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男人跨进来。
他手里拎着一只旧布包,风尘仆仆。鞋面上有一层土,裤脚卷了一道,像是走过很远的路。
“请问,这里是釉色小铺吗。”
温釉从柜台后面抬起头。
是周先生。昨天那身西装换成了灰布衫,领带也没有了。他站得比昨天直,可他怀里的东西抱得比昨天还紧。
“周先生。”她说,“您上午来过。”
“来过。”周先生把布包往柜台上一放,“铺子里没人,我就自己拿了。杯子我取走了。留了张条在你柜台上。”
“条我看见了。”
条上只有七个字:杯子我取走了。多谢。
字写得很硬,笔锋往右下压。跟他本人不太像。
“今天来,是接另一样东西。”周先生说。
“什么东西。”
“一只盘子。”
温釉看着他。
“我爷爷说,盘子修好了,放在这儿,等我来取。”周先生说,“我爷爷是一九八六年放的。今年我五十岁。”
温釉没有说话。
四十年。
“您等一下。”她说,“我去取。”
——
她下了地下室。
这一回她没有往里走。最靠门那个舱,就在她右手边,伸手就能够着。
舱门上贴着一张纸条。纸很黄,边角翘起来,用浆糊粘的。上面是曾祖母的字:
修好了。等周先生来取。
温釉把纸条揭下来一角,看了看,又按回去。
她打开舱门,双手把盘子捧出来。
盘子很大,比她的脸还宽。盘心是一朵缠枝莲,莲枝绕了三圈半,青花发色浓艳。盘沿有一道冲线,从口沿往里走了两寸,被补过。补的地方颜色比旁边深半分,不细看看不出来。
她捧着盘子上楼,把盘子放在柜台上。
周先生没有急着接。
他先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俯下身,脸凑得很近,近到鼻尖快要碰到盘心那朵莲。他就这样看了很久。
“修得真好。”他说。
“不是我修的。”温釉说,“是我曾祖母。”
周先生直起腰。
“他跟我说过。”他说,“他说这铺子里有个姓温的老太太,手艺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的。”
他把盘子翻过来,看盘底,又翻回去。
“我爷爷还说了一句话。”周先生说,“我当时小,听不懂。现在我还是听不懂。”
“什么话。”
“他说,这铺子里有龙气。”
温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龙气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周先生笑了笑,“他这个人说话,一半是实话,一半是行话。他说有龙气的地方,土是活的,器物放久了会记住人。他说,身上带着釉的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温釉没有动。
“他还说,”周先生的声音放得很轻,“铺子底下有东西。”
柜台后面很静。
“什么东西。”
“不知道。”周先生摇头,“他只说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别下去。”
温釉看着他。
“他说完这三个字,就把话头掐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还小。等你能接过这只盘子了,你就懂了。”
“您现在懂了吗。”
“不懂。”周先生把盘子捧起来,用布包一层一层裹好,“我今天接了盘子,还是不懂。”
他把包好的盘子抱在怀里,抱得和昨天那只杯子一样紧。
“温师傅。”
“嗯。”
“底下那个东西,”他说,“我爷爷说,它不是坏东西。”
“那是什么。”
“他说,是个怕被人忘了的东西。”
周先生抱着盘子走了。铜铃响了一声,哑了。
温釉站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
她想起地下室最深处那块黑布。99.9%。差零点一。
她走过去,把门锁上,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到手心发热。
——
“釉釉。”
温釉回过头。
红姨从里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一把剪刀。剪刀很长,刃口发亮,柄上缠着一圈旧布条。
“来帮姨看看这个喜字剪得对不对。”
温釉走过去。
红姨坐在窗边。膝上摊着一张大红纸,剪刀在她指间翻飞。她剪喜字的时候不看纸,看窗外。看一眼窗外,落一刀。
温釉在她旁边的小凳上坐下。
红姨剪到喜字的最后一角,忽然停住了。
剪刀悬在半空。
她的目光,落在温釉的左手腕上。
“这颜色。”红姨的声音低下去,“我以前,在一个人手上见过。”
温釉的手指动了一下。
“谁。”
红姨没有回答。
“哪只手。”
红姨还是没有回答。
“什么时候见的。”
“很久了。”红姨说。
“多久。”
“你曾祖母还在的时候。”
温釉往前坐了半寸。
“红姨。”
“嗯。”
“是左手还是右手。”
剪刀落回了纸上。“咔嚓”一声,喜字的最后一角掉了下来。
红姨把纸展开。红得鲜亮。
“想不起来了。”她说,“老了,记性不好。”
温釉看着她。
红姨没有抬头。她把喜字抖了抖,抖掉纸屑,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新的红纸。
“你别问我了。”她说,“我要是想得起来,不用你问。”
温釉把话咽了回去。
她坐了一会儿,看着红姨剪。
红姨剪得很快。她今天不剪喜字了。她换了一张纸,对折,再对折,剪刀从边上走,走得很慢。走了七八刀,她停下来,把纸展开。
是一枚人形剪纸。
剪影。看不清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人站在那儿,头微微低着,肩膀是圆的。
“拿着。”红姨把剪纸递给她。
温釉接过来。
纸很薄。边缘还带着剪刀的毛边。她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白的。
“这是谁。”
“等你见到她,”红姨说,“就认得了。”
“我要是见不到呢。”
红姨低头,把剪刀刃口在自己裤腿上蹭了一下。
“那你就拿着。”
温釉捏着那枚剪纸,没有再问。
她站起来,走出里间。
——
铺子里没有别人。
温釉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从里头摸出一张照片。
黑白的。边角卷起。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很年轻,站在窑前。她的脸清晰些,眉眼温润,下颌的线条很柔和。
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不是曾祖母的笔迹。字迹很新:
妈。1993年。
温釉把照片摊在柜台上,摆在剪纸旁边。
一枚剪影,一张照片。一个看不清脸,一个看得清脸。
她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两样东西。
窗外天慢慢暗下来。她没有开灯。
——
楼梯上有脚步声。
很轻。一步一步,走下来。
温釉没有抬头。
脚步声走到柜台边,停住。
她还是没有抬头。
过了很久,对面的人开口。
“这张纸。”
温釉抬起头。
盏生站在柜台对面。他没有看她。他看着柜台上那张照片。
他的手撑在柜台边上,指尖离照片还有一寸。
“是。”温釉说。
“哪一年。”
“一九九三年。”
“你几岁。”
“七岁。”
盏生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
只碰了一下。
他把手收了回去。
“你姓什么。”他忽然问。
温釉愣住了。
“我姓什么。”
“你姓什么。”盏生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你妈妈姓什么。”
温釉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出来。
她从小跟着曾祖母长大。曾祖母姓温。可她妈姓什么,她确实不知道。
她从来没问过。
她想起七岁那年。巷子口。她妈蹲下来,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掰完,她妈站起身,走了。
她那时候没有问她妈姓什么。她那时候只问了一句“你去哪儿”。
她妈没有回答。
“不知道。”温釉说。
盏生看着她。
“你不知道。”
“不知道。”
“你跟她住了七年。”
“嗯。”
“你不知道她姓什么。”
温釉低下头。
她看着柜台上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站在一座窑前,一只手搭在窑壁上,手指很稳。
她想起她妈的手。她妈的手很凉,很轻。她妈量她手腕的时候,用一根线,量得很慢,嘴里念念有词。
她想起她妈走的那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外套。
这些她都记得。
她就是不记得她妈姓什么。
“我妈走的时候,”她说,“把我的手指掰开。”
盏生没有动。
“一根一根地掰。”温釉说,“掰到第五根,我的手就松了。”
“然后呢。”
“然后她站起来,走了。”
“你追了吗。”
“追了。”
“追到哪儿。”
“巷口。”温釉说,“我摔了一跤。爬起来追到巷口,她已经不见了。”
柜台后面很静。
盏生垂下眼。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上了楼。
他没有拿走那张照片。
他什么也没拿。
温釉坐在柜台后面,看着楼梯口。
她忽然觉得很冷。她起身把门关上,又回来坐下。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三个字。
妈。1993年。
她伸出食指,在“妈”字上按了一下。
——
那天夜里,温釉睡不着。
她下楼倒水。
楼梯走到一半,她停住了。
铺子里没有开灯。柜台上方那盏旧灯,灯绳垂着,没拉。
可柜台前有一点光。很淡,青色的。
盏生坐在柜台前。
他手里握着笔,低着头,看着那本摊开的册子。
温釉站在楼梯的阴影里,没有出声。
她看见他翻页。翻到第七页。
她看见他落笔。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顿。她的心跳跟着那个顿,一下一下。
写到第四笔的时候,他停住了。停了很久。
久到温釉以为他不会写下去了。
然后他又落笔。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回笔筒。
他合上册子。
他站起来,转身上楼。
经过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耳尖泛着极淡的青。
他没有说话。
他上了楼。
温釉站在阴影里,等脚步声上了二楼,等楼板不再响,才走下来。
她走到柜台前。
她伸手拉了灯绳。
灯亮了。光是黄的。
她翻开册子,翻到第七页。
第七页下面,多了一行字。墨色很新,字迹很轻。
她走的那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外套。
温釉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她记得那件外套。
那是她自己记了三十三年的事。
她抬起头,看向楼梯口。
楼梯口没有人。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为什么会知道。
她把册子合上,压上一把铜尺。
她把那枚人形剪纸和那张照片,并排摆在柜台上。
照片上的女人,脸是清楚的。
剪纸上的那个人,脸是空的。
她看了很久,把灯拉灭了。
(器物独白)
它躺在舱里等一个人来接,纸条上写着他的姓。它记了很多年那个姓。取它的人来了,姓一样,脸不一样,它没有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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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你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