兮涵,堪堪褪去稚气少年模样,虚岁十七,站在懵懂与沧桑的交界,一半是未脱的柔软,一半是沉淀的荒芜。
她幼时是标准的小圆脸,眉眼软糯,讨尽旁人欢喜。父母总爱翻着她旧时的照片感慨,说她越长,反倒不如儿时乖巧可爱、惹人疼惜。
旁人都念她从前好,唯独兮涵心底藏着一点隐秘的执拗。她从不觉得自己褪去了可爱,只是年岁渐长,眉眼慢慢长开,褪去了孩童的稚嫩懵懂,长成了独属于自己的清秀模样。
她的童年,是被温柔与安稳细细裹住的,安静、澄澈,不染半分尘埃戾气。
幼儿园的岁月,大多是母亲贴身照料陪伴,姐姐彼时暂住奶奶家中,不常相伴。兮涵的童年藏着一件最珍贵的小物件,一台小小的可拍照MP3。
那是她年少最赤诚的热爱。
她日日捧着它,不厌其烦地记录身边细碎光景,风过庭院的模样、落日余晖的晚霞、闲来无事的日常,无数帧温柔琐碎的瞬间,都被她小心翼翼定格留存。那台小小的机器,装下了她一整个无忧无虑的幼年时光。
只是时光无情,岁月磨损,如今那台MP3早已彻底损坏,无从修缮。那些独属于孩童的青涩光影、无人复刻的旧日回忆,也跟着坏掉的设备,永远定格在了过往,再也寻不回踪迹。
她短短十余年人生里,最温柔、最厚重、最刻骨铭心的记忆,尽数系在那位年过八旬的老太太身上。
老太太是她年少最安稳的归宿,是独独偏爱她、温柔待她的至亲长辈。老人一生勤恳朴素,育有三子,一辈子扎根乡土,日日操劳。岁月压弯了她的脊背,却磨不灭她温软的性情,常年骑着三轮车往返田间,岁岁耕耘,岁岁勤勉。
幼时母亲但凡有事外出,便会将她安置在乡下,托付给老太太照看。
广袤无垠的田野,是兮涵童年最自由肆意的天地。
日光和煦,暖风徐徐,老太太俯身田间打理农活,小小的兮涵便端端正正坐在专属自己的老旧木桩上,安安静静陪着老人。一老一小,共沐暖阳,闲话细碎日常,风掠过田埂,携着草木清香,时光慢悠悠淌过岁月,温柔得不像话。那几年的光阴,慢到极致,也甜到极致。
老太太是打心底里疼惜她的。
时常专程上门,为她家包软糯清甜的粽子、搓圆润可口的圆子,手脚利落,待人温柔敦厚。每每老人忙完琐事准备归家,年幼的兮涵总会生出满心不舍,黏着老人不肯松开,总想多留住这片刻温柔,次次哭红眼眶,执拗地挽留她多待片刻。
儿时的孤寂与无趣,从来都被老太太治愈。
只要闲来无事、心生落寞,她便会独自跑向老太太家。老人的住处就在外婆家屋后,不过一拐一弯的距离,近得触手可及,她习惯性跟着旁人,亲昵地唤一声奶奶。
老太太家中摆着一张老旧沙发,是她专属的小天地。她总乖乖坐在上面发呆、玩耍、消磨时光。老人细心至极,生怕地上寒凉冻着她,总会提前铺好柔软席子,任由她肆意嬉闹,自在随性。
那短短数年的乡下时光,是兮涵此生最无忧无虑、被极致偏爱、安稳到极致的岁月。没有孤立,没有焦虑,没有崩溃,只有岁岁温柔,日日安康。
所有安稳顺遂,所有温柔光景,尽数停留在去年。
那年老太太八十九岁,熬过数十载风霜,身体骤然垮塌,缠绵病榻,于国庆期间住进了医院。
那日一家人途经医院,母亲轻声同她说:“老太太住院了,我们去看看她吧。”
兮涵心底日日惦念,听闻此话,满心雀跃期盼,只想立刻见到挂念已久的老人。
出发前家人提前拨通了电话,病中的老太太依旧心怀柔软,心疼晚辈破费奔波,更顾虑医院停车费用昂贵,一遍遍温柔劝阻,让他们不必专程赶来,无需挂记。
可一家人终究放心不下,执拗奔赴医院,只想亲眼看看老人的状况。
可相见的那一刻,兮涵鼻尖骤然酸涩,眼底瞬间氤氲起水汽,险些当场泪落。
记忆里那个精神矍铄、脊背挺直、常年骑着三轮车穿梭田间、永远笑意盈盈护着她的老太太,早已不复往日模样。
老人枯瘦孱弱,脸庞与双手爬满深深浅浅的褶皱,被岁月与病痛侵蚀得只剩单薄躯体,呼吸艰难滞涩,鼻尖插着冰冷的氧气管,虚弱到口齿含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周全。
一家人围在病床前轻声闲谈,细细问询她的身体状况,怕她病痛难熬,怕她卧床难安。
临近离去之时,病重虚弱的老太太依旧舍不得他们,固执地抬手摘下氧气管,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执意要送他们一段路。
兮涵心口焦灼滚烫,又疼又慌,唯恐老人体力透支、支撑不住,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搀扶着单薄的老人,步步轻缓。
那一场仓促的相见,是祖孙二人最后一次好好闲谈、好好相伴、好好告别。
她从未想过,那温柔又孱弱的背影,会成为余生再也触碰不到的念想。
十一月十日,村里一位老人离世,傍晚时分,兮涵跟着家人前去赴丧宴。
宴席过半,奶奶抽空归家喂鸡,远远望见老太太家门口停着一辆肃穆的救护车,心底瞬间升起期许,只当是老人病情好转、康复归家,欣喜着快步上前探望。
可冰冷的现实,猝不及防倾覆而来。
救护车奔赴而来,从来不是为了接痊愈归乡的老人,而是为了抢救突发急症的她。
后来众人才知晓,老太太独自在卫生间突发心梗,发病迅猛,抢救不及,终究没能熬过这场劫难,永远留在了那个深秋傍晚。
彼时,她的两个儿子,一人风尘仆仆匆匆归乡,奔赴不及;另一人守在家中厨房,正细细烹煮着老太太心心念念、临终最想吃的一碗圆子。
一碗温热圆子尚未出锅,惦念已久的吃食终究没能入口,老人带着最后一点念想,遗憾离世。
而她,也终究没能赶上最后一面,没能再唤一声奶奶,没能再好好抱抱她最温柔的老人。
奶奶惊闻噩耗,慌忙从家中折返,快步跑回宴席报信。兮涵与母亲听闻噩耗,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情绪轰然崩塌,不顾一切疯了一般冲向老太太家中。
低矮的屋门口围满了邻里乡亲,人声嘈杂,满目肃穆。她奋力穿过层层人群,挤到床前,只见那位偏爱她一生的老人,安安静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眉眼平和,再无半分气息。
积压已久的思念、牵挂、遗憾与惶恐,在这一刻彻底决堤。滚烫的泪水汹涌坠落,砸在衣襟之上,她双膝一软,直直跪在床边,压抑的哭声撕破喉咙,撕心裂肺,震得心口生生发疼。身旁的邻里频频上前拉扯劝慰,却无人能抚平她心底的剧痛。
奶奶亦是悲痛难抑,红了眼眶。老太太病重后期,无力操持家务三餐,是奶奶日日风雨无阻上门照料,生火做饭、贴身照看,朝夕相伴。日日相守的人骤然离去,她同样满心遗憾,终究没能赶上老人最后一刻。
周遭所有人都叹息感慨,全场数兮涵哭得最是惨烈狼狈。
人人皆知,老太太这一生,勤恳善良,待人温和,唯独对年幼的她格外偏爱,从小将她带在身边,捧在掌心呵护,倾尽温柔疼爱,把世间最纯粹的偏爱,尽数给了年少的兮涵。
老太太是她漫长岁月里,第一个毫无保留、全心全意爱护她的长辈,性情温软,眉眼温柔,是她童年所有温柔的底色,是无可替代的人间念想。
也是在这一刻,十六岁的兮涵,第一次真切、刻骨地读懂离别。
原来世间最疼的遗憾,是最珍重的人,会毫无预兆地骤然离开,从此山水相隔,阴阳两断,再无归期。
这是她人生里,第一次完完整整、从头至尾亲历一场白事的所有流程。
搭灵棚,裁白布,雇人哭灵,置棺木,请道士诵经超度,烟火肃穆,哀乐低徊。出殡那日,一行人步步沉重奔赴墓地,安放骨灰,焚烧纸屋,躬身叩拜,含泪祭奠。所有庄重悲凉的环节,她一一目睹,尽数铭记心底。
后来乡中长辈闲谈提及,老太太的老伴,亦是在同月同日离世。
世人皆说,大抵是老太太晚年病痛缠身,常年煎熬,太过辛苦,才选了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彻底解脱,与故人团圆。
时至如今,深秋已过,四季轮转,兮涵依旧时时刻刻、日日夜夜惦念着那位温柔的老人。
老太太永远停留在了去年萧瑟温柔的秋天,定格在八十九岁的温柔岁月里。
可那些镌刻在骨血里的画面,岁岁年年,永不褪色。
是乡下无边无垠的金色田野,是田埂边独属于她的老旧木桩,是老人常年骑行的三轮车,是旧屋柔软温热的席子,是软糯香甜的圆子,是落日晚风里,永远温柔、永远偏爱她的老太太。
这是她短短十余载人生里,第一件刻骨铭心、岁岁难忘的憾事。
回想起来,酸涩浸骨,却又裹挟着满心温柔,是苦难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暖意。
亦是属于兮涵跌宕半生的故事,真正启程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