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夏深从洗手间出来后没有再回到包厢,而是打车回到了家里。

这是她到陵城工作后租住的小两室,离公司不远,闹中取静。踏进房门的那一刻,玄关处暖黄色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柔和的光线包裹住她。她把包随手挂在门边的挂钩上,赤着脚踩在微凉木质地板上,一步步走到客厅。

整个屋子都透着一股淡淡的生活气息,屋内布置温馨,整洁干净,客厅铺着一块柔软的米色地毯,旁边是落地灯,矮脚桌旁放着一本未翻阅完的书。

暖融融的光线下,夏深随意地在地毯上坐了下来,后背靠着沙发,双腿叠在一侧。屋内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雨声,她想起两人的初遇也是在一个雨天。

那是她入职后第一次外出办公遇见的突发事件。

临近下班时,夏深被临时指派去给公司市场部送一份商洽文件。

路上堵的厉害,等她赶到时,客户早已和市场部经理赵秋尧移步至酒店餐厅进餐。

她又折返匆匆赶往酒店。

恒鼎果然是高档会所,装修得富丽堂皇。大堂内水晶吊灯折射出钻石般的光泽,罗马柱上雕刻着哥特式风格的塑像,现代与复古巧妙交叠,一股奢贵气息扑面而来。

夏深攥着文件袋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她再三向前台确认好包间号码,按下电梯键到达3层。

她心中忐忑,不知道小赵总会不会因为迟到而责怪她,她的迟到会不会影响客户签约进度。

走到包间门口时,她踌躇着停住了脚步,门缝里漏出的喧闹声裹着酒气扑鼻而来。

她深吸一口气,试探性地敲了敲包间门,里面乱糟糟的吵闹声盖过了敲门声,无人应答。

她只得凑近门板,能清晰听见里面夹杂着争执、酒瓶碰撞的声响,还有隐约的呵斥。

夏深叹了口气,在这种酒酣耳热的场合,谁会注意到她这点微弱的动静。

她抿了抿唇,鼓起勇气,指尖轻轻转动门把手。就在门刚推开一条缝的瞬间,门内突然传来一股蛮力,猛地将门板往外拽开!

她甚至没来得及后退半步。

“啊!”

夏深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两步,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眼前的景象让她血液几乎凝固:饭桌旁,一个男人蜷缩在地上,他捂着额头痛苦地呻吟,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手指缓缓向地板蔓延开。

旁边几个人围着他,神色慌张。

有人急着掏手机打电话,有人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屋内乱成一锅。

满桌的酒菜撒了一地,餐盘碎裂的脆响、杯盘碰撞的叮当声,还有此起彼伏的议论、咒骂声,乱糟糟地搅在一起。

“别看!”头上传来一道清朗又低沉的声音,带着点急促的气息。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突然被一股温热的力道攥住,整个人被猛地拉到墙角阴影处。紧接着,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掌突然覆住她的眼睛。

夏深下意识后仰,后背撞上坚实的胸膛。

她的睫毛在他掌心下轻轻颤动,像受惊的蝶翼。那只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安,力道渐渐放缓,慢慢松开了些。她下意识地转过身,撞进一双清冷的眸子。

“别怕。”

他看着她这副紧张的模样,眼底那层覆冰似的清冷忽然化开一点,漾出几许温柔,语气也比刚才放软了些。

夏深紧紧抱着怀里的文件袋,指节都泛了白,牛皮纸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男人漆黑的眸子落在她紧绷的脸上,看到她瞳孔紧缩、嘴唇微颤的紧张模样,眼底忽然染了点笑意。

“是你来送文件给赵秋尧?”

夏深这才看清楚他的模样,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留着利落的寸头,眼神清亮地看着她,有些痞痞的匪气。

“呀!你的脸……”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指尖悬在离他脸颊几厘米的地方,红色的血珠正往外渗出。

“不碍事。”他没理会自己的伤口,一副满不在乎的口气。

此时,酒店的服务人员已经闻声冲了进来,忙着疏散无关人员,急着联系安保和医护,包间里更乱了。

“给我吧。”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干净,“你先回去,我转交给他。”

说罢,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个了电话,转头又对夏深说:“下面有辆尾号888的黑色轿车,我让陈玦送你。”

“可是……这里……”夏深迟迟开口。

“先回去,这里我来处理。”说着,他推着她来到电梯口帮她按下楼层按键。

电梯门缓缓关闭,夏深看着男人笑得一脸轻松的对她摆摆手,彷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叮”一声,电梯抵达一层,夏深有些恍惚地走出来,她茫然地环顾四周,果然看见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酒店正门。

车门打开,走出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身穿短袖polo衫,神色恭敬。他看到夏深,立刻迎了上来,语气礼貌:“你好,夏小姐,迟总让我送您回去。”

是陈玦。

夏深点头,压下心头异样,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直到这时,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她轻出一口气,方才包厢门口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里反复上演。

车子平稳地汇入夜幕下的车流,窗外霓虹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夏深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个男人的落拓面容。

那张脸却越来越清晰,每一处轮廓都逐渐分明。连同某个几乎被她遗忘在记忆角落的片段,一起猝不及防地撞进意识深处。

原来是他!

记忆的帷幕豁然拉开——

那天她抱着一摞签完字的文件,匆匆跑下三楼,在走廊迎面走过来一个男人。

他逆着光,身着一件挺括的黑色衬衫,领口微松,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带了点漫不经心的打量,看人时有种疏淡,可偏偏那嘴角,又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冲她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便步履未停地与她擦肩而过。

夏深微怔,为这陌生男人突如其来的、含义不明的笑意感到一丝疑惑。他认识她?还是只是出于基本的礼貌?

没多想,夏深便被手头的工作冲淡。待她送完文件路过茶水间时,听见里面传来女同事们抑制不住兴奋的窃窃私语:

“看见了吗?刚才过去那个,据说是小赵总为了啃下滨城这块硬骨头项目,特意从曦洲请来的大神!原本僵持的待签合同条款,他才出面谈了两轮就搞定了,手段又准又狠,杀伐果决!”

“何止能力啊!关键那张脸,谁见了能不心动?他可不是通俗意义上的帅气,诶你们不觉得他还有点痞痞的坏吗?”

“是呀是呀,我还听说,他不只是来帮忙这个项目的,近期都在协管我们商务部门,你们是不知道,迟总已经在副总经理办公室‘坐镇’两天了,商务部的女生都炸了锅,你们不知道他的行事作风,可比咱们小赵总行事大气也霸气多了!”

“连……连亦迟对吗?”

“啊,对对。背景也深着呢,好像从曦洲远郡来的……说是这次来滨城也是为了拓展人脉,以后说不定会常驻咱们集团。”

“哇靠,是远郡集团吗?能在那里任过职的高管,手里握着的可都是能撬动整个曦洲商圈的人脉资源吧!”

“不过他也挺冷的,表面上看着不拘小节,办事礼貌周全,可偏偏又有种距离感,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你不是就喜欢这种钓‘生人勿近’的类型吗?”

“去你的,别乱讲,这种人看看就好,我哪里高攀得起。”

耳边飘过这些零碎的议论,夏深只是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并没有放在心上。入职三个月,夏深工作本本分分。她一向秉着独善其身的原则,对任何与自己无关的绯闻轶事都缺乏兴趣。

可此时此刻,回想起来,走廊那次相遇的画面突然变得清晰无比,与今夜包厢门口那个轻声安慰她“别怕”,用身体为她隔开混乱的男人无限重合。

那般惊心动魄的场合,他竟能表现得如此……举重若轻。

竟然是他——连亦迟!

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随即又重重地撞击着胸腔。是一种迟来的、后知后觉的震动。

“夏小姐是直接回住处吗?”陈玦通过后视镜看了夏深一眼,礼貌的询问。

夏深回过神来,报了公寓地址。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嗯……我看迟总他,刚刚好像受伤了……”

陈玦似乎并不意外她的询问,声音平稳地答道:“这对迟总来说只是一点小状况,不用担心。”

一点?小状况?

夏深想起那摊鲜红的血色和包间混乱的场面时,默默在心里吐槽。这对于从小颇受父母关爱的她来说,不啻于一场惊心动魄的遭遇。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前行,夏深靠进柔软的座椅里,闭上眼睛,试图平息紊乱的心绪,她现在还能感觉到眼皮上那只手掌的温度,有淡淡的烟草味,还有她自己那颗呼之欲出的心跳。

那双清亮邪魅的桃花眼,有那么一瞬间,再看向她时,漾开淡淡地一抹温柔。

车子停在了小区门口。夏深道了谢,推门下车。目送那辆黑色的轿车无声驶离,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很快消失不见。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让她彻底清醒过来。她转身往小区里走,脚步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节奏,

公寓是公司为员工租住的,loft公寓,她与市场部的闫晴同住。

推开公寓门时,闫晴正窝在客厅沙发里打游戏,闻声抬头:“回来啦?今天这么晚。”

“嗯,临时有点事加个班。”她换了鞋,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语调故作轻快:“诶呀,好累,我要先去洗漱了。”

“‘工作狂’啊你,去吧去吧。”

闫晴的注意力很快又被手机屏幕吸引了回去。

夏深洗漱完毕后,换上柔软的睡衣,滑进被窝将自己紧紧包裹住。温暖的包裹,却怎么也赶不走脑海里一帧帧的画面。

她随手拿起枕边常翻的那本小说,文字在眼前浮动跳跃,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索性关灯躺下,黑暗中,让思绪静静的流淌。

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在寂静的深夜里缓慢发酵。不知辗转了多久,意识才终于沉入一片混沌模糊的浅眠。

曦光尚未穿透窗帘,一阵细微却持续的震动将夏深从并不安稳的睡梦中拉扯出来。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在枕边摸索,指尖触到冰凉的手机。

眯着惺忪睡眼点亮屏幕,刺目的白光让她下意识偏头。锁屏界面上,提示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一串陌生的号码。

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她坐起身,点开信息。屏幕亮起的瞬间,几个字跃入眼帘,内容异常简短:

“勿念。”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寒暄或解释,甚至没有一个标点符号。干脆利落,近乎冷淡。

夏深秀眉轻蹙,心脏像被这三个字轻轻捏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的、酥麻的暖流。

是他。

一定是连亦迟。

他们从未有过交集,他又是怎么知道她的号码?

一种被悄然注视、并被妥帖安抚的感觉,无声地蔓延开来。

他似乎总能精准地看穿她的忐忑。

在她被混乱的余波搅得心神不宁,甚至不确定他是否安然无恙的此刻,他却又突兀的出现,和他的人一样,带着点桀骜,又安心的可靠。

这陌生的悸动,带来了另一种难以言明的、心弦被轻轻拨动的涟漪。

她盯着那短短的几个字看了许久,指尖悬在回复框上方,最终却只是慢慢按熄了屏幕,将手机重新放回枕边。

窗外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床铺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天色正一点一点亮起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意中人
连载中水寅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