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怒容

蜻蜓跟在愫心身后,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怯声问道:“夫人,咱们……这就过去么?"

愫心脚步不停,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怎么,去她那里,还得挑个黄道吉日?"

话虽说得硬,她心里却像灌了铅。一个正头夫人,这般亲自打到外宅去,说出去本就是丢脸中的丢脸。若不是被生生架到了这个份上,她连看都懒得多看张莫愁那种女人一眼。

可佳音既然已经挨了那记耳光,受了那份当众折辱,这委屈便不能白白咽下。不如趁着这现成的由头,闹它个天翻地覆!

她略一思忖,便扬声对熊家的司机吩咐道:“在前头‘新利源’门口停一下,我下去打个电话。"

再出发时,愫心脸上已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吩咐直接往“榆林道"开。不多时,车子便拐进一条还算齐整的弄堂,在院门前稳稳停下。

这还是愫心第一次来张莫愁住的地方,远远便看见大门口的铭牌上刻着"张公馆",心里也微微诧异季鸣待她怎么如此苛刻。既非钟情,又是什么缘由,让他非得将这样一个女人放在身边?

她下巴微微一扬,蜻蜓立刻会意,两步抢上前去,抬手就哐啷哐啷拍在那黄铜门环上,声响又急又重,在午后寂静的巷弄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门房里当值的陈贵,连同院子里另外几个听差,原先都是在老宅丁点儿体面没混上的,才会被李管家打发到这里来伺候。来了之后,更是江河日下,一连三五个月见不着司令的影子也是常事。

午后两三点,日头暖洋洋地晒着,陈贵正支着胳膊肘在方凳上打盹,冷不防被这急促的拍门声惊醒,迷迷瞪瞪抬头,隔着玻璃竟撞见夫人那张凝霜带雪的脸,顿时吓得魂飞了一半,从凳子上直弹起来,腿肚子都软了,舌头也打了结,“夫、夫人!您……您怎么屈尊到这儿来了……"

这陈贵本就生得一副尖嘴猴腮的滑稽相,此刻他脸皮皱成一团,拼命想挤出个讨好的笑,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这臊眉耷眼的丑模样让愫心险些没绷住。她暗自吸了口气,硬生生板着脸,冷哼一声,“少啰嗦!前头带路!"

这宅子外头看着不显山不露水,里头倒有几分刻意的排场。穿过垂花门,迎面是座三开间的花厅,檐下挂着对褪了色的琉璃宫灯。青砖天井里,左右各摆着两盆半人高的罗汉松,修剪得很是齐整,东墙根种着几株西府海棠。沿着这边回廊往里走,一溜八扇朱漆雕花隔扇门,只是上头嵌的云母片已经有些剥落。

待进了正房,迎面一张明式翘头案,上头玻璃罩子里供着尊披红挂彩的送子观音,左右大红酸枝木太师椅中间夹着个法式小圆几,座钟的钟摆上竟缠着红线,四角还用红绸扎了如意结。

愫心虽还摆着一脸怒容,实际上早就将种种关节都在心中过了数遍。此时看到这一屋子不中不西的摆设,简直想笑出声来。

张莫愁正倚在枕上歇晌,忽听嫂子慌慌张张来报,说家里的夫人来了,都已经进了二门。

她本以为当天晚上若不事发,便算是揭过去了,谁承想这都过了晌午,汪夫人竟亲自打上门来,惊得手忙脚乱翻身下床,来不及梳洗,只草草抿了抿鬓角便匆匆迎出去。

愫心抬眼打量,见张莫愁穿着一身水红绫子的家常衣裳,头发松松盘在脑后,一副海棠春睡的慵懒模样,心头顿时就是一刺。是啊,这儿再不堪,也是季鸣的另一个家。本只有两分的火气,霎时窜到了八分。

她冷笑一声,先不理会张莫愁,只喝命蜻蜓道:"把人都带出去,你也出去!"

廊下那群伸头探脑、巴不得看场好戏的仆妇们顿时像潮水一样退了出去。

张莫愁斜签着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被愫心的这个下马威震得七晕八素,连大气也不敢喘。

"夫人......" 她刚怯生生开了个头,就被愫心扬手打断,"有什么话,等他回来了再说!"

季鸣匆匆忙忙赶过来,一脚踏进院子,抬眼便望见愫心端坐在客厅的身影。

她今日披着一件暗紫红织锦缎坎肩,恰好撞了沙发的色,身后又是张莫愁修得那个不伦不类的大壁炉,衬得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空洞的塑像。吊扇的叶片在头顶缓缓旋转,割裂着吊灯的光,明暗交错的光斑四处游移,让她的脸上荡着一种时明时暗幽幽的波,看上去多少有些骇人。

季鸣一路积攒的怒气消下去三分,脱口而出的斥责也被他吞入腹中。

"今日我去熊家打牌,熊太太可把我好一通夸,说我总算开了窍,晓得找个小妖精回来对付大妖精!"愫心开门见山,一句话就戳到了季鸣心里最隐蔽见不得人的去处!

他的脸顿时像被人涂了一层朱砂,气得声音都抖起来,"这是什么混帐话!"

"混帐话?"愫心暗自冷笑——你给我装什么蒜!她冷哼一声,"可怪不了人熊太太,这可是你的爱妾亲自跑到大庭广众之下广而告之呢!您不妨问问她昨日在红玫瑰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见张莫愁缩在椅子里面,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便骂道:"这会子倒知道怕了?昨日指着娜娜鼻子骂'狐狸精'的劲头哪去了?说什么'在家勾引司令,在外勾搭野男人'。看看你编排得可是人话!"

张莫愁从椅子上滑了下来,一路膝行到季鸣身前,紧紧抱住他的一条腿,"司令,我错了,是她先骂我上不得台面,连唱戏的都不如,我是昏了头才讲那样的话,我知道错了,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连唱戏的都教佳音知道了!

季鸣仰起头,闭上眼,把一双拳头捏得铁紧。倒不是他舍不得打张莫愁,而是他骗不过自己的良心。这些话虽然混帐,却句句都直指他心底最隐秘的羞耻。

像佳音那样的女孩哪还用得着勾引自己?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种诱惑。几乎从她闯进他家门厅的那一刻起,他就对她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还从未这样对一个女人动过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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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休问梁园
连载中东垚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