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洋相

季鸣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八点。愫心和佳音正挤在客厅的沙发里说得热闹。

"骑装现在早就不作兴原来的样子了,"愫心指着画报上烫着波浪头的摩登女郎,"瑞凤翔他们有一种新到的印度薄绸纱,做成衬衫最是透气。"

又把佳音推到稍前,半跪在沙发上,用铅笔在她后背勾画,"外面的马甲不要做成一色的,裁成两片,后片用深咖啡色呢料,前片就用浅咖色格纹哔叽的吧。到时候从侧边拉两根带子过去,缀个南洋珠子当纽扣。裤子用什么好呢?再听听裁缝怎么说吧。"

说着又兴兴头头叫人摇电话去瑞凤翔,让他们明天派人上门量尺寸。

见季鸣在门厅处来回踱了几遍,又将两个副官都支走,这才走到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愫心便知他今晚要出大洋相了。

她心中快活极了,好容易才掩饰下去,又悄悄给佳音使了个眼色。佳音便抱着杂志乖乖上楼了。

愫心斜靠在椅背上,用报纸遮着脸,见季鸣慢条斯理地从内袋里掏出烟斗,又从烟袋里捏出一撮金黄的烟丝,皱着眉头将它们填入斗钵。

她不动声色将报纸翻了个边,听到烟斗已经点燃,里头传来细微的"咕噜"声,一缕蓝烟也从斗沿缓缓溢出。

这上好的弗吉尼亚烟丝并不呛人,像是晒干的麦秆混着焦糖,又掺了丝石楠木斗钵的木质香,很是诱人。

愫心轻轻嗅了两口,又将报纸翻了个边。对面斗中的火光终于渐渐暗了下去,只余一点暗红若隐若现。

可直等这斗烟都抽完了,季鸣也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愫心心中暗暗冷笑——忍得很辛苦吧?这么多年来,你控制着我的每一点喜怒哀乐,从今天开始,你高兴不高兴,轮到我来说了算!

不知僵持了多久,自鸣钟哐当哐当敲了十下,愫心终于不耐烦再等下去,霍然起身,"时候不早了,您也早点休息吧!"

"梁参谋的家境并不好,上头还有两三个兄姐靠他接济。"季鸣到底还是开口了。

愫心这时已经走到了楼梯口,闻言脚步一顿。她缓缓转身看向季鸣,脸上是一种十分不解的神情,好似半晌才反应过来的样子。

"您这是什么话呀?"她拖长了声调,"娜娜不过是孩子脾气,图个新鲜好玩而已!"说罢,掩唇轻笑一声,"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泡在银罐子里养大的小姑娘,能懂什么家境好不好!"

*

微凉的晨光里,新生的草芽泛着嫩绿,草尖上缀着晶莹的露珠,远处几株老槐树刚抽出新叶,淡绿色的树荫下,一排新刷了桐油的马槽散发着松木的清香,围栏外便是片开阔的跑马道。

几个女孩儿迈着轻快的步子穿过马廊,在一匹枣红色的小母马前停下脚步。那马儿正低头嗅着初开的蒲公英,见人来便"咴咴"轻嘶。

马童见她们感兴趣,便把装着新鲜苜蓿草的柳条筐递了过来。他看为首的这位小姐穿着一身淡黄滚边的小立领衬衫,下面搭一条深咖啡色的细格子长裤,长长的头发在后面束成马尾,戴一顶空顶的蕾丝遮阳帽,整个人娇美又带着三分英气,便知道她才是今天要紧的客人,又特意从锡壶里舀了把新炒的黄豆让给佳音。

佳音摊开掌心递上前去,马儿湿热的舌头卷过她手心,痒得她吃吃笑个不停,"就挑它好吗?"

梁博韬又不是个傻子,自那日被夫人平白牵扯进这桩差事,他便数着日子挨到今日,心下暗忖只当是桩军务,应付过去便罢。好在这位表小姐不仅带着自己的丫头,另外还邀了一个要好的女同学,总算免了他孤男寡女的尴尬。

可他二十出头,毕竟血气方刚,陪着这样一位明眸皓齿的小姐,仍是局促得厉害。脸上阵阵发烫,手脚也像生了锈似的有些不听使唤,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几分,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此时听佳音发问,他忙上前两步,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放得平直,"请小姐容卑职先行检查。"随即动作利落地掰开马唇察看齿列,又滑向马匹的四肢关节,逐一仔细按压探查。

整套检查流畅得近乎本能,显然是做惯了的,只是,那动作未免太过标准、太过一丝不苟,仿佛在完成什么正经的军务。

"此马三岁又四月龄,系蒙古马改良品种,性情温驯。"他背书似的报出一串数据,目光牢牢钉在马耳上,仿佛那里刻着答案,半点不敢往佳音那边偏移。

说罢,转身取下墙上的麂皮鞍具,借着调整马蹬的时机,才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那边厢,马场的孙师傅正教导着小萤和桓雪晴。老孙行伍出身,教法朴实,不多时就引着桓雪晴的马儿小跑起来。佳音一见,更是跃跃欲试。

梁博韬立即后退半步,只伸出右臂作支撑,左手仍紧贴裤缝,"请小姐谨记要领。"语调刻板得像在宣读操典,"左脚踏镫需稳,右手扶鞍桥需正。"

佳音早不耐烦听他讲完,一脚蹬着马镫便歪上了鞍子。

见她身形摇晃,梁博韬急得额头冒汗,却只敢用马鞭虚虚点在她手背,"握缰五指需松紧得宜,过紧则伤马口。"说罢,一个侧步绕到马前,牵起缰绳引路。

马儿开始小步走动,佳音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倾去。

梁博韬顿时如临大敌般绷紧全身,用手杖轻轻抵住她后背帮忙调整姿势,生怕多碰了一分。

"骑马要诀在于腰胯配合。"他脸涨得通红,眼睛却盯着远处的旗杆,声音干巴巴的,"马背上升时吸气,下落时呼气。"

佳音见他老气横秋,牵着缰绳的手臂绷得笔直,活像个上了发条的锡兵,哪会不知道他在尴尬什么。她眼珠一转,心中那点好笑忽地掺进一丝促狭,且被他这样牵着走了几圈,渐渐能在马上坐稳,胆子也大了起来,她便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点狡黠的笑意扬声问,"梁参谋,让我自个儿跑一段可好?"

梁博韬不敢大意,忙跨上另一匹马,尽量跟佳音保持平行。

佳音甚至已经敢用脚尖去轻轻夹一下马肚子。枣红色小马越跑越快,蹄声嘚嘚,带着一股初生牛犊的冲劲,从一个小坡上一跃而过。

就在跃起的瞬间,佳音身子猛地一晃,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梁博韬吓坏了,他脸色骤变,想也没想就猛夹马腹,几乎是扑冲过去。

然而,马蹄刚落地,佳音竟已稳稳地勒住了缰绳,小马慢悠悠踱起步来。她回过头,脸上哪有一丝惊慌?只有恶作剧得逞的灿烂笑容,甚至带着点小得意。

她冲他做了个大大的鬼脸, "吓着你了,梁参谋?"

"小姐!"梁博韬惊魂未定,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他后背全是冷汗,一股急恼直冲喉头,却在撞上佳音那双盛满笑意的眸子时,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那笑意清澈又狡黠,像春日里跳跃的光点。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爱玩爱笑的小姑娘罢了。

暮色渐染马场时,众人才尽兴而归。佳音的发辫早已跑到松散,几缕青丝被汗水黏在绯红的颊边。她一边用手帕扇风,一边同女伴们叽叽喳喳比划着。

梁博韬牵着马儿走在最后,见佳音回头冲他一笑,他下意识要挺直腰板行礼,却忘了手中还握着缰绳,险些被马儿带了个趔趄,逗得女孩们一起笑起来。他自己也摸了摸鼻子,跟着扬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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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休问梁园
连载中东垚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