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植物园不复热闹，静谧的四周偶有稀稀落落的虫鸣从灌木丛深处传来。
迟晏窝在办公室躺椅上，怀里的荒漠猫蜷成一团，已经安稳入睡，身上盖着一件宽大的外套。
他今天已经给夏皖枝施压，料想明天对方就该熬不住走人。即便明天赖着不走，只要他继续让对方的努力变成徒劳，再执拗的人也会撑不下去跑路。
无论如何，夏皖枝都会很快消失，不会有其他可能。
迟晏心安理得阖上眼准备小憩，就在这时，轻盈宛转的歌声顺着晚风飘进他耳朵里。
那旋律空灵悠扬，没有歌词却情感饱满，像是丝竹乐器声轻奏，时而轻柔缱绻，时而清灵上扬。
迟晏倏地睁开眼。
夜半三更，整座植物园早已没有游客，保洁也早就下班了，怎么还会传出歌声？
他坐直身子，仔细倾听。起初还以为是小动物的啼鸣，可反复分辨后，动物似乎并没有这种奇特音色。
为了解开疑惑，迟晏站起身，追寻着声音出门。
植物园里亮着排排盏盏的路灯，迟晏走在石子小路上，故意把脚步放得极轻，一路追着声音走。方才还沙沙作响的虫鸣竟销声匿迹，似乎也在聆听那奇异的歌声。
很快他发现，越靠近育苗研究室，歌声就越发清晰。
月光下，远离对外开放区的空地被大片草木围合，树林里的二层小楼没有拉窗帘，明白色的光从窗子自室内透出来，在夜色里晕开一片柔和的光晕。
迟晏没有打草惊蛇，缓缓靠近窗边，压低身子，透过玻璃朝屋内窥视。
整洁的研究室里，一排排培育架整齐排列，上面摆满大小不一的器皿。
夏皖枝背对他，站在中间实验台后，一身浅蓝色半袖掖进裤腰，显出挺拔身姿和细窄腰身，宽大袖口下露出一截清瘦手臂。
迟晏定睛在屋内找寻美妙歌声的源头，忽然发现夏皖枝面前有一个小花盆，里面的植物有些怪异。
它的整体形态和普通草本植物并无二致，但颜色洁白，长有数片宽大薄韧的叶片，轮廓十分精美，像是飞鸟凌空的一双翅膀，边缘带着一层毛毛的细绒，脉络更是长有如同羽翼般的纹路。
而那美妙的歌声正是面前这盆植物发出，甚至枝叶仿佛活过来，正随着旋律有节奏地摇摆。
隔着一片玻璃，迟晏整个人僵住了。
身为千百岁的神明，他见过天地间万千奇花异草，可叶片演化成翅膀形态，如同真正的鸟类，还能自发出优美歌声的植物却是第一次见。
迟晏好奇，这个人类究竟做了什么，竟然能培育出这样新奇的植物，甚至让他开口唱歌。
他思考这个问题，在窗外静待了许久，直到曲终才缓缓返身，带着难解的答案隐入浓重夜色中。
植物园里栖息着不少因躯体化将养的小动物。迟晏穿过错落的林木，走到园林深处，施法拨开藏在温室后的幻境入口，缓步踏入。
幻境里别有洞天，周遭光影流转，像极了颜色变化莫测的万花筒，并延伸出一条隧道，行至尽头便到达一片世外桃源。
鸟儿在树丛间翩跹盘旋，体型较小的动物们正蜷在树根阴凉处休憩，大型走兽在澄澈的海里戏水，看见迟晏到来，纷纷抬起脑袋，下意识围拢过来。
迟晏垂眸看着团团围住自己的小家伙们，声线温和。
“夜深了，还没有休息？”
端坐在旁的棕熊憨憨笑道：“刚刚听到了一阵美妙的歌声，令我心驰神往。”
趴在石头上的海豹：“是啊，那歌声很治愈，让我心里的郁结都舒缓了许多。”
迟晏微怔。
他原本打算跟动物们吐槽今晚所见奇景，却不想那古怪的植物夜半高歌竟收获了好评，令他匪夷所思。
他正要讲几句不满，可话到嘴边，脑海不受控制般，闪回方才透过窗户窥见的画面。
柔和的培育灯光下，人类身影安静专注，隔开外界干扰，似乎即便天塌下来也无法动摇心神。而那棵奇特的植物正精神抖擞、引吭高歌，全然不顾夜深人静会打扰其他人休息。
真是没规矩。
幸好小动物们喜欢奇植的歌声，没有因此加重病情。看来这个被天命送上门的人类，阴差阳错还做成了桩好事。
迟晏嘴角刚略微扬起几个像素点，眉头忽地拧起。
只是碰巧而已。
今晚这棵唱歌的草可以用歌声治愈生灵，不代表夏皖枝培育出的所有植物，都会有有这么积极的作用，他绝不能因为一次的偶然就网开一面。
迟晏闭上眼睛，把心里纷乱的念头驱散，可越是刻意回避，夏皖枝的身影反而愈发清晰。
长时间不讲话，脚边红彤彤的小狐狸歪着头打量他，不解地蹭着干净的裤管。
“神君，您在想什么？”
迟晏回过神，为自己因为一个凡人而心神不定感到惭愧。
他立刻撇去情绪，绷着脸严肃道：“方才的歌声是一株会唱歌的奇异植物发出来的，这植物来历不明，很可能有负面隐患，你们生活在这还是少听为妙。”
说罢，他没多停留，嘱咐动物们在幻境里静心休养，少外出走动，自己却心绪纷乱地离开了。
迟晏心底笃定，那株会唱歌的植物不过是夏皖枝一时运气爆棚之作。区区一株草，无法影响整座植物园，更改变不了夏皖枝会离开这里的结局。
可他低估了夏皖枝的倔强，和他记仇的本事。
于夏皖枝而言，迟晏越是阻拦他救活植物、振兴植物园，他就越是不肯顺从，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而这株奇特的百灵草，就是他可借助的最好话题。
第二天中午，会唱歌的[歌后百灵草]相关内容线上线下全部铺开，登上了当日热门视频和搜索排行榜榜首。
百姓纷纷被百灵草那如同羽翼般的叶片，和绝妙歌喉吸引，无数游客慕名而来，植物园一夜之间热度暴涨。
此后几日，开园时间还没到，园区大门外就排起长队。男女老少举着手机看新鲜，年轻人争相打卡、一睹奇植风采，整座植物园从早到晚人头攒动，喧闹不绝。
迟晏在办公室里躺不下去，面对百灵草展区乌泱泱的人群，脸色铁青，只想一把抓起夏皖枝丢出园子。
他清楚得很，夏皖枝是故意的。
他明知道自己厌烦被人打扰，也不希望植物园出业绩，却偏要逆他的要求，在这时候把百灵草推出来吸引流量，搅乱整座植物园的清静。
“好一个天选之人，我记住你了。”
迟晏脸色阴沉，低声自语，对夏皖枝的反感又增加了几分。
因为记挂那些白天生活在幻境里的动物，担心他们被人类打扰加重病情，迟晏急忙赶往幻境，却不想那些小动物对这株歌后百灵草喜欢得要命。
只要百灵草清越婉转的歌声响起，平日里躁动的动物们便会感到内心宁静祥和。就连惧怕人类、时刻处在警觉状态的荒漠猫，在焦躁不安的时候，只要听到歌后百灵草的歌声也会慢慢平静下来。
这太离谱了，只不过是歌声而已，怎么还有这样神奇的作用？
迟晏不肯相信，怀疑是自己长久不睡觉出现幻觉，直到不久后亲眼见证了这一幕。
明明幻境外的游客络绎不绝，人声嘈杂，可只要百灵草歌声响起，那些躯体化的动物就会离奇地归于平和，宛如那棵植物是剂良药，能治好他们的病症。
迟晏不得不面对现实。
他所针对的人类，帮助他缓解了动物们的躯体化病症。
这太讽刺了。
白天植物园里热闹，他站在人群外围，隔着重重人影望向展台中央表演唱跳的歌后百灵草，听动物们高兴地向他诉说那歌声有多舒爽。
晚上园子安静，他远远地观察夏皖枝救活那些因他施法而枯萎生病的植物，恨不得把他的装备全扔了，任植物自生自灭。
他用理智一遍一遍提醒自己。
歌声会治愈动物只是个巧合。就是这个人类，故意和他作对，明知自己想躺平还培育奇植大肆宣传，引来无数游客，破坏了他原本清闲的日子，打扰动物们在此休养。
这样的人，绝对不能让他留在植物园。
...
日落西斜，植物园刚刚下班，夏皖枝在展区为植物做晚间的养护工作。
他提着喷壶，细细给百灵草喷洒掺了营养液的水，仔细检查叶片状态，像是在呵护自己的宝贝。
迎着落日余晖，迟晏从小路走来，没有上前搭话，远远看着眼中钉工作。
越看越觉得，这不就是个普通凡人而已，哪里来的才能让他如此在意？
夏皖枝料理好植物刚起身准备离开，无意瞥到不远处的迟晏。他目不斜视，装没看到，面无表情从他身边走过。
“站住。”迟晏冷冷道：“你不懂基本礼貌吗？”
夏皖枝挺胸抬头，把倔强的背影留给他：“礼貌是用在人身上的。”
迟晏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对方手腕，硬把人转过来看着自己，“换做其他领导，你的脸蛋已经开花了。”
“那也不错，脸蛋开花也是花。就当是引进新品种花卉，为植物园增添些乐趣。”
“夏皖枝！”迟晏低声问：“你想怎么样？”
夏皖枝慢悠悠勾起嘴角：“这要问您，迟园长。您对我培育的歌后百灵草还满意吗？”
迎着那双毫无惧意的双眼，迟晏不禁冷笑：“就这么想和我作对？”
“怎么会呢？我是您的好~员工。您放心，在合同没到期前，我是绝~不~会~离开这里的。以后我将把我全部心血都放在照料花草上，我们来日方长。”
说完，夏皖枝借机嘲讽似的，特意给对方深深作了个揖，潇洒地提着工具转身，顺着小路没入火红的夕阳里。
花圃外，望着渐渐消失在不远处的身影，迟晏眉头紧锁。
“我可真是感谢上天，送来的这份大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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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