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金盘

佳音微微一怔,这倒是个她未曾想过的安排——市井间常说的"两头大",可她明白,那实际上不过是"两头小"的体面说法罢了。她垂下眼睫,在心底轻叹一声,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至少这样,能免去许多的难堪。

季鸣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胸口泛起一阵酸涩。他直起身,从床头搭着的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烫金红纸,纸面后有金粉勾勒的并蒂莲纹。

"瞧瞧?"他将帖子递到佳音手中,"我预备着挑个黄道吉日,送到报馆去登出来。"

佳音接过来,见上头是季鸣亲笔所写:

"启事

谨詹本年九月十六日(农历八月初六)午时,在盛安国际饭店大礼堂举行结婚典礼。荷蒙党国元老垂爱、袍泽同僚厚谊,特备喜筵,敬邀赏光。

虽时局多艰,然婚姻大事不敢轻忽,已备中西喜宴、舞乐助兴,以酬宾朋厚谊。请柬另奉,恕不一一。

钟季鸣岑佳音谨启"

季鸣将佳音的肩膀揽得更紧了些,"对不住!"他的声音很是沙哑,"我本该先去登离婚声明的,只是......"

提到儿子时,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也起了微微潮湿,"小恩若还在人世,我倒不怕他怨我。可如今......"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化作一声苦笑,"我终究,不能太亏待他娘。"

佳音的下唇被咬得发白,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这确实已经是季鸣能想出来的最妥当的办法了。

她伸手抚平他皱起的眉心,轻声道:"我都听你的。这样……已经很好了。"

佳音将那张红笺重新展开,取出笔来,在上头涂涂画画,将它递还给季鸣,"至于启事,按我的来,好不好?"

季鸣俯身细看,不由得心头一震,心疼道:"何至于如此,这也太俭省了。"心中也愈发疑惑,愫心是何以能让佳音对她有这么大的愧疚感?

"也不算俭省了。"佳音拉着他的手撒娇,"真要心疼我,就给我办件真正的萨拉凡来。"说着比划起来,"要绣着金线的,跳舞转圈时会像花儿一样绽开的那种。"

季鸣望着她故意做出的夸张手势,明白这是在给他台阶下。他抬手搓了搓脸,正要说些什么,佳音却突然惊跳起来。

"啊呀!"她猛地捂住小腹,指尖揪紧了睡裙,"我会不会......"声音渐渐低下去,耳尖却红得滴血,"有宝宝了?"

季鸣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他轻轻掰开佳音紧攥的双手,"不会的……"拇指摩挲着她发凉的指节,声音放得极轻,"我很小心,所以,不会的。"

佳音长舒一口气,忽的咬唇一笑,"便是真有了,我也不怕。"她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眼里漾着温柔的光晕,"生下来就是了,我很喜欢宝宝的,不管是男孩女孩,我都很喜欢。你知道吗?我特别会哄宝宝睡觉……"

"娜娜!"季鸣再也听不下去了,他一把将人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再想想,还想要什么。"

佳音把方才被弄乱的碎发抚平,对季鸣正色道:"姨丈,我觉得最要紧的,是您得亲自去跟姨妈谈一谈。"见季鸣面露不屑之色,轻轻搡了搡他的胳膊,"去嘛!至少听听姨妈有什么要求啊……"

说实话,佳音之前还从未见过哪家夫妻像季鸣与愫心这般,连好好说话这种最基本的体面都难以维持。

季鸣时常无端呵斥,愫心虽不敢回嘴,可待他沉默,她又会幽幽地抛出更刻薄的弦外之音。这般你来我往,招招见血,却又都不肯给对方一个痛快。

虽然这多少降低了佳音心中的负罪感,可她也会更加疑惑,这段支离破碎的婚姻,当真全是张莫愁一手造成的吗?

*

季鸣站在愫心的房门前,手指悬在半空迟疑了片刻才推门而入。

屋内扑面而来的冷清让他动作一滞,他已经好多年不曾进过愫心的房间,记忆里还算温馨的陈设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黑白的配色。

秋日的月光透过窗帘撒进来,在每件家具上镀了一层森冷的釉。坐在这里,季鸣有一种本能的不舒服,他知道这雪洞一般的卧室意味着什么,这无疑使他更加如坐针毡。

他轻咳一声,对着梳妆镜前的愫心,像对着下属布置工作一般丝毫不容人质疑地开口道:"我已经决定了,到时候把她安置在司令部后头!"话一出口,那语调里的寒意连他自己都为之一怔。

愫心对着镜子的手微微一顿,这才不过是佳音夜不归宿的第三日,她等这一刻竟等得如此心焦。

镜中,她看见自己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原来他苦心孤诣,想出的竟是这般掩耳盗铃的法子。既不能明媒正娶,又不愿委屈了心头好,便用这官署后院的名分,在悠悠众口前树一道遮羞的屏风。

愫心对着镜中人反复调整神色,眼中的震惊如潮水般退去,妒火化作灰烬,最后连那点艳羡都沉入眼底,镜中只余下一张合乎体统的、带着淡淡倦意的脸。

"您不必问我,"她听见自己声音平静地像浸了冰水,"我早说过,我乐见其成。"

看着季鸣鹰隼一般的眼神,她轻笑道:"她早些进门,也好早些为你开枝散叶。"

愫心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茶壶的提梁,忽然意识到自己演得太过了,她回过身去,手腕一倾,茶汤便注满两盏薄胎瓷杯。

她双手捧着黑漆托盘,莲步轻移,行至季鸣面前时,她忽然屈膝,以旧时献茶的姿态将托盘高举过眉。

"夫君~请用茶~"她打出一个唱戏的花腔,不待季鸣动作,又忽地后撤半步,轻笑道:"是我亲手将她托在金盘里献给您的。"她将"金盘"二字咬得极重,"如今,您要拿什么回报我呢?"

"回报?"季鸣怒不可遏,抬手便将茶盘掀翻在地,瓷片四散迸溅间,他一把抽出怀中那张红笺,狠狠掷向愫心面门,"你若是还有半点良心,怎么好意思提回报二字?"

愫心缓缓俯身,拾起那张红笺,上头是佳音涂涂抹抹的笔迹:

"启事

谨詹本年九月十六日(农历八月初六)午时,在正元路圣尼古拉斯东正教堂举行俄式婚礼。特依俄式古礼,以祈百年甘苦与共。

因教堂规制所限,仅邀至亲观礼,恕不设宴酬宾。"

甚至连署名处的"钟季鸣"三字也被墨迹覆盖,仅余"钟岑同启"四字孤零零悬在纸尾。

若说不震惊、不感动,那是假的!但愫心心里却不由嘲讽道——你凭什么跟我提良心呢?有资格这样质问我的,只有佳音!难道你没有亏欠我吗?不该对我有歉意吗?!

她抬起头来,直视着季鸣,半点儿也不愿让步的样子,"我要求的很多吗?我要亲自把张莫愁赶走,这很过分吗?"

又是张莫愁!季鸣重复着这个名字,难以置信地看着愫心——她绕了这样大一个弯子,竟然真的只是为了张莫愁!好比他领着全副武装的士兵浴血奋战冲进敌营,却发现对手不过是只不能振翅的蚊蚋。

他有些怀疑,更多的则是庆幸,他实在是懒得去深究,抬手松了松领口,冷笑一声,"那就随你处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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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休问梁园
连载中东垚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