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列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滑入遂武关站台,煤烟混着蒸汽在月台上弥漫开来。
此时,已过了晚上十点,天上飘着细密的雨,站台上除了几个荷枪实弹的卫兵,就只剩维祯焦急等待的身影。
见季鸣身边带的人不多,郑、周等几位均不在侧,维祯心中一沉,不免觉得叔叔有些轻敌。但此时不及多言,他快步迎上,引着大家去到临时作战指挥室里,又伺候季鸣在主位坐下,接过他脱下的军帽亲自挂好。
身后地图已然展开。几名作战参谋已经忙开了,一人正用红蓝铅笔快速标记集结位置与动向箭头,另人则在旁侧的黑板上汇总各侦察分队刚传回的电文要点,墙角蹲着个电话兵,还在调试线路。沉默中井然有序。
季鸣接过毛巾,擦了把脸,问维祯道:“都侦查明白了?安照虎此刻确在安家村?"
“确定。"维祯答得毫不犹豫,“不过他甚是狡猾。以为我今日已返回盛城,这才偷偷回了趟遂州城,说是祭祖,未作停留,傍晚便又匆匆赶回了安家村。"
季鸣闻言,冷哼一声,“安寿山养的两个好儿子……以为互成犄角,便可安坐无忧了。"
维祯犹豫片刻,还是轻声进言道:“司令,把这么要紧的位置交给蒋小楼……我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他原本不过是伏牛山里的杆子头,后来靠着岳家财力才慢慢蓄养私兵,扎下根来。此人既能对扶持他起家的发妻那般苛待,心性可见一斑。"
一旁的柯宇闻言,低声插话道,“倒听说,他前月特意将老母亲从老家接出,安顿在盛城了。"
维祯眉头未展,反而更添忧虑,“越是如此,越叫人觉得他心思深沉难测。这等连发妻恩义都可轻弃之人,若论起人伦亲孝……实在难说。"
季鸣端起茶杯,目光仍凝在地图上,语气平淡,“他侍奉母亲,倒还算是纯孝。" 他略作停顿,微微冷笑,“这两年,借着整合地方保安部队,已将安家的实力收编了十之七八。哼,困兽犹斗……就凭他们兄弟俩,也敢学人‘照虎画猫’?也打起‘统一整编’的旗号,行兼并蚕食之实。蒋小楼这般出身草莽的,岂会看不清利害?他急着把老母亲送来,无非是怕我不肯收他这份‘投名状’。我倒不稀罕多养一位老太太,广华大戏院包上一个月的《捉放曹》,也得费我不少银钱。只是他这般已别无他路的,才好甘为前驱。"
言罢,他神色一敛,转向守在电话机旁的通讯参谋,“蒋部是否已抵达预定位置?陈家峪那边有消息没有?"
那年轻军官正欲答话,桌上电话突然“叮铃铃"急响起来。他立刻抓起听筒,侧耳倾听片刻,脸色一肃,连声应道:“是!明白!"随即双手将话筒递给季鸣:“司令,是郑长官前线急电。"
季鸣接过话筒,凝神听着,片刻后“嗯"了一声,沉声道:“……做得好。"
他站起身,将话筒换了只手,“毅甫,你听好。安照龙从遂州城里点齐人马、拖着辎重赶去安家村,没有一两个钟头到不了。蒋小楼现在士气正盛,你不能让他打得太顺。把你的人梯次配置,利用地形逐次抵抗,做出苦战援手的姿态,把战斗拖入胶着。既要让安照龙觉得他兄弟快撑不住了,又不能真让蒋小楼一个冲锋就把安家村端了。这个火候,你亲自把握。"
这时,一名侦察队长从门外匆匆进来,立正报告,“司令,张团附已率补充团主力在老鸦岭两侧阵地隐蔽完毕,敌军若从大路通过,完全在我火力覆盖之下。"
季鸣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考虑了片刻,“给三团李团长打电话,让他派一个加强连,在小杨庄、十里铺一带动静弄大些。安照龙生性多疑,遇袭必选稳妥的大路走——我要他老老实实钻进口袋里。"
他随即转头吩咐维祯,“维祯,把你的人带上和田营一起过去,听张团附指挥。"他抬腕看了眼手表,又示意几人对时,“安照龙这个人,私心极重。即便是救亲兄弟,他也断不会把压箱底的本钱放在前头,他的精锐必在队尾押阵。你们放心放前队过去,这截最硬的‘尾巴’,正好留给你练练手。"
维祯眼睛一亮,挺直脊背,“是!一定截住他们,打他个首尾不能相顾!收拾了这支主力,回头拿下遂州城定然容易许多。"
熊啸春在一旁笑了笑,“等老鸦岭那边的枪声一响,遂州城里剩下的,不过是些惊弓之鸟。到时候群龙无首,我们事先安排好的人,就可以活动活动了。"他转向季鸣,请示道:“司令,我半个钟头后出发,亲自带便衣队跟进。一旦城外解决,立刻进城稳住局面。这遂州城毕竟是个富庶地方,打烂了可惜,将来重建也费周章。"
季鸣略一颔首,“你考虑得周全。"他随即转向身侧一名中年军官,“守义,你带着人跟维岳一起过去。不过……"
他踱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遂州城西北方向,“你去柳河镇,务必守住那里的大道。仗若打得顺利,天亮前就该见分晓。但凡事怕万一。"他抬眼看向秦守义,“万一……惊动了魏常武,或是安照龙另有我们不知道的后手,从这条路上冒出来,你要不惜代价,至少给我挡住四个钟头,为大部队调整部署争取时间。"
计划得虽周全,却仍出了点岔子。
安照龙在小杨庄一带遭遇火力后,果然如季鸣所料改走了大路,但他生性多疑,竟暗中分出一支约四十余人的精锐手枪队,悄无声息地摸上了一条山道,试图迂回穿插,直扑安家村侧背。
幸而郑伟国极为警觉,其侧翼警戒阵地及时捕捉到异常动静,当即抽调一部进行拦截,仓促间虽未能全歼该股顽敌,却也成功将其击溃,打乱了其突袭步骤。
然则这一突发交火,不可避免地耽搁了时间。消息传回指挥所,季鸣面色骤然一沉,朝负责战前地形侦搜的侦察队长大发雷霆,“这条小路图上为何没有标注?你们的踏勘是怎么做的!"
那队长面色惨白,冷汗涔涔,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此等疏漏,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足以致命。
怕再出什么意外,季鸣将徐世襄留下坐镇协调,自己亲率警卫营火速驰援主战场。
夜正深沉,敌我交错,地形又复杂,视线极差。季鸣刚抵近前沿指挥位置,就近处便是一阵剧烈的爆炸,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碎石扑面而来——竟险些被一发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破片所伤,将左右护卫惊得魂飞魄散。幸好没出什么大纰漏。
然则这一连串的突发交火,终究耽搁了全局时间。当熊啸春终于可以带人进城时,天已经微微擦亮。
在“内应"的配合下,维祯与张团附所部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便顺利攻破城门。
维祯见通往安家宅邸的各处要道上,那些原本便于构筑街垒、发动伏击的拐角与制高点,都已被提前“清理"得干干净净。即便仍有少数死忠试图反抗,也很快被分割瓦解。这一切进行得如此顺遂,固然有群龙无首、人心涣散之故,但更深层的原因,恐怕是叔叔早已通过周密渗透,不动声色地捏住了安家在此地的真正命门。
维祯心中的震动难以言表。他原以为自己这两年经营遂州,已算得上细致周密。然而与叔叔这些周全手段相比,方知何为真正的“滴水不漏",心中不由得暗暗咂舌。
安宅附近的电话线早已被剪断,各主要路口均被路障封锁,狙击手控制了四周制高点,任何在窗口露头的守卫都会立即被清除。对街茶楼二层架起的机枪只一个短点射,便将厚重的大门打成了蜂窝,西侧的偏门也很快被爆破组炸开。
战斗结束后,副官处立即带人清点战利品,轻重机枪不论,最让季鸣满意的是安家兄弟珍藏的军用地图。军需人员忙着登记造册,另有一队卫兵,将安家的若干姻亲、故旧等牵连人物一并捉回,暂时拘押在后院厢房,听候发落。男人多已随安照龙出城,被捉来的,大半是惊慌失措的妇孺。
这边厢,众人正商议着如何善后。
徐世襄用钢笔在刚缴获的军官名录上一个个圈画,沉声向季鸣请示,“司令,这些人皆是安氏死党,需立即移送军法处连夜会审、明正典刑。"
郑伟国也建议将安家原有的两个保安团番号就地撤销。所有士卒,不论原籍,全部打散,混编进补充团和新兵教导队,军官另作甄别。
这些皆是处置溃军的常例,众人并无异议。只是……后院那些锁着的女眷家小,又该如何发落?
维祯立在一旁,面色铁青。他与安家有杀父之仇,这些年却不得不强颜欢笑、虚与委蛇,心中恨极。此刻再难按捺,咬牙道:“当然是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只可惜安照虎还有个孽种留在东洋……"
季鸣淡淡一笑,“东洋女人生的小崽子,往后连中国话会不会讲都两说,随他去吧。"
见他这般态度,众人便不免试探着问道:“那……后院那些女眷?"
季鸣不答,只将目光扫过在场诸人,反问道:“依你们看,该如何处置呢?"
在座的都是刀头舔血、见惯生死的人物,心里都清楚最稳妥不留后患的做法是什么。可这话毕竟有伤阴鸷,谁都不愿率先说破。一时间厅内寂静,连熊啸春也只垂眸看着地面。
这时,维祯身后的柯宇忽然往前踏了半步,轻声道:“司令,卑下以为,还是不留后患的好……"说罢,抬起右手,在脖颈间虚划了一下。
他也有自己的盘算,大少爷若想在遂州真正立足,必须将安家旧势力连根拔起,方能放手施为。他清了清嗓子,“司令,各位长官。安家两代女眷,除一个未嫁的幼女,其余皆联姻军中,牵连甚广。不断绝根源,日后恐生枝节。为长治久安计……需得彻底。"
季鸣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柯宇脸上,停驻片刻,才淡淡开口,“你说的,有道理。"他又顿了顿,方道,“远亲家的女眷,给足盘缠,送她们出省,永不准再回。至于本房的姑嫂姐妹……就全部依你所言处置吧。"
众人离去后,厅内只余他们叔侄二人,季鸣见维祯似有不忍之色,笑道:"心软了?"
维祯喉结微动,声音有些发紧,"我还不至于妇人之仁,再说了,若魏军的铁骑真的踏破遂武关,姊姊那边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数十年的心头大患,今日终于彻底铲除。现在遂州终于完全姓钟了!季鸣的目光又飘向地图上遂宁关的位置,到了明年,等新编的炮兵团完成集训,再完全控制这处要塞,他就真的高枕无忧了。
季鸣正欲转身,突然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紧绷的弦骤然松弛后的脱力。他忙扶住桌角,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三天两夜未曾合眼。
他抬手用力按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对维祯道:“先给我寻处安静屋子,什么都别管,让我好生睡一觉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