并且已经偷偷打开了手机试图逃避。
“你能不能听我说完?”叶幸司将水缸放到茶几上,恼怒地伸手欲拿走褚卫的手机,被后者瞪了回去,只好讪讪收手。
“你把水母带回家去,你家狗不生气吗?”褚卫妥协地放下手机,倒了杯热茶放到桌子上,洇洇雾气升起,朦朦胧胧间只能看到水母模糊的影子。
“谁说我要带这只水母回家了?”
“?”
“这是我给你买的!不然你一个人也太无聊了。”
这时褚卫才分出心神仔细看了一眼小水母,淡蓝色的伞体一张一合,柔软的触手漂浮着,对自己在何处,即将面对什么,都无知无觉,单纯又漂亮,但……
“你知道的,我养不活什么生物。”褚卫语气冷了下来,向窗台略一抬头,示意叶幸司看那朵即将枯萎的玫瑰,“更何况是水母这么脆弱的生物。”
“嗨呀,”叶幸司拍拍褚卫肩膀,宽慰道:“不要想那么多嘛,相信我,我的第六感告诉我,这次这只水母一定能活过三天。”
“你的第六感已经失灵十八次了,叶小少爷,”褚卫抬手指向那朵玫瑰,”第十八次就在那。“
“这次不一样,你信我!”
褚卫喜欢小动物,也喜欢花花草草,但过往的阴影笼罩在他心头,已经让他开始害怕死亡与凋零。
叶幸司可不给他犹豫的机会,丢下一句:“反正我已经送给你了,你看着办吧”,就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砰”,门被大力关上。
房间内只剩一人一水母。
阳光射出云层,透过窗户,洒在白色大理石地板上。
于是,在一个雨过天晴的日子里,小水母来到了新家。
不同于叶幸司家性冷淡的装修风格,褚卫的家温馨浪漫,多巴胺地毯,墨绿老花的沙发罩,暗红色实木桌子,可爱的小摆件,以及色彩艳丽的假花,让整间房子色彩饱满而又不花哨,足以看出主人是个爱生活的人。
即便知道小水母的命运很大可能是三天后化为一滩水,褚卫还是出于责任心给它购置了专业的水母缸和食物,并花高价联系直升机运到了海岛上。
将水母放进水母缸的第一天,他看着蔫哒哒游着,长一些的触手还打了结的一小坨,心里盘算,这么脆弱的小东西活不活得过三天,以及它死后的水母缸该卖给东头的老王还是西头的老李。
水母缸被放在了暗红色的原木桌子上,隔了几米远,就是窗台上已然凋零的玫瑰。房间里除了褚卫外唯二的两个活物,都蔫蔫的。即便是饱满的色彩布满了整个房子,也挡不住那股沉沉的死气。
第二天,小水母打结的触手已经自行解开了,褚卫给它喂了点解冻后的丰年虾,它倒也是不挑食,吃得整个胃囊都变成了橙色。
第三天,依照某个像“诅咒”般的规律,这是小水母活着的最后一天了。褚卫提前给西头的老李打了个电话,约定好第二天来回收旧水母缸,随后给它喂了最后一餐。
第四天,褚卫已经做好了看到水母化成一滩水的准备,走出卧室却发现,水母缸里,小水母还好好活着,柔软透白的触手随着水流游动,在宽敞的水母缸里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稍远处,原本已经枯萎的玫瑰又重现了生机,红艳的花瓣肆意张扬。
似乎是感应到有人正在看它,原本还悠闲游泳的水母,动作迟缓了下来,待在一个角落,默默不动了。
褚卫看着默默龟缩到一处的小水母,气笑了。
他走到水母缸前,曲起食指,镶钻的猎豹戒指在水波反射下映出光彩,指节轻敲缸体,带起了涟漪水波,“怎么?我一来你就躲起来了?”
小水母不理,只一味地游到离褚卫更远的角落里。
褚卫不和它计较,用滴管吸取了解冻后的丰年虾,伸进了水母缸里。
这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挤进食物就离开,而是用滴管晃了晃水面,以引起小水母的注意。
“过来,吃饭了。”他朝着缩在角落的小水母道。
小水母明显听到了召唤,它迅速地朝滴管游去,游到一半,发现褚卫还站在水母缸前,又突然停下,不动了。
不论怎么晃滴管,小水母都不肯再往前移动半分。
没办法,褚卫拗不过,只好把食物滴在了水母缸里。
橙黄色的丰年虾一进入水中,就被小水母的触手抓住了个七七八八。很快,淡蓝色的水母伞体中间出现了一点橙,那是水母的胃囊。
“叮咚”,门铃响了。
褚卫将门打开,发现是水族馆的老李。
老李对这个年轻人印象深刻,因为褚卫经常从他家订购新鱼缸过两三天又卖回给他。所以这次,老李还没等他说话,就已经熟练地穿鞋套进屋撸袖子准备将水母缸扛回去了。
只是当他看清水母缸中明显刚进完食悠哉地随着水流晃悠的小水母时,愣了两秒。
“忘记和你说了,暂时不用过来回收水母缸了,水母还活着。”褚卫将门关上,走到了老李身后,平静地说道。
“啊,行。”老李表情呆滞地盯着水母缸看,“你这水母,可真漂亮啊,我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水母呢。”
褚卫没搭话,走过来遮挡住老李看过来的视线,嘴角勾起一个轻微的弧度,看着他。
“呃……哈哈哈,水母还活着挺好的,”老李反应过来,尴尬地摸了摸刚冒出头发茬的脑袋,重复道:“挺好的。”
“嗯”,褚卫冷淡应道,“如果后面需要回收水母缸,我再联系你。”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老李只好被褚卫客气地请了出去。
从客厅到门口短短一段路,他回头了七八次,却都没再看见水母,都被褚卫挡得严严实实。
刚把老李送走,叶幸司又风风火火地来了。
今天他倒是记得敲门了。
褚卫甫一开门,就被一大团扑了个踉跄。
“赫赫赫……”幸然吐着舌头,口水滴了满地,蓬松的大尾巴摇得飞快,向褚卫打招呼。
“怎么样?我送你的水母还活着吗?”叶幸司一边拽紧狗绳,一边朝褚卫问道。
“嗯,还活着。”褚卫淡定地把狗从自己身上扒下来,淡定地将门关上,淡定地拿起门后的拖地机开始拖地。
“别拖了”,叶幸司牵着狗大摇大摆地走进客厅,“反正一会哪都是口水和狗毛了。等我们走了你再拖。”
他站定在水母缸前,满脸稀奇地打量着第一个在褚卫手里活过三天的生物。
幸然也学着主人的样子盯着小水母看。
“你把幸然牵远点,别吓到小水母。”褚卫皱着眉头看着这一人一狗。
“你看你心疼的,”叶幸司一把捞起幸然顺势躺倒在沙发上,阴阳怪气道:“不知道是谁最开始坚决不要,甚至看都不看一眼的。还,‘别吓到小水母~’,水母没脑子没眼睛的,我们幸然怎么会吓到它?哼,果然是后爸,有了亲儿子就不喜欢我们幸然了。”叶幸司装出可怜巴巴的模样抱着幸然。
幸然貌似听懂了,也开始跟着哼哼唧唧。
“你不在你那庄园里待着,天天坐直升飞机往我这小海岛跑什么?”褚卫打断他们的表演,不解地问道。
“我来看看我的救命恩人不行吗?”叶幸司满脸满足地撸着狗,道:“怎么样?我就要缠着你,不仅我要缠着你,我的狗狗也要缠着你!”
“……”
正午的阳光晒得正足,打在木质窗棱上,泛着温润的光。
已经是吃午饭的时间了。
褚卫懒得理再和他探讨这件事,拿起了手机准备订餐。
叶幸司和幸然见状来了兴头,吵吵嚷嚷,一会要吃这个,一会要吃那个。
一时之间,人声、狗声鼎沸,吵得褚卫头疼。于是他把手机扔给一人一狗,又跑去拖地了。
幸然吐着舌头,兴奋地看着手机上各种美味佳肴。
突然,它似乎是感受到什么一般,扭头看向了水母缸。
叶幸司忙着点菜,根本没注意幸然已经从自己的胳膊底下溜走了。
因为没想到小水母能活过三天,所以褚卫当时只买了一个比较小的水母缸,大概也就幸然一个狗头这么大。
不知道什么时候,水母已经不动了,它静静漂浮在水里,与幸然相对而立。
一时之间,水母和狗都异常安静。
某种奇异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像是一种清新的木质香气,带着点微苦的味道,试探地抚摸着小狗湿润的鼻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