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里,铺子里没有点灯。
温釉坐在柜台后面,把那本《釉色二十四记》摊在膝上。
她翻到第一页。
曾祖母的字:盏生。永乐年间。雨过天青色。冰裂纹。第一只。
她翻到第七页。
第七页画着一只青瓷盏,盏边坐着一个半透明的青年轮廓。那一页下面,已经有两行字。
第一行:我忘了她的脸。
第二行:她走的那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外套。
温釉用指腹压住第一行。
她想起那天早上。册子摊在柜台上,墨色很新,收笔的地方顿了一下。她数着墙上那座钟,一格一格地数。
她又压住第二行。
这一行是她亲眼看着他写的。写到第四笔的时候,他停了很久。
她把两行字一起看。
两行写的都是同一个人。第一行说忘了,第二行说记得。
温釉合上册子。
她把它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
——
楼梯上有脚步声。
很轻。一步一步,从二楼下来。
温釉没有动。她坐在柜台后面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脚步声走到柜台前,停住。
有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很轻,木腿在地上蹭了半寸。
然后是纸的声音。
温釉从柜台和货架之间的缝里看过去。
盏生坐在柜台前。
他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那本册子——她刚才放回木匣的那本,他自己去拿了出来。
他翻页。翻到第七页。
他低下头。
他落笔。
温釉看着他的手背。那双手很稳。稳得像梦里那个女人拉坯的手。
他写了六笔,停了一下。
又写了三笔。
写完,他把笔放回笔筒。
他合上册子,压平封皮。
他站起来,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抬起头,往柜台后面看了一眼。
温釉屏住呼吸。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一步跨上第一级台阶,上了楼。
温釉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她走到柜台前,拉了灯绳。
灯亮了。光是黄的。
她翻开册子,翻到第七页。
第七页下面,第三行。
墨色很新。字迹很轻。
她叫温釉。她来了。
温釉盯着那七个字。
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前两行,他写的都是“她”。第一行是他忘了脸的那个人。第二行是穿灰蓝色外套的那个人。
第三行不一样。第三行有名字。
她把册子往灯下挪了一寸,看第七页上那张画。
青瓷盏。盏边坐着一个半透明的青年轮廓。眉眼淡淡的,看不出来是在笑,还是没在笑。
她想起第一页上曾祖母那行字。盏生。永乐年间。雨过天青色。冰裂纹。第一只。
她又想起那句“她叫温娘子。是你曾祖母”。
她把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放了一会儿。
放不平。
她伸出食指,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了一下。
墨已经干了。可她还是按了一下。
——
她把册子合上,摆在一边。
她拉开抽屉,拿出那张照片,摆在册子旁边。
照片上那个女人站在窑前,一只手搭在窑壁上。
她又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那枚人形剪纸,摆在照片旁边。
三样东西,一排。
她伸手,把柜台角上那只缺口青花碗端过来,放在三样东西前头。
碗已经修好了。碗沿那道补好的缺口,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亮。
她用指腹沿着那道缺口摸了一遍。
“我会修好你。”她说。
声音很轻,很稳。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这句话她说过了。很多天前,她刚把这只碗修好的那个夜里,她说过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
现在她知道了。
她把手收回来。
——
第二天上午,红姨在里间剪东西。
温釉端着一碗水过去的时候,红姨已经剪坏了七张。
红纸一张一张摞在脚边,每一张都是一扇门。有的门剪歪了,有的门框断了一条边,有的干脆剪成了两半。
“姨,你剪什么。”
“门。”红姨说。
“剪门做什么。”
红姨没有抬头。剪刀在纸上游走,走到门框的拐角,她停了一下,又走了过去。
“门里门外,得有一个人站在门里。”她说,“门里要是没人,这门就白立了。”
温釉蹲下来,看着脚边那七张坏门。
“你这门,剪了多少年。”
“三十三年。”
温釉抬起头。
“第一张是那年剪的。”红姨说,“剪坏了。”
她把剪刀放下,把第八张红纸对折。
“你见过的那个人,”温釉说,“她站在哪儿。”
红姨的手停了一下。
“门外。”
“离门多远。”
“三步。”
温釉把这三个字记住了。
“她站了多久。”
“一个时辰。”红姨说,“我剪完一个喜字,她还在。我剪完第二个,她还在。”
“她说什么了吗。”
“没有。”
“她回头了吗。”
“没有。”
剪刀落下去。咔嚓。
“她把手放在门框上。”红姨说。
温釉的手指扣住了自己的膝盖。
“放了多久。”
“很久。”
“然后呢。”
“然后她把手拿下来了。”红姨说,“她没有推门。”
温釉蹲在那儿,没有出声。
“这三十三年,”红姨说,“我里屋这扇门,就没关过。”
她剪到门框的横梁,剪刀停了一下。
“夜里也不关。风大,灌一屋子灰,我也不关。”
第八张红纸展开。
又是一扇门。门框是正的,可门是关着的。
红姨把它摞到脚边。
“又坏了。”她说。
温釉没有说话。
她蹲在那儿,看着那八扇关着的门。
——
那天下午,温釉做了一件事。
她从抽屉里找出一张白纸,一支铅笔,坐在柜台前面。
她把纸铺平,用镇纸压住四个角。
然后她开始写。
她写:她姓什么,我不知道。
她写:一九九三年,我七岁。
她写:她穿灰蓝色的外套。
她写:她把我送到曾祖母门口,站在门外,没进来。
她写:她说,等我回来。
她停下来,数了一遍。
五行。
她盯着那五行字,看了很久。
三十三年,她知道的全部,只有五行。
她把铅笔放下。
她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举到灯下。
纸很薄。灯从背面透过来,那五行字变成五个灰色的影子。
她把纸放下。
她盯着那五行字,又盯了一会儿。
三十三年。五行字。她要去一个不知道在哪儿的地方,找一个她不知道姓什么的人,靠这五行字。
她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她不知道她妈是不是还活着。她不知道她妈是不是换了名字。她不知道她妈是不是已经不记得自己有个女儿。
她只知道一件事。
那件灰蓝色的外套,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
“我要去找她。”
她开口的时候,铺子里没有人。
她又说了一遍。
“我要去找她。”
——
楼梯上有脚步声。
温釉没有抬头。
她知道他听见了。
她把那张纸推到柜台中间。
“我妈。”她说,“她来过。站在门外。没进来。”
盏生没有说话。
“我要找到她。”温釉说,“问她为什么不进来。”
她抬起头。
“你帮我吗。”
盏生看着那张纸。
他看了很久。
久到温釉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开口。
“我帮你。”
温釉把那张纸折起来,折成四折,收进围裙口袋。
她站起来,绕出柜台。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还有一件事。”
盏生看着她。
“我带你出去。”
温釉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句话她没有想过。它是自己跑出来的。
可她没有收回去。
“你没出去过。”她说。
“嗯。”
“多久。”
盏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门关着。门上那串铜铃垂着,一动不动。
“不知道。”他说。
“八百年,一次都没有?”
“没有。”
温釉看着他。
她走过去,走到门前,把门闩拉开。
门开了半扇。
外面的光进来了。是下午的光,白的,很薄。
巷子很窄。对面墙上的砖缝里长着一丛草。草在动。
温釉回过头。
盏生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等了一会儿。
他动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慢。走到门槛前,他停住了。
他的脚尖,离门槛还有一寸。
温釉看着他的脚。
那双鞋很旧,青灰色的布面,边磨白了。
他的脚尖往前挪了半寸。
停住。
又挪了半寸。
停住。
最后他没有踩过门槛。他就站在门槛里面,站在门里的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门外。
“外面是什么。”
温釉站在他旁边。
“外面是巷子。”
“巷子外面呢。”
“是街。”
“街外面呢。”
“是城。”
“城外面呢。”
温釉张了张嘴。
“城外面——”
她停住了。
她这辈子走过最远的地方,是省城。坐了四个小时的汽车。
她转过头,看着他。
“外面有风。”她说。
“风。”
“有太阳。晒在脸上,是热的。”
“热。”
“有车。有卖早点的摊子。有下棋的老头。”
盏生听着。
他听得很认真。每一个字他都收进去。
“外面有雨。”温釉说,“下雨的时候,地上会有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土的味道。”她说,“被水浇过的土的味道。”
盏生低下头,看着门槛外面那一寸光。
“你从来没出去过。”
盏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门外。看着那丛在砖缝里动的草。
他看了很久。
久到那丛草停了下来。
“我不知道。”他说。
温釉站在门槛里,站在他身边。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在铺子里守了八百零三年。他一直在等一个人回来。他一直在等一个人进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可以出去。
她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口。
袖口的冰裂纹暗纹,在她指下是凉的。
她没有使劲拽。她只是拉着。
“我带你出去。”她说。
盏生转过头来,看着她。
日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目光很轻,很沉。
“好。”他说。
——
那天夜里,温釉回了房间。
她躺下,没有睡。
她听着铺子里的声音。
她听见楼下那盏灯被拉灭了。
她听见门闩插上了。
她听见楼梯响了。
脚步声上到二楼,沿着走廊走过来。
走到她房门口,停住了。
温釉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没有出声。
她等着敲门。
没有敲门。
门外很静。
静得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很轻,很匀。
她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她数到第四十下的时候,她以为他走了。
然后她听见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隔着门说的,又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我叫盏生。”
温釉的手指,在被子上蜷了一下。
“我记得你。”
门外的脚步声响了。
很轻。一步一步,走回走廊那头。
温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那道水渍,像一只摊开的手。
她没有出声。
她把手抬起来,贴在胸口。
掌心是温的。
(器物独白)
它把碗沿那道补好的缺口贴在窗台上。那个人先碰了它最疼的地方,然后把它修好了。它不知道她要去哪儿,只记得她的手指,很稳,很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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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我叫盏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