兮涵的整个童年,都浸泡在奶奶家巷弄的风里。
整条老村的青砖黛瓦、巷尾晚风、聒噪夏蝉,堆叠成她年少最滚烫,也最易碎的回忆。那些岁岁年年的盛夏,从不是孤身一人,她的身边永远簇拥着一群并肩长大的玩伴,是贫瘠青春里最热闹的烟火。
年长两岁的姐姐兮仪性子沉静稳妥,天生是这群孩子的主心骨,事事周全,处处兜底。
而江屿,是刻在她童年骨血里的名字。
他只比她大八个月,是从幼儿园就黏在一起的发小。两家老屋不过隔了两三户人家,站在自家门口抬眼,就能望见他窗边晃动的光影,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
村口的范严年纪与江屿相仿,住得最远,却日日跟着奶奶绕路赶来凑热闹,嘴很甜,次次都软软喊她妹妹,唤兮仪姐姐。
三岁的表弟倪奕永远跟在队伍最后,是甩不掉的小尾巴,乖乖跟着一群哥哥姐姐疯跑打闹。
金玲是她年少最执拗也最牢固的羁绊。性子急躁,脾气来得又急又快,总爱跟她赌气、闹别扭,动不动就扯着嗓子说绝交。可年少的情谊从来吵不散,隔夜之后,她总会揣着满满一袋零食找上门,软磨硬泡和好如初,岁岁往复,从未真正离开。
还有比兮仪年长些许的小蕾姐姐,闲暇时便加入他们的队伍,陪着一群孩童度过漫长闲散的夏日。
一众玩伴里,江屿是独一份的温柔底色,铺满了她一整个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
自幼儿园初识,两人便形影不离。每到放学时分,江屿的奶奶与她的母亲总会结伴来接,两道小小的身影并肩踩着夕阳归途,影子被晚霞拉得很长,贴在一起,温柔又安稳。那是兮涵记忆里,最松弛、最无拘无束的时光,没有猜忌,没有孤独,没有求而不得。
每逢假期,巷弄里最常见的画面,便是她和兮仪凑在江屿家楼下。一人拉长语调喊“江——”,一人轻接尾音喊“屿——”,两声重叠,穿透巷口的风,盼着他推开窗户,快步下楼奔赴一场孩童的嬉戏。
他们最爱聚在奶奶屋前的石砖空地上玩过家家。
她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小的一个,永远温顺听话,静静跟着大家。兮仪总爱安排所有人的角色,习惯性将自己与江屿配对,次次都将她分给范严搭伴。
无人知晓,小小的兮涵心底藏着最执拗的私心。
她一点也不想和别人搭伴,她只想安安静静站在江屿身边,只想陪着他。
游戏里,江屿永远是温柔稳重的爸爸,兮仪是得体温柔的妈妈,金玲是乖巧的小女儿,唯独她,永远是多余的姐姐。她捧着碎瓦片当做锅碗瓢盆,揉着满地黄泥假装炒菜,陪着他们演完一场又一场圆满的阖家戏。
整整一个下午,日光缓慢西斜,别人的故事圆满热闹,只有她的心事,藏在黄泥与晚风里,无人知晓。
金玲是她年少无可替代的挚友。
年少的欢喜与秘密,她只愿全盘托出与她分享。两人吵吵闹闹,赌气决裂是常态,可骨子里的羁绊早已根深蒂固。吵得再凶,闹得再僵,兜兜转转,依旧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无忧无虑的童年终有尽头。
升入小学,朝夕相伴的玩伴渐渐四散飘零,各赴前路。
只剩她和金玲被分在同一个班级,岁岁相伴。江屿在隔壁班,一墙之隔,依旧常见。兮仪高他们一届,遥遥相望。余下的人,皆奔赴了不同的学校,慢慢淡出彼此的生活。即便散落各班,课余间隙,他们依旧会习惯性凑在一起,守住年少最纯粹的情谊。
变故停在三年级。
江屿家中境况好转,父母为他择了师资更好的学校,一纸转学通知,匆匆落幕了他们数年的朝夕相伴。
那日之后,巷弄再无遥遥相望的窗台,再也没有楼下两两呼唤的姑娘。
他们彻底断了所有联系,杳无音信,各自奔赴截然不同的人生。
时光仓促翻页,一晃便是数年。
十五岁的寒假,年味正浓,她途经村口小卖部,人群错落间,一道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少年褪去了幼时的青涩,未戴眼镜,眉眼轮廓清隽挺拔,模样熟悉又陌生。
隔着熙攘人群,时隔数年光阴,兮涵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他是江屿。
深埋心底数年的悸动骤然翻涌,那些被尘封的夏日、巷弄、晚风、孩童心事,尽数破土而出。原来年少的欢喜从未消散,只是悄悄藏了起来,一经触碰,依旧汹涌滚烫。
她鼓起毕生勇气,托同班、亦是江屿表妹的同学,小心翼翼要来了他的微信。
添加、等待、通过,每一秒等待都漫长忐忑。
对话框亮起的那一刻,她斟酌许久,指尖微颤,敲下一句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的回复轻快又坦荡,带着少年独有的松弛:“我表妹跟我说啦,是兮涵。”
断裂数年的羁绊,终于在这一刻重新衔接。
这一次,她在心底悄悄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抓住他,再也不要轻易走散。
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热爱的游戏,契合得恰到好处。闲暇之余便组队开黑,他耐心带着她解锁各种新玩法,陪她打发无数枯燥时光。队伍里总有他的朋友、他的表妹,还有一个温柔安静的女生。
重逢的喜悦填满了她所有的空缺,她沉溺在失而复得的圆满里,满心都是久别重逢的庆幸,从未多想过半分异常。
那个夏天,风很温柔,游戏很热闹,他在身旁,是她灰暗少年时代里,最圆满的一段时光。
七夕那晚,晚风温柔,星河璀璨。
她攒足了数年的勇气,将藏在心底多年的喜欢,全盘托出,郑重告白。
可结局不如所愿,他委婉温柔,却态度清晰地拒绝了她。
她藏起所有失落与难堪,退回普通朋友的边界。两人依旧日日闲聊,分享校园日常,诉说琐碎点滴,仿佛那场告白从未发生。
她慢慢安抚自己,没关系,慢慢来,至少还能留在他身边,岁岁相伴。
可命运从来不留情面。
不过短短一日,他一句轻飘飘的消息,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侥幸与期许。
“我谈恋爱了,就是上次一起玩的那个女生。”
他说,是对方主动告白,两人本不算熟识,却意外合拍,一拍即合。
短短一句话,如惊雷落地,轰然炸碎了她的整个世界。
她屏息等待的来日、小心翼翼的奔赴、数年不渝的执念,在他转瞬开始的新恋情面前,荒唐又可笑。
距她告白被拒,仅仅隔了一天。
那半年,她安静躺在他的微信列表里,做最懂事的旁观者。
不打扰,不纠缠,默默看着他朋友圈里细碎的恋爱日常,看着他对别人温柔偏爱,独自咽下所有酸涩与不甘。
跨年之后,他忽然主动找她倾诉,语气满是疲惫。
“我们谈恋爱几乎不见面,我不主动找她,她就永远不会找我。”
冷淡的相处,失衡的偏爱,消耗着他所有热忱。没过多久,他们便草草分了手,结束了这段仓促开始的恋情。
次年一月十二日,深夜,万籁俱寂。
积攒了数年的心意、隐忍、偏爱与遗憾,再也压抑不住,翻涌而出。
她和他聊了很久,从童年巷弄聊到久别重逢,从细碎陪伴聊到心底执念。
她轻声坦白,从年少初见开始,心底便一直装着他,这份喜欢绵延岁岁,横跨数年。或许是她太过贸然,跨越山海奔赴,打扰了他平静的生活。
她做好了再次被拒绝的准备,以为只会迎来礼貌的疏离。
可屏幕亮起的瞬间,那句回复,照亮了她漆黑漫长的青春。
“那我同意和你在一起。”
没有轰轰烈烈的铺垫,却足够让她泪流满面,雀跃不已。
他们就这样,跌跌撞撞,稀里糊涂地走到了一起。
那两百多个日夜,是兮涵昏暗人生里,寥寥可数的、真正发亮的时光。
那段日子的她,眼里有光,心底有暖,连日日陪伴她的父母都忍不住感慨,她缠身多年的抑郁症,好像就此痊愈了。
他们一起出门定制专属情侣对戒,将彼此的名字与期许刻进方寸银饰。他特意腾出时间,全程陪伴她过生日,耐心温柔,事事迁就。
那些细碎的相处、温柔的瞬间、平凡的甜蜜,她一一珍藏,妥帖安放,视若珍宝。
她以为,兜兜转转,他们终于得偿所愿,年少遗憾,终将圆满余生。
可美好的泡影,终究会被现实戳破。
裂痕悄无声息地滋生,慢慢蔓延。
偶然之间,她发现他的手机里,始终和一个女生保持着高频密切的联系,言语温柔,格外不同。
心底的不安汹涌翻涌,她终究忍不住开口质问,那个人,是不是于他而言格外重要。
他坦然承认,坦荡得让她心口发疼。
当年转学之后,他曾深陷校园霸凌,无人相助,是那个女生挺身而出,一次次护住孤立无援的他,于他而言,有救命之恩,是无可替代的存在。
酸涩、委屈、不安、自卑,万般情绪席卷而来,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
一时冲动之下,她删掉了他们所有的抖音关联,清空了聊天之外的所有联系方式,偏执又莽撞,想要剔除所有让她不安的痕迹。
仅仅是冲动,却成了无法挽回的裂痕。
她生日过后的第二天,他约了一众好友出门聚会,其中,依旧包含那个女生。
归来之后,他平静地对她提出了分手。
理由轻飘飘,却足够伤人:“你太束缚我了,让我没有自由。”
他干净利落地清空了社交列表里所有和她相关的痕迹,抹去了他们相爱过的所有证据,唯独留下了微信好友,留一个最疏离、最客气的体面。
那一刻,世界轰然崩塌。
她失控出逃,独自坐在家外高处的栏杆上,冷风呼啸,泪水汹涌坠落。
无数通电话拨过去,等待她的,只有一次次冰冷无情的挂断。
身后是父母四处焦灼的寻找,无数通急促的来电,铃声此起彼伏,混乱、恐慌、绝望,彻底吞噬了她的理智。
心底只剩无尽的逃离欲,她太累了,爱而不得,患得患失,岁岁执念终究一场空。
一念之差,她抬起脚,想要翻过栏杆,纵身坠落,解脱所有痛苦。
万幸,路过的一位遛狗叔叔远远望见失态的她,察觉不对劲,快步飞奔上前,在她纵身一跃之前,一把将她稳稳抱了下来。
叔叔语气温和,带着无尽的唏嘘与愧疚,轻声告诉她,他也有一个患上抑郁症的女儿,从前忙于生计,陪伴甚少,余生满是遗憾。
寥寥数语,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倔强与偏执。
她忽然想起疯了一样四处找她的父母,想起自己曾经郑重许诺,无论多难,都绝不放弃自己。
滔天的后悔裹挟着泪水汹涌落下,她颤抖着拨通母亲的电话。
片刻之后,母亲慌张奔来,紧紧将崩溃的她抱入怀中,失声痛哭,后怕又心疼。
后来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她总会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倘若那天,她真的纵身坠落,结局会是怎样?
父母会痛彻心扉,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极致苦楚,为她奔波丧事,日日沉溺悲痛。
她的葬礼大抵是冷清的。
年少那群热闹的玩伴,无人记挂,无人奔赴。
心心念念爱了数年的江屿,更不会为她驻足,不会为她难过半分。
世间万千人,最终只有父母,会岁岁年年铭记她、思念她。再过数年,岁月冲刷,所有人都会将她彻底遗忘,仿佛她从未来过这世间。
她怨过江屿。
怨他给她极致的温柔欢喜,又亲手狠狠打碎;怨他让她数年执念得以圆满,又转瞬让一切归零;怨他轻易闯入她灰暗的人生,照亮前路,又决然抽身离去,留她一人困在原地,无处可归。
可心底那份从孩童时期生根发芽的执念,岁岁年年,始终无法磨灭。
两百多个日夜的温柔相伴,到底算不算数?
在他温柔坦荡的眼底,在他短暂热烈的爱意里,他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是真心诚意,好好爱过她的?
这个问题,成了兮涵余生岁月里,无解的执念,岁岁盘踞心底,无人应答,无人释怀。
夏风吹散旧年岁,巷弄无人再呼唤,唯有余屿,空留余生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