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皖枝本来请了五天假，但因为在动物园看到刻板行为的动物深受触动，提前回到植物园。
他站在植物园门口，大门紧闭，售票亭里空无一人。四周静悄悄，只有乌鸦从头上飞过，呜啊地叫着。
夏皖枝后脑挂着三条尴尬竖线，向园里张望，多么期盼现在是晚上，这样就有阿飘来陪自己，不至于孤零零挂在大门口了。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个老大爷步履轻盈，脊背挺直，从林影疏密的树林中走过，经过大门时，眼睛猝然一亮。
与此同时，正在幻境内的唱歌的百灵鸟躯一震，迟疑着看向迟晏。
对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变化，问道：“怎么了？”
百灵犹豫着开口：“神君，好像...有人回来了。”
植物园大门外。
夏皖枝等待了一会儿也不见有人来。他也不想无功返回家中，踮起脚向园区深处喊道：“喂，有人吗？”
话音刚落，一个黑影从园区深处沿着小路走来。
夏皖枝眯着眼看清了那人的脸，立刻撇开视线。
等那人走到身前，他才回看过来问：“你怎么来了？”
那人不答话，默默刷权限打开植物园大门。电子栅栏从右向左缓缓拉开，露出地面上一条沟槽，形似鸿沟。两人就站在鸿沟两侧，形成楚河汉界。
迟晏板着一张脸，态度冷淡：“加班没有加班费。”
夏皖枝：“我也没指望能带薪休假。”
二人之间的空气迸发出几条电火花，交缠对打，难分胜负。迟晏不理人，转了身回办公室。夏皖枝跟在他后面隔了十个自己的距离，如同陌生人和他同行一段，拐进岔路，回到职工宿舍。
他没带多少行李，就塞了两身换洗衣服，掏出来挂进衣柜。又从包里摸出一盆小植物摆放在窗台上。灰黑色的多肉在阳光下散发着一层绒绒的淡灰色光泽，颇具肉感的叶片不时颤抖挥舞，像按捺不住的小拳头，期待要跟路过的人干一架。
夏皖枝方才在门口与冤家园长对话，心里有点不舒坦，眼下被多肉逗得心情转缓，压下心里的恩恩怨怨，毕竟正事要紧。
幻境里的小动物们听说夏皖枝提前回来了乱作一团，有的愁眉苦脸，有的一脸蒙圈，有的四处求助该怎么办。
松鼠往脑门上系了一根红丝带，末端迎风飘扬。他高举着小手，在动物群中充当领导者，带头冲锋发言：“伙伴们，冲啊，一起把那个凡人赶出植物园！”
百灵一翅膀糊在他脸上：“你先不要着急。他本来休五天假，突然回来可能事出有因，听一听也不着急。”
松鼠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话有理，转身出了幻境，奔向办公室。
办公室门外，夏皖枝站在门口，抬起的手悬在半空落了下来。他不确定迟晏知道动物园的事会是什么反应。但对方毕竟身为百兽神君，总不能见死不救。夏皖枝深吸一口气，叩响门板。
门缓缓打开，迟晏面无表情的冷脸出现在门后。他一声不发，似乎连问“什么事”都不想问。
夏皖枝以大局为重，不与他计较，率先开口：“你既然是天界的百兽神君，自然统领万千世界的动物。那么凡间的动物出事，你管不管？”
迟晏挑眉：“什么意思？”
“我昨天去动物园，在那里发现许多小动物出现了躯体化症状。尽管人类饲养员想了很多办法治疗，但始终没有好转。”夏皖枝顿了顿，接着说：“我看他们被关在笼子里，失去自由，实在是很可怜。也许你会有什么方法救他们。”
他说话时微仰着头，阳光从身后照下来，在身上蒙了一层高光，显得纯洁圣灵，竟让人生出一种纯洁无瑕之感。
迟晏注视着他清澈的眼睛，嘴唇轻抿，欲言又止。
松鼠沿着小石路扑腾着赶到办公室，纵身一跃，跳上神君肩膀，眉毛挤成倒八字，瞪着夏皖枝：“你又来找神君干什么？”
不等夏皖枝回话，迟晏用指头塞住它的嘴，道：“明天带我去看看。”
*
翌日，夏皖枝领迟晏进入植物园，游客依然人山人海。
迟晏一双眼睛尤其惹人注目，为了不被人察觉异样，特意戴了一副墨镜，但仍然无法掩饰俊美容颜，频频引来路人侧目。
夏皖枝在前面领路，瞥他一眼说：“你既然是神明，会法术，就不能给自己变丑一点儿吗？”
迟晏紧闭着唇不说话。
二人闷头向前，附近广场上的免费表演结束，人群像浪潮突然冲上来，险些把他们冲散。
夏皖枝望着人群涌来的方向，纳闷着：“什么情况？”
迟晏完全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催夏皖枝以正事要紧，继续带路。
二人肩并肩，迟晏腾出左手悄悄抬起，在夏皖枝背后一点，一根看不见的线立刻牵在了后颈和他手腕间。
他一路牵着这条线，和夏皖枝顺利到达虎园。
老虎的状态与夏皖枝的描述如出一辙，甚至情况还要更严重。迟晏并未当场表态，又跟夏皖枝逛过其他展馆，从鸟类，到爬行动物，再到海洋生物，几乎每个种类的动物都有躯体化行为出现。
夏皖枝站在隔离网外，望着精神不振的动物们，眼睛亮亮的。
他问迟晏：“你有办法救他们吗？”
迟晏不做声。
夏皖枝再问，对方让他转过身去，他愈发不解，问道：“为什么？”
迟晏依旧只是看着夏皖枝，不曾言语。但迎着他的眼神，夏皖枝好像读懂了某种深意，乖乖听话照做，退到迟晏身侧。
馆内人流穿插，一片阴影出现在二人站位的夹角里。迟晏在无人注意到的地方，摊开手掌，向上一抬一放，指尖一勾。
笼子里的动物身上忽然浮起一层虚影，如水波荡漾般模糊不清，片刻后再度凝聚成实体。
迟晏放下手：“好了。”
夏皖枝转过身来，盯着笼子看了半天，没看出异样，正要开口询问，只听迟晏说：“这是分身。”
...
今晚的植物园里新来了不少小动物，幻境里热闹非常。夏皖枝作为救命恩人，也在被邀请的范围之内。
动物们不理解他为何出现在此，迟晏便解释这些小动物们到此的缘由。动物们听闻后，为夏皖枝的善良感到惊讶，纷纷感谢。
夏皖枝接受谢意，但不希望自己被捧得太高：“你们都是因为人类才变成这样的。虽然和我没有直接关系，但我毕竟也是人类族群的一员。就像猴子破坏了我的花圃，你们愿意和猴子一起承担责任，帮我维持花圃一样，我也愿意为了人类的过错弥补。我将用我的方式帮你们走出躯体化困扰。”
动物们听了这番话很是感动。
夏皖枝这时又说：“我愿意帮你们，是出于责任。我理解你们留在这里隐居的原因，也体谅你们破坏我花圃时是事出有因，情非得已。但是...”
说到这里，他偏头看向迟晏。
“不代表我原谅了你。”
*
因为夏皖枝的回归，本来封闭的园区提前开业。
游客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到植物园开放，一拥而入，客流瞬间爆满。动物们躲在幻境里，伴随着百灵的歌声削减嘈杂，倒也好过。只是辛苦百灵多吃了两盒金嗓子喉宝，口干舌燥。
夏皖枝忙了一白天，晚上难得能歇口气。
他靠着栏杆，趁着夜晚的夏风乘凉。脑海中思索着，要如何帮助园子里的动物们摆脱躯体化症状。
想完成这个目标，就要缓解压力，解开心结，首要的就是了解心结产生的原因。而这就必须与动物们深入接触，从中了解到他们背后的故事。
他决定明天起，多去幻境走走，拉近和小动物们的距离。
这个晚上，天上的星星很亮，像一颗颗眨着的小眼睛，充满着希望。
夏皖枝踩着月光，沿着小路走向员工宿舍。不经意间抬头，天上竟飘着许多发光物，五彩斑斓，像是团团星云，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夏皖枝仰头看着，忽然感觉星云正朝自己飘来，越凑越近。一伸手，竟然碰到了。
他把星云拿在手里，竟发现是纸折成的风筝，尾端拴着线，线上面系着一缕毛发，看颜色，像是兔子的毛。
不远处的林木间，路灯下播洒出的一片柔光弥散在夜色里，在路面上拖出几个奇形怪状的影子。
小兔子握着风筝线的另一端，小嘴微微翘起，兴奋道：“他收到了，他喜欢！”
百灵绕着他盘旋，爪子上绑着一小截风筝线，连接飘在天上的风筝。他扇动翅膀说：“喜欢就好，也不白费我们在幻境折了一天的风筝。”
“希望他能感受到我们的谢意。”
“一定会的。”
伴随着漫天瑰丽星云，夏皖枝步伐轻快，抱着风筝回到宿舍。
宿舍远处，迟晏藏在树林深处，身影完全隐于夜色。他静静凝视的双目中，夏皖枝的身形透过玻璃窗拉长，显得更为清隽单薄。
忽然，随着屋内传出爆裂声，房子瞬间被黑暗笼罩，片刻后才重新透出微微亮光。
迟晏不由得走进，隐约看到玻璃上挂着一团黑影，轮廓像极了禾苗，从圆圆的脑袋上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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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