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日白天的动物园依然爆满，几乎所有游客都挤在熊猫馆外排队。两名工作人员穿着背心马甲站在队伍两边，维持秩序。
烈日当空，气温如蒸笼，园子里既没有伞，也没有遮阳的地方，所有的游客都在阳光底下暴晒，汗流浃背，满脸通红。
有游客顶不住，询问还要排多长时间。工作人员正举着遮阳帽扇风，“起码半个小时。”
队尾有人唉声叹气，弯腰蹲坐。夏皖枝开口问道：“妈，今天我们还要参观吗？”
“来都来了，已经排上队了，当然要看呐。”
身后，父亲背着一个双肩包，闻言笑着说：“没事儿，我去买几瓶冰水降温。”
说着，他离开队伍。
夏皖枝站在母亲身后，看着衣服被汗水打湿一片，把工作人员派发地图折成小扇子给她扇风。
母亲转身抹掉他脖颈上的汗水，推回他的手：“我不热，你自己扇。”
夏皖枝执意把扇子塞给了妈妈。
四周人声嘈杂，右后方涌过来一批刚逛完别馆的游客，一见熊猫馆门口的长龙斟酌片刻，选择绕开。
其中有两男一女很是惹眼，在经过夏皖枝身边时，把声音留在了他耳朵里。
橙色头发的年轻男人穿着红色跨栏背心，嗓门很大：“刚才那鸟园真没劲，破鹦鹉光闷头啄自己羽毛，理都不理咱们扔进去的面包屑。”
卷发短裙女人挽着另一个黑T男人，跟着说：“就是呀，还有虎园。里面的老虎就沿着笼子来回走，丢肉也不理，就像看不见、也听不见似的。”
夏皖枝抬眼，默默瞥向他们。
事情有些蹊跷。
寻常的动物应该活泼好动，充满自然野性，而刚才的描述很像是动物出现了刻板行为。
心中微动，夏皖枝和妈妈找借口：“妈，排队还要一段时间，我先找找附近人少的馆，等看完熊猫，咱们直接过去，免得再排队。”
妈妈笑着：“好。”
夏皖枝快速离开人群，直奔虎园。
虎园里人流量不多，人群稀稀落落。从大门进去，便是一条石头铺成的小路，两边围着假树假山，直到走到深处，才能见到一排牢固的铁丝网。
老虎养在铁丝网圈出来的狭小区域，每只都有单独的活动区。
它们垂着脑袋，尾巴耷拉着，顺着墙慢悠悠来回踱步，馆内人来人往，脚步人声嘈杂，可他们全程没有理会过游客。
有个小孩举着刚买的老虎模型伸到网边晃，老虎理都不理。
小孩的父亲哐哐砸向笼子，老虎仍不为所动。
夏皖枝离他们最近，上前制止：“请不要这样。它已经被圈养太久，失去了天性，甚至在与人类长期接触的过程中出现了躯体化反应。现在它需要远离人群休息，减少惊扰，你这样会加重它的病情。”
男人横眉冷目，看起来不是善茬：“你是谁啊？也不像饲养员，关你屁事！”
夏皖枝眉峰微蹙，尽量控制态度，语调还是冷了下来：“先生，人累了要休息，动物也是，请你理解。”
“我理你马！”男人破口便骂：“老子花钱进来的，是消费者！”
夏皖枝用一种怜悯弱智的眼神看着男人，离谱到想笑。小孩觉得老虎没意思，又嫌大人吵，噘着嘴说：“算了，这儿不好玩，我们去别的地方。”
“行。”男人恶狠狠瞪了夏皖枝一眼，拉着小孩走开。
夏皖枝不想理会神经病，凑到铁丝网跟前仔细观察老虎状态，向值班人员反映情况，希望园方能多注意老虎的刻板行为，及时安排休息和治疗，以免加重。
园方允诺，把夏皖枝的名字电话登记在了爱心志愿者名录上，说后续情况好转会联系他。
处理完虎园的事，夏皖枝回到熊猫馆。门口队伍依然如长河，不过十几分钟过去，母亲已经从中段挪到了排头，马上就能进馆。父亲买好了水回来，站在母亲身后四处张望，看见夏皖枝回来，抬手招呼他。
“皖枝，快过来。”
夏皖枝跑回去，三人边闲聊边等，终于挨到入馆。
熊猫馆分为露天与封闭两区，封闭馆内都是刚出生的幼崽和大龄熊猫，它们各自待在单间里，背靠大石头坐着，啃食新鲜竹子。
这里人不多，三人边参观边往前走，人群渐渐像混乱的蜂群糊成一团，都为了打卡网红大熊猫。夏皖枝和游客几乎脸贴脸，父母一直把他护在身前往最前面推，想让他能看得清楚点。
隔着一面厚厚的钢化玻璃，熊猫从饲养室的小窗爬出来，慢悠悠经过青草地、小溪流，停在一棵葱郁大树边，树上挂着嬉戏用的轮胎架，不过熊猫没兴致上去。
它挨着树坐下，低头不停地蹭树干。夏皖枝就站在正对面不过五米的参观台上，清楚看到它的头顶已经秃了一块，是长时间蹭树磨出来的。
这只熊猫也已经出现刻板行为，毕竟来看它的人类实在太多了。
回想前一天，幻境中的小动物们曾说，他们也是因为长时间接触人类，经历了训练、虐待、或是更为强制性的行为，才产生了躯体化症状。
明明是那么活泼可爱的小动物，为什么人类与他们和谐相处时，不是要满足自己的征服欲，就是极力取悦自己，全然不顾动物受罪？
夏皖枝心口一酸，没了欣赏大熊猫的心情。
熊猫的饲养员面对夏皖枝坦诚自己也清楚情况，一直在尝试不同方法治疗大熊猫的刻板行为，却一直没有成效。
从办公室出来，夏皖枝已提不起笑。
展馆门口招牌上有一座巨大的雕刻底座，Q版大熊猫悬挂在上面，沐浴阳光，显得明媚舒暖。
夏皖枝迎着光长望它开心的笑颜，手在身侧慢慢握紧。
*
夏皖枝不在，植物园闭园，迟晏直接下令员工放假三天。
没了人类打扰，他跟小动物们窝在幻境里，过着自在惬意的生活。
高大粗壮的榕树上垂下两条藤蔓，动物们踩在高高抛起的秋千上复刻I jump u jump，在海面比试10米台跳水，在森林里捉迷藏，在冰山下花样滑冰...百灵遵循着和夏皖枝的约定，和其他动物帮忙浇水、处理杂草，猴子在一旁写观察记录。
半天后，他们带着工具回来，满头大汗。
迟晏心疼小家伙们，要帮着打理花圃，以免太辛苦。但动物们说，这是他们和人类的约定，必须要遵守。迟晏选择尊重他们的决定。
渐渐玩得累了，动物们移进凉厅里，围坐到他身边，在桌上玩起弹石子。
四下花香草软，凉风宜人。迟晏靠坐在柱子后，掌心按在额头的伤口上凝聚出一股凉凉的风。片刻后，伤口不见愈合。他索性也不折腾，把手放下。
兔子叼来药水和棉签跳上来要帮他上药，迟晏摇头：“不用，自然愈合就好。”
兔子抱着棉签有些担忧：“我怕伤口留疤。”
迟晏：“就当买个教训，以后对人类要敬而远之。”
松鼠歪着脑袋看主子脸上的伤，撅着小嘴嘟囔：“可恶的人类，他今天出门一定平地摔个狗吃屎，最好也摔出一道伤口，跟神君扯平。”
兔子把棉签往他脸上丢：“你不要诅咒人类，当心自己遭报应。”
百灵也忙说：“你不要再惹是生非了。夏皖枝对猴子破坏花圃的事情既往不咎，现在我们只要遵循约定，照顾好花圃，事情就可以圆满解决。”
松鼠不服气：“可是那个人类还在植物园，我们并没有赶走他。”说罢小眼神往神君脸上瞟。
“在天宫时，我已经向天帝禀报过这件事。天帝动用法力感知到有人在夏皖枝身上设下了天命。不过天命成功触发需要媒介，现在还无法查到是什么。”迟晏双目微合，语气平静：“天兵正在寻找，等找到后将其毁坏，天命就能取消，夏皖枝自然会离开。”
小兔子仰着脑袋点点头，又问：“神君，你说在天宫遇到了不想见的人，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过是雷神在凡间业绩出众，提前回来炫耀罢了。见我额头有伤，问我是不是被凡人所伤...”
当时他便奇怪，雷神为什么会猜测伤口是他和人类发生摩擦时弄伤的。
他和雷神关系不和，平时经常暗流涌动。他有可能就是设下天命的人。
除此之外，和雷神交好的神仙们也很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毕竟两伙人千百年来一直势同水火。
松鼠嫉恶如仇：“不管是哪个神明，违规设下天命，就要受罚！”
周围动物们一起点头给神君撑腰。
百灵环顾同伴，想了想问：“如果天命解除，神君下令开除夏皖枝，他就一定会离开吗？”
兔子闻言愣住，反问：“难道还会有其他可能？”
“依照夏皖枝的性子，未必肯听神君的命令，搞不好还会故意违背，赖在植物园。”
迟晏听着百灵分析，神色稍显复杂。
夏皖枝似乎真的会这么干。
想了想，他说：“就算不肯，我也有对策让他消失。”
幻境外，悠扬的歌声缓缓飘来。百灵听出那是百灵草的声音，不免动容：“神君，你们不能和平相处吗？”
暗藏着惊讶的目光转向他，迟晏抬起食指，凌空拨乱桌上的石子：“夏皖枝的出现是受天命影响，只是个意外。他本不属于这里，离开才是顺应天道。”
松鼠点头肯定，不住说道：“对，没错，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可是...”小兔子观察神君脸色，小声问：“假设我们赶走了夏皖枝，他培养的那些奇植怎么办？”
松鼠怔了一秒：“也跟着一起扔了呗。”
百灵晃动小脑袋思索：“哪有这么容易？它的主人这么难对付，植物会是好欺负的吗？何况它看起来似乎有自主意识，更棘手了。”
“扔不掉，就一起带走。”
迟晏话音刚落，两颗石子在外力下高速相撞，眨眼从视线下方飞出，无影无踪。
他抬眼轻瞥过去。
“有多远走多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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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