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夜里十一点十分,温釉打开了地下室那扇门。
她下楼前把锦盒里那三片揣进了外套口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揣,她只是揣了。
门开的时候,冷气扑面。
甬道两侧嵌满透明的舱体,一格一格,从她脚边一直伸进看不见的深处。舱里的器物都沉着,每个器物上附一个半透明的灵体。
它们都在睡。
温釉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她想起七岁那年。她妈牵着她的手,走到这条巷子口,站住,没有进来。
那是1993年。
她自己推开这扇门,是三十三天前。
那天她没有进去。
今天她进去了。
她走过第一个舱。
铭牌上刻着90%。舱里是一只青花碗,小碗睡在碗里,怀里抱着自己的碗。
第三个舱:88%。
第七个舱:84%。
第十七个舱:76%——那是阿瓷,她睡得很沉,怀里抱着自己的瓶子,手指扣着瓶口。
第二十三个舱:91%。
第二十六个舱:96%。
第二十七个舱是最后一个。铭牌上刻着99%。舱里是空的。
她走过去,站在它后面。
后面是黑。
黑得没有底。手电的光打进去,打到十步远就没有了。她往前走了五步,再打,还是十步。
她站住。
冷气是从那片黑里出来的。它贴着地面往外走,走过她的鞋,走过她的脚踝。
温釉举起手里的手电。光圈落在地上。
地上有东西。
白的。
她蹲下去。
是一片碎瓷。青色。雨过天青。断口很旧,旧得发圆。
她把它捡起来,握在掌心。
她往前走了三步,光圈里又是一片。
又一片。
她把手电放在地上,光圈朝下。
她蹲下去,一片一片捡。捡一片,往外套上放一片。她的膝盖硌在水泥地上,硌得生疼,她没有换姿势。
她捡到第二十片的时候,手电的光开始发黄。她拍了两下,光白了一点。
她捡到第三十六片的时候,手指冻僵了。她把手放到嘴边哈气,哈了三次,接着捡。
她捡到第四十七片的时候,口袋里那三片硌着她的腿。她把三片掏出来,和地上的摆在一起。
五十片。
她数了一遍。
她不信,又数了一遍。
五十片。
第三遍,她数得很慢,用手指点着,点到一片就停一下。
五十片。
她一直以为初盏是三片。
她跪下去了。膝盖碰地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嗯”了一声,很短。她把外套脱下来铺在地上,把五十片碎瓷一片一片摆上去。她先把它们分成三堆。口沿九片。底六片。腹三十五片。
断口带弧、一面有釉边的,是口沿,放左边。断面厚、带圈足的,是底,放右边。剩下的,是腹,放中间。
她从底开始。
她开始对缝。
第一片和第二片。她对着断口,转了三个方向,对上了。它们“咔”地靠在一起,很轻的一声。
第三片的边是圆的。她换了四个角度,对不上。她把它放在一边,先拼别的。
第四片和第五片,一拼就上了。
她拼得很快。
到第十九片的时候,她的手开始抖。她停了一下,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接着拼。
第二十六片,她拼了七次才对上。
第三十一片,她拼了十次。
第三十八片,她把已经拼好的那一块整个拆了,重新来。
拆的时候她停了一息。
然后她拆了。
“你在做什么。”
声音很轻。是从那堆碎片里出来的。
温釉的手停在半空。
“我在拼你。”
“拼得上吗。”
“拼得上。”
“那你拼。”
温釉低下头,继续对缝。
第四十一片,第四十二片,第四十三片。
她拼到第四十九片的时候,停住了。
第五十片对不上。
她把它翻过来,翻过去,换了六个方向。
对不上。
她把它放在一边,把已经拼好的那一只端起来,对着光看。
是一只盏。
口径九厘米。高四厘米。圈足很矮,底心有一点釉,是支钉烧留下的痕。釉是雨过天青,开片很细,细得像蛛网。
口沿上缺一块。
缺的那一块,一头宽,一头窄,像一片指甲。
最长处二点四厘米,最宽处零点九厘米。
和她三天前在纸上画下来的那个形状,一模一样。
“你拼好了。”那个声音说。
“还缺一块。”
“我知道缺一块。”
“缺的那块在哪儿。”
“在你那儿。”
温釉的手指收紧了。
她把盏放下,把手翻过来,看自己的左手食指。
指尖上有一点青,渗在皮肤下面。
她拿右手去搓。
搓不掉。
“你是谁。”温釉问。
“我是她烧出来的第一只。”
温釉的呼吸停了一拍。
“册子上的第一只是盏生。”
“我知道。”
“那你是第几只。”
那堆碎片静了一会儿。
“我不是第几只。”它说,“我是第一只。”
“可她写的是盏生。”
“她写的时候,我不在她手上。”
温釉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她数过你吗。”
“没有。”
“她给你起过名字吗。”
“没有。”
“她给你编过号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你是第一只。”
那只盏静了很久。
“因为我是她烧出来的第一个。”它说,“她烧我的那天,窑里只有我一个。她把我捧出来的时候,手是抖的。”
“后来呢。”
“后来她又烧了他。”
“她数的时候,说了什么。”
“她说,第一只。第二只。”
温釉闭上眼睛。
“她从哪里开始数的。”
“从他。”它说,“从盏生。”
“我明明是第一只。”它说,“可她数的时候,从来没数过我。”
温釉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她低下头。她想起那本册子。第一页:第一只。盏生。第二页:第二只。没有名字。二十四页,她一页一页翻过。她翻过很多遍。没有一页上写着它。
甬道里很冷。冷气从最深处往外走,走过她的脚踝,走过她的手腕。
第一页上还写着一行小字:雨过天青色。冰裂纹。二十四页里,每一页都记着釉色和纹路。唯独没有一页写着它。
她想起锦盒。锦盒是曾祖母留下的,三片碎瓷躺在里头,底下衬着褪色的黄绸。
锦盒上没有写名字。
她想起那只小锦盒的第二格——三天前她放进去的那一片,是第二只身上的。
那一片有编号。
这一只没有。
编号给了第二只。名字给了盏生。
它是第一个,可它什么也没有。
温釉把册子从口袋里掏出来。她带下来了。
她把它翻开,翻到第一页,就着手电的光。
“这一页写的是盏生。”她说,“他叫盏生。”
“我知道。”
“这一页写的是第二只。”她翻过去,“它有编号。它没有名字。”
“我知道。”
“哪一页是你。”
她往回翻。从头翻到尾。
第一页不是。第二页不是。第七页不是。第十一页不是。第十六页不是。第二十二页不是。
二十四页翻完了。
没有一页是它。
温釉把册子合上。
“你没有被写进去。”她说。
“我知道。”
“你连一个编号都没有。”
“我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是谁。”
那只盏静了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它说,“我等有人告诉我。”
“那你告诉我,”它说,“你叫什么。”
“温釉。”
“谁给你起的。”
“我妈。”
“那你有名字。”
“有。”
那只盏静了很久。
“真好。”它说。
温釉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
“你摔的那天,”她问,“她喊了吗。”
“喊了。”
“喊的什么。”
“我不知道。”它说,“我听不懂。那时候我刚被烧出来,我什么也听不懂。”
“她捧你出来的时候呢。”
“她手是抖的。”
“后来她摔你的时候呢。”
“也是抖的。”
“两次都抖?”
“两次都抖。”
温釉把两只手攥起来,又松开。
“那你记恨她吗。”
“不恨。”
“为什么。”
“因为她摔我的时候,”它说,“手是抖的。”
天快亮的时候,甬道口有光。
温釉抬起头。
盏生站在那儿。
他没有进来。他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他把灯放在地上,放在门槛内侧,让光往里照。
然后他站在那儿。
温釉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走。
他站着。
五点四十分,天亮了。
温釉把最后一片按上去。
口沿上那个缺口还在。
她用指腹沿着缺口的边摸了一圈,摸得很慢,摸了三遍。
她把手收回来。
她试着站起来。
膝盖没有知觉。她撑着地,撑了三次才站起来。站起来以后她扶着舱壁,站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那只盏。
五十片拼在一起。
严丝合缝。
可它还是碎的。
每一道缝都在。她能看见它们,从头到尾,一道一道,像一张网。
它拼好了。
它还是碎的。
温釉把那只盏捧起来。
她捧着它,走到甬道口。
盏生还站在那儿。
天亮了,他手边那盏灯显得很暗。
温釉站在他面前,隔着门槛。
她把那只盏举起来,让他看。
“我拼了一夜。”她说。
“我知道。”
“还缺一块。”
“我知道。”
“缺的那一块,”她说,“在我这儿。”
她把左手伸出来,摊开,指尖朝上。
指尖上有一点青。
盏生看着她的指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移开眼睛。
“我等你。”他说。
温釉站在门槛里,捧着那只盏。
天亮透了。甬道里的冷气往外走,走过她的脚踝,走上门槛,走出去。
她低头看那只盏。
口沿上缺着一块。
她想起册子第一页:第一只。盏生。
第二页:第二只。无名字。
她想起自己翻完了二十四页。
它没有名字。
(器物独白)
它碎着,碎了八百年,没有名字,没有编号,没有被写进册子。它等着有人来把它拼起来。它不知道,来拼它的那个人,已经用掉了它最后一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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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无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