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植物园恢复正常客流。
就在数月之前,这里还荒芜得跟无人岛似的,整天不见半个游客光顾。
夏皖枝的到来改变了一切。
这于业绩而言本是好事,但迟晏心生不悦。
这座植物园本来就是他为受人类长期影响,导致躯体化的同类寻找的避世之所。
作为百兽帝君,他一向厌烦同类内卷、刻意讨好人类的行为,所以刻意在凡间经营竞赛中避开竞争,收留那些躯体化创伤的动物,供他们休养生息。
可如今园区里人来人往,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安静的办公室里光线明媚。迟晏坐在摇椅上,怀里抱着一只荒漠猫安抚着。
小猫有两岁,生性活泼好动,本来在大自然中跟随母亲生活,不想一次走失后被人类捡到,送去动物园饲养后,饲养员和游客以食物为奖励,只顾着玩乐,逼着它模仿人类表演,导致小猫为了生存不得不取悦争宠,日积月累出现躯体化行为。
一次园区看管懈怠,它偷跑出来被迟晏收留,性格早已被磨砺得怯懦敏感。
往日园里人迹罕至,小猫喜欢跟迟晏出来散步,或者在草地上晒日光浴。自从植物园回暖,游人接踵而至,密布交错的人声脚步使小猫应激,稍有点风吹草动就浑身发抖,呼吸过速。
“别怕。”
迟晏用指腹温柔地捋顺小猫竖起来的绒毛,一点点抚平它的惊惧。
一只松鼠从远处蹿进室内,三两下跳上办公桌,抬起小脑袋望着男人。
“它还是很害怕吗?”
迟晏:“好一些了。”
“今天的游客又增多了,还有很多人类带了音响和摄像机,围在一起欢声笑语,不知道在干什么。”
迟晏不禁蹙眉:“如果任由植物保持长势,以后园区只会被更多人打扰。”
他心里清楚,要阻止客流增长,就必须赶走夏皖枝。
他轻轻放下小猫,在周围布下结界,在松鼠深深注视中离开办公室。
花圃里,夏皖枝正在喷洒杀虫药剂。花草经过他的细心照料长势良好,他望着满园热烈鲜活的生命是十分满足,不禁露出笑意。
身后,迟晏表情阴郁,远远站着。
“夏皖枝,你来一下。”
夏皖枝闻声回头,放下手里的工具,穿过花田走过来,一副温顺的样子。
“什么事,园长?”
“这几天工作辛苦了,我会结清你的薪资,往后不用再来上班了。”
夏皖枝一时怔然:“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被辞退了。”
话音落下,迟迟未能得到回应,周遭安静得仿佛按下了暂停。
夏皖枝双目无神,毫无表情,只是机械性地把话重新问了一遍,引得迟晏眉间皱得更紧了。
“你被辞退了,不要让我再重复。”
可是夏皖枝仍在反复问着什么意思,迟晏觉察出不对劲。
他低声唤:“夏皖枝。”
风吹草动,方才还眼神空洞的人,唇角扬起好看的弧度。
“是,园长有什么吩咐?”
迟晏再次把辞退的决定告知对方,如他所料,对方依旧如同对牛弹琴似的抛出个疑问,让对话陷入了死循环。
在漫长的沉默中,迟晏暂且妥协,蹙着的眉头渐渐舒缓。
“夏皖枝,你这几天辛苦了。”
夏皖枝浑然未觉发生了什么,只是开朗。
“谢谢领导夸奖,这是我应该做的。”
迟晏凝视着人类开朗明媚的笑脸,隐藏起心底的波澜,随便找了个借口把人打发了,掉头离去。
看方才的情况,对方接收不到他的离职指令,似乎是被什么人定下了天命,强制他留在植物园。
天命既定,不可违背。
能用这种手段的人,必定知道他接手植物园的目的,故意打乱他的计划,妄图恶心他。
说起来夏皖枝的到来本来就有些诡异,寻常人类看到植物园凄凉潦倒根本就不会选择应聘,他却一脸冒傻气地来了。
迟晏立在蜿蜒的石子小径上,抬眼望向澄澈的天际,大抵知道会这样针对他的人是何方神圣。
一双冷眼环顾园区内的欢声笑语,双唇渐渐紧抿。
既然明面上的驱逐行不通,那就只能暗地里阻挠,逼夏皖枝自己离开。
...
距离入园已经过了十天,夏皖枝勤勤恳恳工作,为了奖励自己排了双休,算是个小长假。
临走前,他仔细把整个园区巡视一遍,给花圃浇好了水,为树木喷了药,特意叮嘱保洁阿姨临时帮忙照看一下,才安心离开园区。
等他满心欢喜回到工作岗位,天都要塌了。
他精心修剪的枝桠全部变得歪乱参差,花圃落满凋零的花瓣,就连树木也生了虫害,叶色枯黄。
他急匆匆去找迟晏,对方竟然躺在摇椅上,悠哉地品着龙井茶。
“园长,不过两天而已,院子里的植物怎么会枯萎得那么厉害?”
迟晏握着紫砂茶杯,鉴赏精细的陶刻:“这是你负责的工作,还来问我?”
“可我离开的时候,他们都好好的。”
“你与其耗在这里追究缘由,不如想想怎么让植物起死回生。”
“......”
人在家中歇,锅从天上来,夏皖枝咬着后槽牙,心里又疑又气。这园长怎么如此不作为,明明是自己的园林,却好像事不关己。
他积压了一肚子的郁闷,折返园区,仔细查看植物状况,绞尽脑汁思索补救的办法。
土壤已经耗干了水分,地表爬满细密干裂的纹路,满园植被因缺水凋零,就连温室里精心栽培的珍稀植物,也未能逃过这场灾难。
夏皖枝从地上捡起一片蜷曲的枯叶,眼前忽地一片模糊。
明明离开之前还好好的,那么鲜活美好的生命,怎么脆弱得眨眼就逝去了?
可是很快,他就用力抹掉眼泪,驱走感伤。
这些植物还有救,他不能轻易放弃。
夏皖枝振作精神,检查植物根茎的颜色和湿度,重新修剪干枯叶柄,留下还能救活的部分,就地假设遮阳网,为土地和树冠喷水降温,并用塑料布围挡住发病虫害的区域,清除传染源,喷洒除虫药剂。
劳碌了整整一天,总算把问题最严重的区域先处理完。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休息,准备明天继续工作。
是夜寂静无风,团团阴云盖在园区上空。
迟晏于夜色站在花圃中,衣衫肃整,神色漠然。
一只百灵鸟悬飞在他身侧,迟晏同它低声讲话,抬手凝聚起一团光圈洒向园区,光圈炸开的无数光点顷刻间覆盖住整片园区,蒸发掉土壤里的大半水分。
百灵于心不忍:“神君,我们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
迟晏没有答话,眼中除了坚决没有半点惋惜。
纵然以神明之力针对凡人胜之不武,他宁肯被其他神明嘲笑,也要让夏皖枝背负着压力,知难而退,主动离开这个不适合他的地方。
太阳西落东升,黎明的光照亮植物园。夏皖枝提前起床投入工作,被眼前景象震惊得错愕当场。
昨天他累死累活搭建设施、浇水喷药挽救植物,可眼前的荒芜景象,仿佛一夜回到解放前。
纵然土地干涸的程度仅凭一天很难改善,但不过一个晚上,绝不可能再次干涸得比之前更严重。
夏皖枝紧紧握拳。
这背后肯定不寻常。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他故意在白天没有认真工作,养精蓄锐在天暗后躲起来观察。
深夜,石子小路泛着清冷月光,一个模糊的人影沿着路走来,逐渐靠近花圃。
月光穿透夜幕,像一束落定的追光,将他的身姿容貌照亮。
是迟晏。
他环视四周,低头打量脚下枯萎的植被,关闭滴灌设施的阀门。
躲藏在灌木丛的夏皖枝深吸一口气,带着一腔怒火愤然现身。
“果然是你。”
迟晏闻声看向远处,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你都看见了。”
夏皖枝努力保持冷静,但声音还是微微发颤。
“你是园长!怎么能故意扰乱我的工作,毁坏这些花草?”
迟晏不答话。
“为什么?我尽心尽力挽救植物,让植物园重现生机,哪里做得不对?”
迟晏语气冷淡:“你多做了一件事。”
“我不明白。”
“当初录用你时我说过,你只要维持植物园经营就好,谁让你自作主张救活这些植物,吸引游客提高业绩。”
“业绩提升与否跟我没有关系,我的工作是植物养护,让它们能更好地生长是我的天职,这里的每一棵草木都是我的心血!你随意破坏,未免太不尊重我的劳动成果了!”
迟晏轻笑一声:“那又怎样。”
夏皖枝几乎不敢置信:“你太过分了,那些植物也有生命,你怎么能忍心?”
“我是园长,植物生死由我决定。”迟晏语气傲然,“如果不满意,你可以现在就离开。”
对方的冷漠无理给了夏皖枝沉重一击,连日来积累的辛劳委屈,此刻集体翻涌上来,险些令他冲昏头脑。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夏皖枝忙扶住身旁树干勉强站稳。
恍惚间,他像被打通任督二脉,浑身通透舒适,还包裹着一种轻盈的气息,由内而外才气焕发。
待晕眩退去,夏皖枝重新睁开双目,坦露出的唯有倔强。
迟晏越是针对,他越要反抗!
他偏要再次救活这些植物,让那个黑心园长无话可说。
话不投机半句多。夏皖枝把今时今日的场景牢牢记在心里,看都不看迟晏,头也不回离开。
不远处的枝头上,一只百灵鸟振翅落下,嗓音婉转地啼鸣,似在劝慰。
“神君,不然还是向他道歉吧。”
迟晏刻意不去看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道过歉,他就不会离开了。”
“他不清楚原委,会误会您的。”
“那又怎么样?我又没有祠堂,还指望他给我烧香火吗?”
百灵闻言也知多说无用,它抖了抖羽毛,开口哼起歌谣。
歌声空灵婉转,渐渐传遍植物园的每个角落。
相隔不远的花圃边,夏皖枝负着气,正顶着夜灯闷头铲土,不禁被美妙的歌声吸引,侧耳倾听,慢慢消了气。
百灵的歌声真是自然界一绝,要是植物也能唱歌的话,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声音。
他正想着,一阵奇怪的瘙痒感从头皮蔓延开来。
夏皖枝下意识抬手摸向头顶,突然握到个奇怪的东西。
拔下来一看...
竟然是棵嫩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