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深没想到在这里竟然会遇见连亦迟。
她抬眼看见门口进来的人时,手指轻轻摩挲着玻璃杯壁,杯口滑动的水珠浸湿她的指腹,如外面正淅淅沥沥下着的秋雨般,丝丝凉意。
包厢里本就喧闹,几个合作方经理正互相寒暄着。她混在人群里,眼神掠过这片嘈杂,撞进了那人的视线里。
连亦迟是被人簇拥着走进来的,他身上的皮衣随意敞开,露出一件半高领黑色打底衫,勾勒出劲瘦的腰身,西装裤下包裹着笔直的双腿,显得整个人精干利落,步履间带着那股漫不经心的痞气,与室内这一圈西装革履的人格格不入。
夏深收回目光,对于重逢这件事,她早就不期盼了。
从前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不甘心的追问,还有那些抱着回忆不肯撒手的执念,都在这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慢慢磨为平淡。
她心中轻叹。
“呦,迟总终于赏脸了!”合作方的王总率先起身,热情地伸出双手,“可算是把您这尊大佛给盼来了!”
连亦迟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单手回握:“咳!哪儿的话!我这不前阵子才在陵城落脚,业务刚理顺些,
倒是让各位久等了!”
这几年,他褪去了年少时的张扬,多了些沉淀后的稳重。
“是啊,迟哥最近才回了临城,这边的业务都还在慢慢熟络,以后还来日方长呢!”
金浙也凑上前,他跟连亦迟是同一所大学毕业的上下届关系,多年来一直保持着联系。
众人寒暄着落座。
而连亦迟被拉到主位入席,他的位置正好与夏深斜对着。离得不算远,能看到他下巴处泛起浅浅的青茬和略带倦意的眼神。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拿出一支烟,刚要点燃,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停下动作,在修长的手指尖把玩着那只烟。
夏深没再看他。
包厢里觥筹交错,水晶吊灯的光线打下来,映着酒桌上的每张面孔都泛起了一丝红晕,圆桌缓慢旋转,整个室内夹杂着菜肴和烟酒的混合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夏深没有任何胃口,呆呆地,若有所思的坐在那。
她能感觉到一道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很短暂,像雪花飘落融化,稍纵即逝。她依旧没有抬眼,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清水。
桌上的人也顾及不到她,都在跟连亦迟攀附着关系,他从容应付着这些无关紧要的闲谈,全然一副不经意的模样。
夏深内心平和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也好,有些事就随风散了吧,大家各自安好,不必纠缠。
“诶,夏深!”
旁边的同事碰了碰她的手臂,她这才回过神,看着姜总已经带着公司一行人站起来朝着连亦迟的座位走去。
夏深急忙端着酒杯站起来,跟在后面。
“这次合作多亏了迟总在中间搭桥,鄙人才能和诸位共事,达成项目。”姜时茂满脸堆笑,他是夏深的直属领导,也是这次项目的企划负责人。
“今天我带着我们策划组一同敬迟总一杯。”
连亦迟笑着回应:“客气了,姜哥。以后我在陵城的生意,还要多仰仗姜哥照顾!”
室内吊顶水晶灯的光线打在他小半张脸上,在鼻梁和下颌间斜切投下阴影,侧颜如同被雕塑家刻意雕琢的石膏像般棱角分明。
姜时茂把手里的酒杯压低,与连亦迟碰杯,随后伸手在他的后背上拍了拍。
策划组的人纷纷附和,酒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夏深跟在最后面,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轮到她敬酒时,坐在连亦迟旁边的金浙突然探出来半个身子把酒杯夺过来放在鼻子旁闻了闻。
那是一杯清水。
“咦?这不是酒?”金浙看了眼夏深,晃动着酒杯偏过头对姜时茂诡笑道:“心意不诚啊姜总,你们项目组岂不是要自罚?”
“怎么哪儿都有你?!”
姜时茂思忖着正要接话,没想到被连亦迟打断。
他瞥了金浙一眼,抢下他手中的酒杯,递到夏深面前,轻声说道:“意思到了就行。”
连亦迟声音低沉,却带了点不容置疑的含义,满桌的喧哗就在这时突然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他说这话时虽然是看着夏深,但更像说给酒桌上其他别有用心的人听的。
“呦呦呦,迟总这是怜香惜玉啊!”王总最先起哄,暧昧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
金浙也跟着凑热闹,打趣他:“迟哥走到哪儿都能招蜂引蝶!”
显然,酒桌上的人却不想浪费这八卦的好时机。起哄着让他再多说点。
金浙一脸的得意,神神秘秘地接着说。
“你们不知道,想当年在清大的时候,有多少小姑娘......”
连亦迟眉头微蹙。
“得了,金浙,你再多说几句你迟哥我就晚节不保了!”
连亦迟似是调侃自己,但语气却藏着几分严肃。
金浙多少听出他话里的分寸,识趣地闭了嘴。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水杯递到她面前。
夏深抬头,接过他递来的杯子,指尖相处的瞬间,对上他黑亮深邃的眸子,那眼神藏着太多的情绪,她别过眼神故意忽视掉,低声说了句:“谢谢迟总。”
“嗯。”
随后连亦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没再看她。
这一串动作相当自然流畅,就像他的为人落拓随性,他做事从来都不屑于向任何人解释,也不会给她任何解释。
带头敬酒的姜时茂一行人也纷纷回敬。
酒桌上的人大抵也是知道连亦迟性格的,也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小小的插曲很快被新的劝酒声淹没。
夏深回到座位放下酒杯。
这四年的分离,带给她什么呢?
她早已学会在沉默中消化一切。
忽然,包厢门“哐”地一声被猛地推开。
“迟哥!”
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门口,一个打扮相当潮气的男人,穿着休闲装,嘴角咧着笑,风风火火地朝主位奔去。
那人来得急,裹挟着一阵风。
赵秋尧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夏深看清来人后,也愣了一下。
“迟哥我想死你了!”那人一个健步朝连亦迟冲过去。
众人面面相觑。
“秋尧,你怎么来了?”
连亦迟看着来人,眼底晕开一抹笑意。
“我在陵城有个会,一听说你在这里,就弃了那酒局立马赶来了!咱们有一年多没见了啊,迟哥!”
赵秋尧说的眉飞色舞,兴奋地差点就要将连亦迟抱住。
连亦迟抬了抬手,跟他隔开了一点距离,一从旁边拖了把椅子在他座位旁放下,对大家说:“这是寰宇合筑的公子哥赵秋尧。 ”
赵秋尧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点突兀了,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憨憨地笑着:“什么公子哥,只不过是给我那资本老爹打工的牛马!嘿嘿嘿,迟哥又拿我开涮。”
连亦迟轻笑,戏谑道:“你这‘牛马’投胎的本事倒是比我们这些普通人强很多。”
“原来是小赵总啊,久仰久仰!”
酒桌上有人立马巴结道。
陵城的人可能不知道“小赵总”是何许人也,但却是听过寰宇合筑的。
前些年寰宇合筑在临城的建筑生意做得那叫一个如火如荼,无人不晓。只不过这几年建筑市场下沉,公司将经营策略改革,摇身成为一家包揽建筑、旅游、酒店一体的综合性公司,事业依然蒸腾。
赵秋尧一屁股坐在连亦迟旁边的座位上,开始跟酒桌上的人吵吵闹闹,那架势好像他是今天的主角一般。
“诶?小夏也在这里?”
赵秋尧环顾四周,目光定在夏深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小赵总。”
夏深眼神一滞,恭恭敬敬地回答。
四年前,她在寰宇合筑实习过一年。当时赵秋尧还是刚接手家族企业的“二世祖”,而她是初出茅庐的实习生,
“迟哥不是也在寰宇任职过?”金浙的八卦之魂又熊熊燃烧起来:“怪不得刚才对夏小姐怜香惜玉的……”
赵秋尧相当有眼色,瞟了眼连亦迟,见他没有丝毫解释的意思,也不敢多说什么,正经道:“毕竟是前同事,照顾一下也是应该的。”
金浙便没再问下去,酒桌上的氛围逐渐升温,又开始吵吵闹闹的。
夏深自始至终都未多说一句话,垂眸安静聆听着酒桌上的喧闹,掩饰掉内心泛起的波澜。
酒过三巡,赵秋尧多少有些醉意,对着身边的人低声问道:“迟哥,小夏今天怎么也会在这里?”
连亦迟看都没看他一眼,回答地干脆利落:“不知道。”
赵秋尧其实比金浙还爱凑热闹,朝夏深的方向抬了抬眉,意味深长的说:“不对,有情况啊。”
连亦迟自然是明白他的意思,更了解他醉酒后更爱胡说八道的性子。
勾起手指扣了几下桌子,提醒道:“少说话,多吃饭。”
言语间带了几分冷冽。
赵秋尧有些怕他,立马噤了声。
“得嘞!”只见他笑嘻嘻地抬起左手,对着连亦迟敬了个礼,眼底却滑过一丝狡黠。
酒意醉人,此时,酒桌上的话题从项目组扯到了圈子里的风流八卦,大家也没了刚才打圈敬酒时的拘谨。
赵秋尧正眉飞色舞的说着贵圈某某跟某某订了婚,某某跟某某又分了手,出了轨,说到劲头上手舞足蹈的,眼神里真真假假。
夏深忍不住笑了,赵秋尧这个个性倒是一点不见长进,喝多了嘴上没个把门的。
“说了那么多别人的感情,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喝上小赵总的喜酒呢?”酒桌上黄总突然发问。
赵秋尧脑袋摇的像拨浪鼓,慌忙摆摆手,摇着头说:“我这才刚被甩,正修身养性呢!还早还早!”
一旁的王总喝得红光满面:“唉,要不说现在的年轻人啊,咱也搞不懂,不恋爱不结婚,就我家那祖宗都三十了还单着,一提相亲他说我是老古板。”
“时代不同了,您瞧这房价都蹭蹭的降,有价无市。再说现在的年轻人压力也大,就随他们吧。”姜时茂一番话倒是像安慰着王总。
“男人嘛,还是要尽早成家立业的。”说着他把头转向夏深,问道“不知道夏小姐是否名花有主啊?”
王总这意思,是要给夏深介绍自家儿子?
金浙也不闲着,像是寻到了另一个八卦线索般,打听着:“夏小姐气质卓越,又能力出众,这种事还用愁吗?”
他这话一出,酒桌上的人都齐刷刷向夏深看去,带着酒后的戏谑与玩味。
连亦迟把玩着打火机的手指一顿,微微抬起眼眸,视线也落在了她身上,深不可测。
夏深这边倒是表现得落落大方,只见她唇边勾起一抹笑意单手托腮:“嗯......”
想了几秒钟后,这才缓慢开口道:“前些年确实交过一个朋友,不过呢......。”
她声音轻佻顽劣,没有一点惋惜之情。
“他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