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戏台

愫心刚从娘家回来,接她去打牌的车子便已到了门口。又不是头回去熊家,却少见熊太太这般郑重其事——特派了贴身的妈子随车来接,倒像是生怕她临时改了主意。

待到了熊家小客厅,见除了熊太太,已另有两位太太在座。

一位是许太太,她丈夫在证券交易所里任要职,消息最是灵通,城里不少太太们手头攒了私房钱,想做些股票外汇的营生,多半都要寻她牵线搭桥。另一位是万太太,夫家虽未担公职,却是“盛昌钱庄"的东家。她娘家姊妹八人,连襟中有办厂的、有跑航运的、还有在报馆做事的,可谓交游广阔,手眼通天。

愫心一见这阵仗,心下便了然几分,以为必是这二位中哪位有难事要请托,才绕弯子托到熊太太这里。于是从容落了座,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等着她们开口。

只是,牌已摸了一圈,三家都像约好了似的往她手里喂牌,嘴里却尽扯些衣裳料子、时新趣闻,一句要紧话没有。愫心心里越发纳闷起来,她抬眼去瞧熊太太,对方却只盯着自己面前的牌,嘴角噙着点模糊笑意。

又打了两把,熊太太忽然将牌一扣,对伺候的丫头们挥挥手,“都外边候着去,我们说几句体己话。"

丫头们鱼贯退出,帘子轻轻晃动。愫心啜了口茶,以为终于要切入正题了。

谁知熊太太开口竟是,“妹妹啊,不是我说你——"她拖长了调子,指尖在牌面上轻轻一点,“你也太好性儿了点。"

愫心一愣,脑子却转得飞快,把近来种种在心头过了一遍,很快便想到了张莫愁头上。

只是,自打那女人来到盛城,她们之间一直维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局面。季鸣在这方面还算知道分寸,一直约束得紧,该给自己的体面并不短少。姓张的刚来时是闹腾过几回,可她都消停多久了啊,难道……

愫心不动声色地打出一张牌,声音依旧四平八稳,“赵姊姊这话从何说起?"

她目光轻轻扫过许太太和万太太,见二人也是一副不知情的模样,只是安静地等着熊太太的下文。

熊太太吊足众人胃口,这才将昨日“红玫瑰"那场风波添油加醋讲了出来。

愫心顿时又惊又惭。她把佳音弄到家里来,面上打着抚恤孤女、怜贫惜弱的旗号,可这话骗骗佳音那样心思单纯的女孩子也就罢了,哪里瞒得过熊太太这般精明通透的当家主母?自己那点阴暗龌龊的心思在对方面前昭然若揭,她脸上虽还强撑着端庄,耳根却已隐隐烧了起来。

可她又不能不承熊太太这个情。

许、万两位太太都听得一惊一乍,纷纷温言宽慰,一会儿帮着骂“那个下作娼妇",一会儿又叹息着说“夫人就是太宽厚了,才纵得这种人不知天高地厚",句句都往她心坎里递。

愫心明白这二位哪里是寻常牌搭子,分明是熊太太特意为她请来的传声筒。今日这番话,不用等到晚上,就会经由她们的口,变成各式各样的版本,渗进盛城各个应酬圈子里去。

话一旦传了出去,怎么说可就由不得人了。她那点心思固然见不得光,但对佳音,心里总归还存着几分愧疚。若真由着外头风言风语传开,还不知会怎么越编越“好听"——一个年轻姑娘家,被当众骂作“狐狸精",又与“如夫人"当街对质,话传来传去,就会越发不堪。

一时间,愫心甚至隐隐埋怨起佳音来——这傻丫头怎么会想起来搬熊啸春这个救兵呢?她还不如直接给季鸣打电话。小女孩受了委屈,做姨丈的替她出头主持公道,不是再顺理成章不过吗?

只怕这丫头还存着另外的心思——既想把事情闹开,一举将张莫愁彻底摁下去,教她再无翻身之日,又盼着由男人出面转圜,能将风波约束在“家务事"的范围内。否则,怎会再三叮嘱熊太太“莫要声张,免得姨妈听了动气"?

只可惜,熊家这两口子,都是粘了毛就比猴还精的人物。熊太太今日这番看似周全的“连消带打",明里是替佳音出气,暗里却也把她的名声架在了火上——日后,外头人说起“红玫瑰"那场戏,还不知要添上多少香艳曲折的猜想。

愫心知道自己此刻最该做的,是立即起身,以真正长辈的姿态为佳音辩白——那孩子分明是她念在与故人姐妹情分上收留的孤女,与什么“斗外室"、“争宠"全无干系。她理应悲愤,理应痛心,理应让在座几位太太都瞧见她是个为甥女蒙冤而心如刀割的姨妈。

可话到唇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这些太太们都是七窍玲珑心,是真心还是作戏,她们一眼就能看透。

此刻她越是演得情真意切,他日若真相揭开,这巴掌就扇得越响。

更何况,眼下季鸣与佳音之间那根弦绷得死紧,偏偏谁也不肯先拨动一下,这进展已慢得让她心焦。如今这现成的戏台搭到了眼前,锣鼓点都敲响了,她若还裹足不前,岂止是浪费,简直是辜负了这天赐的良机。

愫心知道自己这阵沉默有些太长了。好在,眼下任谁看来,她被气得失了神都是合情合理的。

她便顺势抬起手,轻轻按住心口,眼帘微垂,呼吸也刻意紊乱了几分,一副气促心慌、话都说不连贯的模样。半晌,才从唇间挤出一句“我……本是一片好意,这样下去,我可怎么对得住她死去的母亲……"

她这样情真意切,倒让在座几位太太看得有些怔忡。尤其是熊太太,心里竟掠过一丝犹疑,莫不是自己好心办坏了事,“冤枉"了那个小的?难道愫心接她回来,当真没有半分私心?

愫心缓缓吸了几口气,仿佛终于缓过来的模样,目光一凛,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几张牌微微一跳。

她咬着牙,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冷硬的恨意,“往日里诸多忍让,是我不愿同那起子没脸没皮的东西一般见识,怕脏了自己的手。可如今,她竟敢这般折辱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这次,我便是什么都不为,单为那孩子,也绝不能再容她!"

熊太太闻言,心底那点犹疑顿时烟消云散。她暗地里松了口气——管着是为佳音还是为她自己,只要肯顺着这个由头闹将起来,把事情捅到该知道的人跟前,那便是成了。自己这番张罗便也不算枉做小人。

她脸上立刻堆起同仇敌忾的愤慨,“正是这话!往日你就是忒好性儿了,才纵得那起子人蹬鼻子上脸。这回,断不能再轻轻放过!"

许太太与万太太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两人嘴上忙不迭地保证,“夫人放心,今日这话到我们这儿,便算是了了。"心里却已琢磨开了传话的分寸——该怎么往外说,才能恰好挠到汪夫人的痒处?

这位汪夫人啊,样样都好,就是太爱惜羽毛了些。拉着西风压东风,谁家后宅里不是这么做的?偏她总要另寻个由头。在她们看来,这实在有些多余。既要收拾人,又要全名声,天下哪有这么两全的好事?

许太太抿了口茶,轻声道:“要我说啊,该硬气时就得硬气。您这般菩萨心肠,可别人未必领情。"

万太太也跟着叹气,“正是呢,您如今正是师出有名,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愫心心中念头飞转。今日这番“气急",此刻若是径直从熊家“杀过去"讨要说法,反倒再恰当不过。

她顺势起身,脸上犹带着未褪净的怒意,对着三位太太勉强扯出个笑影,“今日真是……让大家见笑了。我这心里实在堵得慌,牌也打不下去了,容我出去透透气。"

熊太太立刻会意,起身虚虚一拦,语气里却满是怂恿,“妹妹这是说得哪里话!只是气大伤身,要不要再坐会儿缓缓?"

“缓不了。"愫心摇头,抱歉道:“今日扫了几位的兴,改日我再专程赔罪。" 说罢,她便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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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休问梁园
连载中东垚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