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话本

台下安静了片刻,旋即被一个壮汉嗤笑着打断:“还能如何?她一个穷困潦倒的小丫头,不忍着还能冲上去动手不成?”

“就是。”另一个壮汉把茶碗往桌上一磕,粗声粗气道:“小丫头片子不好好在家琢磨怎么织布赚钱,偏要往男人堆里凑,还妄想学武,被人嘲笑这不是活该吗?”

话音落下,周遭立刻有好几个人跟着哄笑起来。

甚至还有人说:“说书的,谁给你的话本子啊?我们对女人的故事没兴趣,你换个话本子讲,我赏你钱!”

“就是就是,谁想来茶楼听女人的故事啊?”

“换一个,换一个!”

茶楼变得哄闹一片,沈知棠心中虽并不意外,但真见到了这样的场景,她还是有些紧张。以前在网络上,她只需要隔着网线与人争辩,现在她身处人群中,若是控不住场,就是实打实会出乱子了。

……等一切稳定下来后,她一定要想办法找个师傅学武,她得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才行。

沈知棠深呼吸几下,调整心绪,正欲开口镇场,角落里却突然响起一道帮她的声音。

“你们的看法未免也太偏激了。”说话的是个年轻的男子,一身粗布麻衣,却收拾得十分干净:“陈沅是男是女是最重要的吗?重点不该是,她是个出身贫苦家庭的孩子吗?她又没偷没抢,只是想拜师求学,凭什么就要被那些个穿金戴银的有钱人指着鼻子骂?”

“依我看,那些人根本就不是看不起她的女儿身,是看不起她的出身才对吧!”

“对!那些人分明就是瞧她的衣裳才起了瞧不起的心思,若她打扮得如世家贵女一般,绝不会是这样!”

“说得也对啊……”

“屁话!分明主要原因就是她是个不安分的女子!”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满堂茶客各执一词,吵成了两派。一派认为矛盾来自钱财,一派认为矛盾来自性别。

沈知棠却对这个场景很满意,只要有人意识到性别矛盾不该在阶级矛盾之前,她就能继续讲她的女强文。而且,只要有分歧有争论,她的故事就会在这群人心中留下印象,待这群人忍不住和旁人提起,那她的热度值就不愁涨了!

于是沈知棠等了一会,才抬起醒木,再度敲出“啪”的脆响!

喧嚣被醒木截断,所有人的目光重新回到了沈知棠身上。

“诸位客官稍安勿躁,且听我接着往下说。”

沈知棠清了清嗓子,继续道:“陈沅听了那些话,既没有回嘴,也没有被骂得落荒而逃。她就似从头到尾没听见一般,一步一步走到了山门前。”

“可谁曾想,这困难不止一重,天崖门的长老同样嫌弃她的衣着,并没有立刻对她进行根骨测试,而是一脸鄙夷地问她是何出身,为何来此。”

“陈沅如实说她的父母都是屠夫,她自幼学着劈骨剁肉,练了一身力气。而如今她家突遭变故,她父母双亡,她便想来天崖门试一试,看自己能否习武。”

沈知棠扮演着陈沅,将少女的话说得字字清晰,既带着一丝早熟的沉稳,又带着几分倔强。

“那长老听完,当场便嗤笑出声,道:‘根骨乃上天所赐,不是从小杀猪就能杀出来的!来人,将她请出去,莫要干扰老夫招真正的天才。’于是两个弟子上前,强行架起陈沅,当着满山人的面,把她丢出了山门。”

“陈沅重重摔倒在地,周遭却没有一人愿意帮助她。”

“他娘的!”

一声怒骂响起,打断了沈知棠的讲述。她低头一看,跳起来的竟是最开始嗤笑小丫头片子也想学武的壮汉。

他一掌拍在桌上,骂道:“什么狗屁长老!不管那陈沅究竟如何,他这山门都开了,凭什么不让人试就下论断?屠户就不配学武了?我呸!”

人群里,最初不太敢在众男子中说话的零星几个女子也有些坐不住了,其中一个挎着菜篮的中年妇人轻声开了口:“那小姑娘才多大,爹娘都没了,自己勇敢寻找出路,却要遭此对待……这算什么事啊。”

她身旁有一个明显年轻许多的姑娘,闻言也不由得接话:“但按照她的性格,她一定不会认命的吧……?”

沈知棠心头微微一动,总算是吸引到她的目标人群了!

她眼眸微弯,再度敲响醒木,接着往下讲。

“陈沅没有哭闹,也没有再祈求长老,她只是艰难地爬起身,说了一句话——”

“老头,你记好了,我叫陈沅!总有一天,我会学成一身武艺,以挑战者的身份堂堂正正走进天崖门!届时,我定让你为今日的所作所为后悔!”

少女的自信太过耀眼,一时间让周遭众人齐齐惊住。

二楼雅间内,萧明彻早已放下了手中的杯盏,全神贯注地听楼下的故事。

他原本只是想寻个清净地方消磨半日光景,毕竟只要他不在王府,就会有无数他又出去花天酒地的传闻飞向京城四方,他没必要每日都委屈自己去那吵嚷难闻的花楼演戏。

只是他想不到,这间已然破败了许久的茶楼,竟会在今日突然重新热闹起来,还会有一个伪装破绽百出的小姑娘,用一个故事成功攥住了一群人的心。

这个故事简直妙极了,没有一个字提到朝堂,没有一句话在明显影射权贵,却每一句都达到了刺激众人,鼓舞他们站起来与强敌对抗的效果。

有意思。

萧明彻抬手轻叩了叩桌面。

“影一。”

阴影中,突然无声地闪出一道人影:“主子。”

“去派人查一查楼下这位说书‘先生’,查请她的来历,我要知道她背后写话本的人。”

“遵命。”影一一板一眼地答道:“待查明一切,可要属下将他绑回来见您?”

“不必。”萧明彻沉道,“晚些,你派人拿一锭银子赏给她,不必透露我的身份。”

“是。”影一没有再问,低头应下命令,飞身离开雅间。

楼下的沈知棠全然不知自己已然被人盯上,她正在讲陈沅被天崖门拒收之后的事。她深知铺垫低沉的情节是情绪所必须的,但这样的情节不能过长,以防让旁人都只听得一腔火气,不愿再继续。

所以她加快了讲述节奏,快速略过了少女回到空空如也的家中,凭打猎维持生计的剧情,直接来到陈沅遇到奇遇的重点片段。

“……陈沅在追踪一头受伤的野鹿时,脚下忽然一空,坠入了一处被藤蔓遮蔽的山洞。”

“洞里伸手不见五指,陈沅艰难地凭借摸索前进,走着走着,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蹲下身去摸——”

沈知棠刻意顿了顿,将声音压低,幽幽道:“那竟是一具早已化作白骨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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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