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天牌

钟府的寿宴向来依着老例,前头几日是外宴,专为酬酢军政界的宾客,待到初三正日子方是家宴,只款待近亲挚友。

虽不是整寿,也未预备大操大办,可来道贺的宾客却比往年更盛。尚未到巳时,自公馆大门直至坡下的马路上,早已排起一溜的汽车长龙。

董主任亲自担任总提调,带着李管家前后奔走。那些个管事们脚不沾地,连秘书室的文员都被临时抽调来,领着卫戍团的亲兵们安排车马、迎送宾客。

前院早已是锣鼓喧天。军乐队的铜喇叭声、千子鞭的爆响、小贩的吆喝,搅作一团。后花园里更是请了"永胜和""荣春社"两个戏班子轮番唱堂会,胡琴声隔着水榭飘过来,时断时续。及至午时,女客越来越多,又将西北角那座闲置的小洋楼也开了待客。

穿灰布长衫的听差们端着茶盘往来穿梭。管事的捧着礼单在二门处迎客,嗓子都喊哑了,"王参谋寿幛一幅!李厅长金佛一尊!"那边厢记礼账的师爷,狼毫笔在红纸上走得飞快,墨点子溅了满脸也顾不得擦。家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闹哄哄的说笑声。

佳音最是厌烦这等喧闹场合,幸得姨妈体恤,吩咐不必出去待客,干脆在自己房里窝了一天,连吃饭都是摇铃叫人送上去的。

她捧着一本书坐在小露台的摇椅上,耳朵却在留心听后面院子里咿咿呀呀的戏词。

"谯楼四更心不定,

思前想后胆怕惊。

倘遇路人行不正,

岂不失却贞节名。

在家未听严亲命,

今宵独宿御碑亭。

惟愿先灵暗护应,

归家焚香谢神明

......"

佳音是塔莎娅照顾着长大,《茶花女》《卡门》的咏叹调都能哼上几句,平素最嫌中国戏咿咿呀呀拖沓。今日不知怎的,这段二黄原板倒字字听进了她的耳朵。

她站起身来正待听得更仔细些,却见季鸣靠在斜对过的二楼露台上抽烟。大喜的日子,正主不在前头受贺,倒在这里躲清净。

原来,这宅邸建造时改了图样,佳音所居北厢恰在"L"形拐角,正与西翼二楼遥遥相对。此刻四目相接,再要蹲躲已是不及。

季鸣今日未着戎装,一袭藏青色的长衫裹着他颀长的身形,那惯常梳得一丝不苟的短发,此刻也柔顺地垂落额前几许,敛去一身英气,添了几分儒雅。丝丝青烟随着他指间一点猩红的烟火袅袅而上,模糊了他惯常冷峻的轮廓。

佳音心里毫无来由地乱撞起来,分明听见了自己胸口传来"咚"的一声,像是谁往里头掷了块石子。她勉强稳了稳心神,慌忙中朝那边挥挥手,然后用嘴形喊道:"姨丈,生辰快乐呀!"也不管他瞧没瞧真切,哧溜一下就闪回房里去了。

季鸣面上虽还强撑着镇定,心思却早不知飞向何处去了。烟斗里的灰撒了一身,竟半晌才觉出烫手,他自嘲地磕了烟灰,简直不知道是该埋怨愫心还是该感激她——她在家里造了个盘丝洞,而洞里的那只"小蜘蛛精",偏偏生着最澄澈无辜的眼睛,懵懂又大胆,带着不自知的蛊惑。

她每一次无心的靠近,每一句清脆的"姨丈",都像投入他沉寂心湖的石子,不是一颗,而是一把又一把,搅得那潭深水涟漪阵阵,再难复平日的冷硬无波。他引以为傲的自持与定力,在她的天真烂漫面前,竟显得如此脆弱可笑。

偏在这时,戏台那边锣鼓铙钹猛地炸响,咿咿呀呀的唱腔尖锐地刺入耳膜,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年年做寿都是这般喧天闹腾,他早已不胜其烦,只巴望着晚间散了席面,关起门来,只留自家人安安静静吃顿饭。那时,他才能好好瞧瞧那孩子忙活了这些时日,究竟给他预备了什么新鲜贺仪。

可一想到那双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和那份不知是何物的"心意",他心底竟没来由地先怯了三分。

好容易熬到宾客散尽,家里终于安静下来。餐厅里只点了几盏绢灯,席间不过七八样家常小菜,却透着股温馨的亲切。连愫心都难得和颜悦色起来,亲手舀了一碗汤递给季鸣,又跟他打趣道:"也不晓得给您做了个什么丑蛋糕。"

话音刚落,见佳音正指挥着两个仆从抬着个二尺来高的捧盒走进来。她换了身新裁的淡粉色旗袍,衣襟处细细滚了道银线边,走动时便泛起些微光泽。又将平日里惯梳的两条麻花辫改挽成了时新的双鬟髻,发间别着两朵小小的珍珠发卡,既不过分招摇,又有拜寿该有的郑重。

见众人都看过来,佳音耳根子微微泛红,"手艺实在不精,可不要笑话。"说罢,紧张地咬着嘴唇解开绸结。

猩红的盖子一掀,露出个金灿灿的底盘,上头托着个十二寸的双层奶油蛋糕。底下那层裱着天蓝色的波纹花边,密密匝匝围了一圈,倒还齐整。可待众人目光移到上层,便再也绷不住,哄堂笑开了。

"都别笑呀!"佳音气道。

难为她是怎么想出来,竟用红黑两色糖浆,工工整整裱了副骰子牌九,"丁三"牌斜缀三点,"二四"牌墨色浸透,活脱脱是副至尊天牌。

"总归是生日蛋糕的呀!"佳音嗔道,"哪里好真裱一把枪放上去呢?姨丈是总司令呀,总司令嘛,自然要讨个'大杀四方'的彩头!"

这娇撒的,简直像用她的两只小爪子伸到季鸣骨头缝里轻轻慢慢地挠。季鸣顿时觉得有股温热的痒意顺着脊梁骨四处乱爬,让他浑身都仿似轻了二两。

"好啊,那就借你吉言了!" 他笑出声来,听见自己嗓音发哑,忙借着低头点烟的动作掩饰失态。

今晚留下来当值的是赵副官,他送了一只派克笔。愫心的跟往年一样,还是一只勃朗宁小枪,不过镶了不一样的彩宝。

季鸣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这两份礼物,道了谢,神色间带着惯常的温和,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例行公事。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个捧着小小漆盒、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身影上。厅里众人的目光,也随之悄悄聚拢过去。

佳音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纤细的手指带着点微颤,轻轻一按盒盖的暗扣,红褐色的漆面盖子应声弹开,露出里面黑色的丝绒布面,上面静静卧着一只领夹。

因怕碎钻镶嵌不牢,特意用了洋金打造,暗金色的光泽低调而沉稳,与季鸣今日身上那件橄榄绿的衬衫,竟是出奇地相配。

没想到佳音居然这么上道,愫心眼底倏然一亮,几乎是脱口而出,"眼光不错!难为你挑得这样合衬,破费了不少银钱吧?"

佳音羞涩一笑,"姨妈说哪里的话,我在这里寄住多日,全凭姨妈姨丈照应,这点子东西不及我心意的万分之一呢!"

"哟,果然吃了带天牌的蛋糕才把嘴养这么甜!"愫心唇边噙着笑,目光在捧着礼盒、略显无措的佳音和几步外静立着的季鸣之间,极轻、极快地流转了一个来回,突然将手轻轻搭在佳音的后腰上,将她整个人朝着季鸣所在的方向,不着痕迹地往前推了半步,"那你去替姨丈换下旧的来!"

说罢,她甚至微微侧身,让开了佳音与季鸣之间最后的视线阻隔。

佳音顿时有些犯难,却见季鸣闻言,竟顺从地微微弯下腰,向她这边又倾近了些。

这一下,佳音再无退路,只得硬着头皮往前挪了两步。她轻轻踮起脚,一抬眼,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此刻,那眼底没有惯常的冷冽与威仪,反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浅笑。

她立刻便屏住了呼吸,抿紧了唇,小心翼翼伸出手去,像是完成什么再正经不过的大事。

季鸣低下头看佳音替他取下银色的那只,又替他别上新的这只。这样近的距离看下去,这个女孩眉若春柳,眼如澄水,微微翘起的眼角处是卷上去的浓密睫毛,两只小梨涡一深一浅挂在嘴角边,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暗香袭人,心中只觉一片柔情荡魄。

佳音紧张到手都发抖,呼吸也放到极轻却强撑着镇定的样子,更是极大地取悦到了他。

佳音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将那枚小小的领夹别上去的,只觉得指尖滚烫,心跳如雷。甫一弄好,立刻后退一步,假作歪着头端详,目光却只敢虚虚地扫过那抹暗金,小声嘟囔道:"嗯,是正的了……"

话音落下,又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您得常用才好啊!"

季鸣心涉遐思的样子,愫心全都看在眼里。她微笑着看过去,迎着季鸣的眼睛,两个人的眼神刚好交汇在佳音的发顶上方。

——好吧,我就原谅你这次自作主张,她确实很合我的心意!

——呵,是吗?我可不需要你的原谅!但愿你的耐心能跟我一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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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休问梁园
连载中东垚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