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无名

第四天夜里十一点十分,温釉打开了地下室那扇门。

她下楼前把锦盒里那三片揣进了外套口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揣,她只是揣了。

门开的时候,冷气扑面。

甬道两侧嵌满透明的舱体,一格一格,从她脚边一直伸进看不见的深处。舱里的器物都沉着,每个器物上附一个半透明的灵体。

它们都在睡。

温釉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她想起七岁那年。她妈牵着她的手,走到这条巷子口,站住,没有进来。

那是1993年。

她自己推开这扇门,是三十三天前。

那天她没有进去。

今天她进去了。

她走过第一个舱。

铭牌上刻着90%。舱里是一只青花碗,小碗睡在碗里,怀里抱着自己的碗。

第三个舱:88%。

第七个舱:84%。

第十七个舱:76%——那是阿瓷,她睡得很沉,怀里抱着自己的瓶子,手指扣着瓶口。

第二十三个舱:91%。

第二十六个舱:96%。

第二十七个舱是最后一个。铭牌上刻着99%。舱里是空的。

她走过去,站在它后面。

后面是黑。

黑得没有底。手电的光打进去,打到十步远就没有了。她往前走了五步,再打,还是十步。

她站住。

冷气是从那片黑里出来的。它贴着地面往外走,走过她的鞋,走过她的脚踝。

温釉举起手里的手电。光圈落在地上。

地上有东西。

白的。

她蹲下去。

是一片碎瓷。青色。雨过天青。断口很旧,旧得发圆。

她把它捡起来,握在掌心。

她往前走了三步,光圈里又是一片。

又一片。

她把手电放在地上,光圈朝下。

她蹲下去,一片一片捡。捡一片,往外套上放一片。她的膝盖硌在水泥地上,硌得生疼,她没有换姿势。

她捡到第二十片的时候,手电的光开始发黄。她拍了两下,光白了一点。

她捡到第三十六片的时候,手指冻僵了。她把手放到嘴边哈气,哈了三次,接着捡。

她捡到第四十七片的时候,口袋里那三片硌着她的腿。她把三片掏出来,和地上的摆在一起。

五十片。

她数了一遍。

她不信,又数了一遍。

五十片。

第三遍,她数得很慢,用手指点着,点到一片就停一下。

五十片。

她一直以为初盏是三片。

她跪下去了。膝盖碰地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嗯”了一声,很短。她把外套脱下来铺在地上,把五十片碎瓷一片一片摆上去。她先把它们分成三堆。口沿九片。底六片。腹三十五片。

断口带弧、一面有釉边的,是口沿,放左边。断面厚、带圈足的,是底,放右边。剩下的,是腹,放中间。

她从底开始。

她开始对缝。

第一片和第二片。她对着断口,转了三个方向,对上了。它们“咔”地靠在一起,很轻的一声。

第三片的边是圆的。她换了四个角度,对不上。她把它放在一边,先拼别的。

第四片和第五片,一拼就上了。

她拼得很快。

到第十九片的时候,她的手开始抖。她停了一下,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接着拼。

第二十六片,她拼了七次才对上。

第三十一片,她拼了十次。

第三十八片,她把已经拼好的那一块整个拆了,重新来。

拆的时候她停了一息。

然后她拆了。

“你在做什么。”

声音很轻。是从那堆碎片里出来的。

温釉的手停在半空。

“我在拼你。”

“拼得上吗。”

“拼得上。”

“那你拼。”

温釉低下头,继续对缝。

第四十一片,第四十二片,第四十三片。

她拼到第四十九片的时候,停住了。

第五十片对不上。

她把它翻过来,翻过去,换了六个方向。

对不上。

她把它放在一边,把已经拼好的那一只端起来,对着光看。

是一只盏。

口径九厘米。高四厘米。圈足很矮,底心有一点釉,是支钉烧留下的痕。釉是雨过天青,开片很细,细得像蛛网。

口沿上缺一块。

缺的那一块,一头宽,一头窄,像一片指甲。

最长处二点四厘米,最宽处零点九厘米。

和她三天前在纸上画下来的那个形状,一模一样。

“你拼好了。”那个声音说。

“还缺一块。”

“我知道缺一块。”

“缺的那块在哪儿。”

“在你那儿。”

温釉的手指收紧了。

她把盏放下,把手翻过来,看自己的左手食指。

指尖上有一点青,渗在皮肤下面。

她拿右手去搓。

搓不掉。

“你是谁。”温釉问。

“我是她烧出来的第一只。”

温釉的呼吸停了一拍。

“册子上的第一只是盏生。”

“我知道。”

“那你是第几只。”

那堆碎片静了一会儿。

“我不是第几只。”它说,“我是第一只。”

“可她写的是盏生。”

“她写的时候,我不在她手上。”

温釉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她数过你吗。”

“没有。”

“她给你起过名字吗。”

“没有。”

“她给你编过号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你是第一只。”

那只盏静了很久。

“因为我是她烧出来的第一个。”它说,“她烧我的那天,窑里只有我一个。她把我捧出来的时候,手是抖的。”

“后来呢。”

“后来她又烧了他。”

“她数的时候,说了什么。”

“她说,第一只。第二只。”

温釉闭上眼睛。

“她从哪里开始数的。”

“从他。”它说,“从盏生。”

“我明明是第一只。”它说,“可她数的时候,从来没数过我。”

温釉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她低下头。她想起那本册子。第一页:第一只。盏生。第二页:第二只。没有名字。二十四页,她一页一页翻过。她翻过很多遍。没有一页上写着它。

甬道里很冷。冷气从最深处往外走,走过她的脚踝,走过她的手腕。

第一页上还写着一行小字:雨过天青色。冰裂纹。二十四页里,每一页都记着釉色和纹路。唯独没有一页写着它。

她想起锦盒。锦盒是曾祖母留下的,三片碎瓷躺在里头,底下衬着褪色的黄绸。

锦盒上没有写名字。

她想起那只小锦盒的第二格——三天前她放进去的那一片,是第二只身上的。

那一片有编号。

这一只没有。

编号给了第二只。名字给了盏生。

它是第一个,可它什么也没有。

温釉把册子从口袋里掏出来。她带下来了。

她把它翻开,翻到第一页,就着手电的光。

“这一页写的是盏生。”她说,“他叫盏生。”

“我知道。”

“这一页写的是第二只。”她翻过去,“它有编号。它没有名字。”

“我知道。”

“哪一页是你。”

她往回翻。从头翻到尾。

第一页不是。第二页不是。第七页不是。第十一页不是。第十六页不是。第二十二页不是。

二十四页翻完了。

没有一页是它。

温釉把册子合上。

“你没有被写进去。”她说。

“我知道。”

“你连一个编号都没有。”

“我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是谁。”

那只盏静了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它说,“我等有人告诉我。”

“那你告诉我,”它说,“你叫什么。”

“温釉。”

“谁给你起的。”

“我妈。”

“那你有名字。”

“有。”

那只盏静了很久。

“真好。”它说。

温釉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

“你摔的那天,”她问,“她喊了吗。”

“喊了。”

“喊的什么。”

“我不知道。”它说,“我听不懂。那时候我刚被烧出来,我什么也听不懂。”

“她捧你出来的时候呢。”

“她手是抖的。”

“后来她摔你的时候呢。”

“也是抖的。”

“两次都抖?”

“两次都抖。”

温釉把两只手攥起来,又松开。

“那你记恨她吗。”

“不恨。”

“为什么。”

“因为她摔我的时候,”它说,“手是抖的。”

天快亮的时候,甬道口有光。

温釉抬起头。

盏生站在那儿。

他没有进来。他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他把灯放在地上,放在门槛内侧,让光往里照。

然后他站在那儿。

温釉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走。

他站着。

五点四十分,天亮了。

温釉把最后一片按上去。

口沿上那个缺口还在。

她用指腹沿着缺口的边摸了一圈,摸得很慢,摸了三遍。

她把手收回来。

她试着站起来。

膝盖没有知觉。她撑着地,撑了三次才站起来。站起来以后她扶着舱壁,站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那只盏。

五十片拼在一起。

严丝合缝。

可它还是碎的。

每一道缝都在。她能看见它们,从头到尾,一道一道,像一张网。

它拼好了。

它还是碎的。

温釉把那只盏捧起来。

她捧着它,走到甬道口。

盏生还站在那儿。

天亮了,他手边那盏灯显得很暗。

温釉站在他面前,隔着门槛。

她把那只盏举起来,让他看。

“我拼了一夜。”她说。

“我知道。”

“还缺一块。”

“我知道。”

“缺的那一块,”她说,“在我这儿。”

她把左手伸出来,摊开,指尖朝上。

指尖上有一点青。

盏生看着她的指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移开眼睛。

“我等你。”他说。

温釉站在门槛里,捧着那只盏。

天亮透了。甬道里的冷气往外走,走过她的脚踝,走上门槛,走出去。

她低头看那只盏。

口沿上缺着一块。

她想起册子第一页:第一只。盏生。

第二页:第二只。无名字。

她想起自己翻完了二十四页。

它没有名字。

(器物独白)

它碎着,碎了八百年,没有名字,没有编号,没有被写进册子。它等着有人来把它拼起来。它不知道,来拼它的那个人,已经用掉了它最后一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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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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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等一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