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父亲,你可得帮我瞒着点儿。姐姐要是知道我上了马球场,非得念叨死我不可。”
“瞒?满城的人都看见了,你叫我怎么给你瞒?你姐姐她又不是傻子。”
云溪瘪了瘪嘴,低下头去,嘟囔道:“那……那我回去乖乖认错就是了。反正姐姐最疼我了,不会真的生气的。”
端木恒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去,大步流星地往球场外面走去,云溪连忙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追上父亲的步伐。
走到球场门口时,端木恒忽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云溪,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今天……打得不错。”
云溪愣了下,然后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越翘越高,露出那两颗小虎牙。
她快走几步,跟上了父亲的步伐,伸手挽住了父亲的胳膊。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
等到云溪跟着父亲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西边的晚霞丝丝缕缕,烧尽最后抹金红色,化作了沉沉暮云。
她路上都在盘算着怎么跟姐姐开口。
月湘的性子她也是知道的,虽然平日里温温柔柔的,说话也和气,可一旦认真起来,那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前两年她偷跑出去骑马,回来就被月湘罚着,抄了三天的《女诫》,抄得她手腕子都肿了,看见毛笔就想吐。
今日这事,比起偷跑骑马那可要严重多了。
她正踹踹不安地想着,已经走到了门口。
王嬷嬷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她见了端木恒,先请了安,然后拉住云溪的手,压低了声音说:“三小姐,大小姐在正厅等着您呢。脸色不大好,您……您小心着些。”
云溪的心“咯噔”下沉了下去。
她殷切地看着父亲,端木恒却别过头去,假装在看廊下的灯笼,一副“你自己的事自己解决”的模样。
云溪在心里暗暗骂了句不讲义气,硬着头皮往正厅走去。
正厅里灯火通明,月湘端端正正地坐在上首,手里捧着盏茶。她的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云溪进了门,一眼便看见了姐姐的脸色。她心里头打了个突,脸上却立刻堆起了笑,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搂住了月湘的胳膊,将脑袋靠在姐姐肩上,甜甜蜜蜜地叫了声:“姐姐 。”
月湘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有抬下。
“姐姐,我回来了。”云溪又蹭了蹭,声音更甜了几分,像是蜜罐子里头泡过的,“姐姐今天辛苦了,在花厅招待了一天的客人,累不累?我给您捶捶肩?”
她说着便绕到月湘身后,当真伸出手来,在月湘肩上轻轻地捶了起来。边捶边偷偷观察姐姐的脸色,嘴里还哼着小曲儿,一副乖巧得不得了的模样。
月湘终于开口了:“端木云溪,你今日在马球场上,很是风光啊。”
云溪嘿嘿笑了两声,从月湘身后探出头来,嬉皮笑脸地说:“姐姐都知道了?我还想回来跟姐姐好好说说呢。姐姐你不知道,今天可精彩了,我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了?”月湘打断了她,转过头来,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一个人单枪匹马,闯进安王的队伍里,把球打进了球门?这些我都听说了。你倒是说说,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云溪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从月湘身后绕出来,乖乖地站在姐姐面前,低下头去,两只手绞着衣角,小声道:“姐姐,我错了。”
“你错了?”月湘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错在哪里了?”
云溪的眼珠转了转,小心翼翼地答道:“我……我不该不听父亲的话,私自上场。”
“还有呢?”
“我……我不该在那么多人面前出风头,给端木家惹麻烦。”
月湘冷笑了声,“你以为我是怕你给端木家惹麻烦?”月湘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些,却依然压着,没有失态,“你知不知道,今日在球场上的都是些什么人?皇帝、安王、满朝文武,哪个不是人精?你个女孩子家,跑到那种场合去出风头,赢了安王的人,你以为安王是那么好得罪的?他今日不说什么,明日呢?后日呢?”
云溪抬起头来,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她确实没有想过这些。
她只是觉得端木家不能丢人,至于安王会不会记恨、朝堂上会不会有风波?
这些事,她从来没有想过。
月湘看着她那副茫然的样子,心里头又是气又是心疼。
她深吸了口气,将语气放缓了些,“你十二岁才从边疆回来,这三年我教你规矩,教你人情世故,教你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以为你已经懂了。可今日看,你还是那个八岁的小姑娘,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全然不顾后果。”
云溪的眼眶红了红,低下头去,小声道:“姐姐,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当时就是……就是看二哥不会打,怕端木家被人笑话,一时冲动就……”
“一时冲动?”
月湘叹了口气,“你这一时冲动,父亲在陛下面前怎么交代?你在那么多人面前出了风头,明日满金陵城的人都知道端木家的三小姐上了马球场,你以为这是什么好事?将来你说亲的时候……”
“姐姐!”云溪的脸腾地红了,跺了跺脚,“说什么亲不亲的!我才十五!”
“旁的先不说。你今日犯了错,不能不罚。”
云溪苦着脸,可怜巴巴地看着姐姐:“姐姐要罚我什么?罚我抄账本?还是罚我绣花?要不罚我一个月不出门?”
“不,罚你抄《论语》。从头到尾,抄一遍。不许偷懒,不许让别人代笔,抄完了拿来给我看。”
云溪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像是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
“《论语》?从头到尾?姐姐……”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哭腔,“那得抄到什么时候去?我最怕抄书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换个罚法行不行?我给你绣个荷包?要不我帮你管三天家?”
月湘不为所动,端起凉茶来抿了口,淡淡道:“不抄也行。那我把你的马送给赵家,赵夫人今日在花厅上说了好些话,正该送份礼去堵堵她的嘴。”
“我抄!”云溪几乎是喊出来的,一张小脸皱成了苦瓜,“我抄还不行吗?姐姐你别动我的马!”
月湘点了点头,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云溪跟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散落的碎发。
“云溪,”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语重心长,“我知道你是有本事的,也知道你是好心。但你记住了,在这世上,光有本事是不够的,有时候藏拙比显露更重要。你今日出了风头,明日便会有人记恨你、算计你,我不是不让你骑马打球,我是怕你……”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云溪抬起头来,看着姐姐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沉闷闷的:“姐姐,我记住了。我以后一定听话,再也不自作主张了。”
月湘伸出手,在云溪鼻子上轻轻刮了下,嗔道:“你这话啊,说了八百遍了,哪回当真儿过?行了,行了,快去洗洗吧,一身的汗,臭烘烘的。”
云溪重新展露笑颜,嘿嘿笑着,凑过来,在月湘脸上亲了口,然后,撒腿就跑,嘴里还嚷嚷着:“我的姐姐,最好了!我这就去抄!”
月湘站在正厅里,看着妹妹欢天喜地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丫头,”她低声自言自语,“诶,什么时候,才能让人省心呢。”
第二日,一早。
云溪老老实实地坐在摘星阁的书桌前,铺开了宣纸,磨好了墨,对着那本厚厚的《论语》,苦大仇深地抄了起来。
她的字写得不算差,却也算不上好。
不过比起月湘那一手工工整整的小楷,她的字简直就像是没吃饱饭的蚂蚁,歪歪扭扭的,东倒西歪的乱爬。
她才抄了不到半页,便觉得手腕子酸了脖子僵了,眼睛也花了。
就这样,整个人软塌塌地趴在桌上。
“三小姐,您再坚持坚持,才抄了半页呢。”
半夏端着盏银耳莲子羹走进来,看见云溪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云溪哀嚎声,将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半夏,你去跟姐姐说我病了,病得很重,抄不了书了。”
半夏将莲子羹搁在桌上,笑道:“这话奴婢可不敢传。大小姐说了,今日要是抄不完十页,明日加罚。三小姐,还是快些抄罢,抄完了好吃莲子羹。”
云溪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瞪了那本《论语》眼,咬牙切齿地说:“孔圣人,孔夫子,您老人家在天有灵,千万,千万别怪我不敬。不是我讨厌您,是我姐姐对我太狠了……”
她正嘟囔着,外头忽然传来阵脚步声。
紧接着,南星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三小姐,景王殿下来了!”
云溪愣了下,旋即扔下笔,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脸上愁苦的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欢喜。
“逸哥哥来了?”她边说边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对着镜子飞快地理了理头发,又扯了扯衣裳,然后便又像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半夏端着莲子羹,站在桌边,看着三小姐那副风风火火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云溪跑到二门口时,果然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来人约莫十八岁出头的年纪,身量颀长,面容清隽,像是山间的泉水,清澈见底。
他的气质温文尔雅,举止从容有度,站在那里便像是幅画。
这便是当今圣上的长子,景王皇甫逸。
皇甫逸的生母出身低微,不过是个小小的选侍,在宫中不得宠,早早便没了。
他幼时体弱多病,太医院的人束手无策,先帝便做主将他送到了金陵,交给皇叔教养。
他在金陵长大,与端木家比邻而居,与云溪从小一起长大,说是青梅竹马跟,也不为过。
直到去年皇帝将他召回京城他才离开金陵。
这一别,云溪时常念叨他,今日他忽然来了,云溪自然欢喜得紧。
“逸哥哥!”云溪跑到跟前,仰起脸来,笑得眉眼弯弯,“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声,我好去接你。”
皇甫逸低头看着她,眼中盛满了温柔的笑意。他习惯性的伸出手来,在她头顶上轻轻揉了揉。
这个动作,他从小便一直在做,如今虽云溪已经十五了,他依然改不了。
“今日刚到金陵,便来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