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花姐

汽车七拐八绕,最后停在城西一处僻静的公寓楼前。这里离昨夜的战场足够远,又因邻近教堂,周遭多是外国侨民与教职人员的住所,故而未受惊扰,仍是一片娴静。

季鸣被轻声唤醒,才发现眼前是栋竹篱围着的和风建筑,木格门窗,覆着深灰色的瓦顶,虽藏在法国梧桐的浓荫里,却与周围的中式建筑格格不入,显然不是维祯和罗醒云住的地方。

维祯走下车,正欲抬手叩门,门已被从内打开,一个娇滴滴的小妇人惊喜地扑出来,一把挂在他的脖子上。看见旁边站着陌生的男人,"啊啦"一声轻呼,捂着嘴羞答答地退了回去。

季鸣似笑非笑地瞟了维祯一眼,"你才成亲几天?就学人家置小公馆。罗醒云知不知道?"

他们虽为叔侄,季鸣生得迟,也不过长维祯头十岁年纪。这样的私事维祯也不怕他,他懒洋洋地在沙发上歪下来,"管她知不知道,我在外头一天到晚累得要死,回去还要陪她唱大龙凤,出来躲躲清净也是好的!"

罗醒云跋扈季鸣也是知道的,却斥责道:"她再不好,也是你母亲替你娶回来的,又是你嫡亲的表妹。"

维祯满不在乎地顶嘴道:"三婶不也是奶奶替您娶回来的,您还不照样有了张婶婶。"

"没规矩!"季鸣叱道,"你才几岁年纪,倒来跟我比?"

"是啊,比不了!"维祯讨饶地拱拱手,"罗醒云哪怕有三婶一半贤惠呢!"说罢推着季鸣去了客房,"您也熬了两夜,善后的事交给熊主任他们去忙吧!"

等季鸣睡饱了出来的时候,维祯正跟那个女人搂在一起嘀嘀咕咕,见叔叔出来便讨好道:"良琴亲自下厨做了几样日本菜,叔叔今晚就在这里用餐吧!"

季鸣冷哼一声,"我有你这么不懂事吗!"一甩袖子,人已经出门上车去了。

见维祯跟了上来,才拿他玩笑道:"也不比醒云漂亮,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吗?"

"过人之处不敢说,图她温柔是真的!"说罢叔侄二人一起抚掌大笑。

车行一路,说笑间便到了宅邸。

阳台上,罗醒云远远瞧见维祯的车拐进巷口,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前几天夜里,她睡得正沉,突然被人唤起,懵懵懂懂地被送到了城外,心惊胆战地挨到动静平息,满心指望丈夫回来能温言抚慰一番。谁知左等右等不见人影,拖到此刻才回,用脚趾头想也晓得,定是先绕去安抚那个东洋狐狸精了!

叔侄二人刚踏进玄关,二楼便爆出一声尖利的叫骂,“没良心的死鬼!你还知道回来?!"

话音未落,一只烟灰缸便"砰"地砸在墙面上,玻璃渣子溅得满地都是。

待看清来人之后,罗醒云着实吓得不轻,然而她这人有一种急智,赶紧拿手帕捂着自己的脸,哭得凄凄惶惶,"并不知道是叔父驾到,表哥他十天半月也不来家,若是忙正事倒也罢了,他倒好,听说弄回来一个东洋婆子!日后姑姑若是问起,我怎么对得住她呀!"

她这样恶人先告状,难怪维祯泡在外面不愿归家。季鸣不耐烦听她这些杂七杂八,冷着声音道:"从前大哥在的时候,一直主张定下江家的女孩儿,这事连帧儿自己都清楚!我体谅大嫂青年守寡,她想从娘家娶一个儿妇回来,便不忍拂了她的意,照现在这样子看来,倒不如遂了大哥的遗愿,订下江家姑娘好!"

这话一出,罗醒云的哭声戛然而止,连抽噎都生生咽了回去。

季鸣见把她敲打得差不多了,才开始训斥侄子,"给我把那个东洋女人送走!你也想学安照虎吗?不成个体统!"见维祯也不敢吭气,这才把语气缓和下来,"你们夫妻和睦,才好早些为钟家开枝散叶啊!"

季鸣突然想起了愫心,自己这么多年都做不到的事情现在却要为难侄儿。现如今又添进来一个佳音,若是对得起儿子对得起他娘就必然会委屈佳音,可他怎么舍得也学维祯的样子把她藏在小公寓里,走到外面谁也不知道她是个钟家妇呢?走的时候明明说好了再不让她受委屈的!

他一阵心烦意乱,摆摆手让罗醒云下去了,又吩咐维祯道:"去告诉简小楼,过几日我请他看戏。"

维祯见叔叔咪了咪眼睛,显然烟瘾犯了,只是,他这里不用烟斗,便从雪茄盒里抽出一支,仔细剪开茄帽,烘好之后才递过去,"叔叔将就着解解乏?"看他深深吸了一口,才问道:"您打算怎么安置这简营长?"

"自然是带他回盛城,让他们母子团聚。"季鸣吐出一口烟雾,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在老郑手下做个次长,也算对得起他了。"

维祯低笑一声,"他看起来不像是甘居人下的性子啊!"

季鸣把雪茄在烟灰缸边缘敲了敲,"他如今还能剩下多少本钱跟我讨价还价?"他抬眼看过来,"他有这种心,我就更不能把他留在遂州了!维祯啊,我不能再养出一个安寿山交到你手上啊!"

维祯心头一震。维恩死后,他已是钟家第三代唯一的男丁,不过这话从叔叔嘴里亲口说出来,分量却截然不同。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低声道:"叔叔放心,我明白。"

待到傍晚时分,叔侄俩便同车来到红光戏院。这里虽比不上盛城广华大剧院的富丽堂皇,但在遂州已是顶好的去处了。

刚迈进大厅,一阵香风便扑面而来,金漆雕花的廊柱间,穿着时新的男男女女正三三两两聚着闲谈,猩红帷幔下不时传来清脆的碰杯声。

今日戏院并未清场,楼下乌泱泱挤满了人,嗑瓜子的、摇折扇的、对着台上角儿喝彩的,无比喧嚣热闹。台上锣鼓点敲得正急,水袖翻飞,角儿亮着嗓子,唱念做打卖力非常。这般热闹景象,哪还看得出前几日刚打过仗?

昔日安家的特厢如今早换了主人。

季鸣斜倚在软榻上,熊啸春、郑伟国、周慕云等几个心腹陪坐一旁,身侧是他今晚的贵客简小楼。桌上摆着冰镇的洋酒、时令鲜果,还有几碟精致的苏式点心。

经理躬着身子进来请戏,堆着笑奉承道:"几位爷头回来?要不让咱们台柱子小艳红给唱段拿手的《贵妃醉酒》?"

季鸣不答,将酒杯朝简小楼一转,笑道:"想必兄台早尝过这杨妃娘娘的鲜了,觉得如何啊?"

简小楼会意一笑,身子略略前倾,"岂敢岂敢,乡野玩意儿,图个新鲜罢了。司令若能看得入眼,让她单独给您唱个夜场,也好让这丫头长长见识。"

季鸣不置可否,朝经理微微颔首,经理立即弓着腰倒退出了包厢,不多时便听得台下锣鼓点子骤然一变。

戏台两侧的朱红幔帐徐徐拉开,袅袅婷婷转出个妙人儿来。这小艳红是遂州一带新捧出来的角儿,只见她莲步轻移,裙裾微漾,纤纤玉指轻捻罗帕,水袖翻飞间带起阵阵香风,将贵妃那酒入愁肠、春情暗涌的万种风情,勾勒得入木三分。

她朱唇轻启,唱腔婉转,"海岛冰轮初转腾......"一句未了,已是眼波似秋水横流,将满座宾客都笼在了那似醉非醉的秋波里。

熊啸春见简小楼目光灼灼地盯着戏台,轻咳一声,与季鸣交换了个眼色,这才晃着酒杯笑道:"今晚若教这贵妃娘娘长生殿里冷清清空等良宵,便是简次长的不是了。"

次长?

简小楼心头一震,这可不是熊啸春能做主的事。他猛地转头看向季鸣,可对方却只是漫不经心地啜了口酒,对一旁伺候的吩咐道:"去,请小艳红姑娘下戏后过来坐坐。"

戏台上的锣鼓丝竹依旧喧闹,简小楼的心却直往下沉。是了,安家这座“桥"已轰然倒塌,他这把借来的“刀",自然也就到了该收入鞘中、束之高阁的时候。可这“阁",竟只是个有名无实的次长闲差!

只是,他如今再不满,又能如何?那点子本钱,早已拼得七零八落。而钟广屏的手段何等利落——安家那两个保安团的番号说撤就撤,兵卒全部打散重编。自己手下仅存的那点人马,只怕此刻也已被如法炮制,拆解安置到不知哪个新编的队伍里去了。如今的他,真成了无兵无将的光杆一个。

不消一会儿,一个堆着半边卷发穿着茜红香云纱旗袍的风情美人扭着一把细腰进了这包厢。

她这样的出身,专门能看眼色行事,又早得了吩咐,便直接挨着简小楼坐下。

简小楼待要谦让,季鸣已经亲自往他杯中倒了一注酒,"只有简次长这样春秋鼎盛方才喝得下这样的烈酒啊!"

此时八点多钟,园子里的女客们渐渐多起来,台上换起了轻快的折子。季鸣便拿烟嘴随便往台上唱《卖水》的小花旦一指,"像我们这种上了年纪的,也只配讨她一杯清水解解渴了!"

众人哄堂大笑,简小楼也只好跟着一笑,又起哄叫人去把这小花旦请上来,好教司令去钻一钻她"干枝梅的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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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休问梁园
连载中东垚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