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棠看着手里的纸条，第一次陷入了纠结。
她虽然期待过舍予会回信，不过却没想到他会留下邮箱号。
他好像能察觉到自己的想法，所以留的是邮箱号码而不是别的联系方式，如果他留的是电话，或许邱棠就不会再联系他了。
ys241126
她研究着这几个字母和数字。
ys是舍予两个字倒过来吗？那241126是24年11月26日吗？应该是什么对他来说有意义的日子吧。
邱棠登上了邮箱，在收件人那里输入了这个邮箱号。
手指按在键盘上，她咬唇思索，打下了几个字，又都删除，反反复复好几次，十分钟后内容仍是一片空白。
思来想去，邱棠终于打下了五个字——你认识我吗？
她滑动鼠标，在发送键上停留了一瞬。她不想再给自己反悔的机会，把视线移开，按下鼠标。
邮件已经发出去，邱棠像做了一件大事般，呼了一口气。她正想退出邮箱，邮箱忽然滴了一声，她的心跳声也快了一拍，这是系统的收件音。
刚刚才发出去的邮件就收到了回信。
盯着未读信息上的红色提示，邱棠点了进去。
“知道，秦明的拥护者嘛。”
明明只是没有情绪的一行文字，邱棠却觉得那人怎么那么欠揍呢。
她没有再回，对面的人也默契的没有再发什么。
邱棠多了一个素未谋面的网友，他不会经常给她发消息，只是偶尔会跟她分享一些琐事。
舍予：“今天喝到了很好喝的矿泉水。”
丘吉尔：“矿泉水不都是一个味道吗？”
舍予：“不一样，我就觉得百岁山最好喝。”
丘吉尔：“。。。。。。”
邱棠也不会觉得烦，相反，就像多了一个树洞，偶尔她也会向他倾倒她的情绪，他不会对她指手画脚，就只是倾听。
丘吉尔：“我讨厌夏天，也讨厌下雨天。”
舍予：“哦。”
丘吉尔：“你不应该问我为什么讨厌吗？”
舍予：“讨厌就讨厌，还需要什么理由。你可以一直讨厌。”
多么善解人意的树洞啊。
当然有的时候，这个树洞也很会气人。
丘吉尔：“昨天我给兔子缝合完伤口，它居然死了。”
舍予：“没关系，反正你到时候解剖的都是死的。”
丘吉尔：“什么意思？我读的是医学，不是法医学。”
舍予：“你以后去哪家医院一定要提前告诉我，我尽量避开。”
丘吉尔：“。。。。。。”
“切——”
邱棠狠狠地叉掉了新的邮件，盖上电脑，眼不见心不烦。
她换了下衣服，上课去了。
虽然她跟梁璐是同专业的却不是同一个班，平时两人在宿舍外也没什么碰面的机会。梁璐有她自己同行的搭子，而邱棠则是完全不需要有人陪同，她都是独来独往，有音乐跟她作伴就够了。
邱棠今天穿了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全部扎起，只有一些细碎的头发从头顶冒出，修饰了额角。她不着装饰也不施粉黛，一个人独自坐在第二排。
离上课还有几分钟，她一只手撑着下巴，右手漫不经心地转着笔，眼神空洞的盯着桌面，脑袋开始放空。
落在别人眼中却是另一番风景。
邱棠无疑是长得很好看的，巴掌大的脸，细眉不自觉地微蹙着，长睫低垂，遮住了那双眼睛中的神采，鼻子是驼峰鼻，嘴唇微抿。背自然地弓着，扎起的头发显得脖子愈发的修长。平时她给人的感觉就是文静淡然，白色的连衣裙就更能衬托出她的气质。
她身后的男生女生都难以控制地将目光放在了她身上。
跟邱棠告白的人自然不少，只是都被她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她从不给任何人机会，也没见过她身边有任何异性的身影。
渐渐地大家都知道这是一朵带刺的茉莉，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直到上课，大家才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
邱棠直起身，掀开眼，眼神里只有漠然。
这节课上的是医学伦理学，说到伦理，老师提到了伦理学领域最为出名的思想实验之一——电车难题。
电车难题，就是假设你正在驾驶一辆无法使其停下的有轨电车，即将要撞上前方轨道上绑着的五个人，你面前有一根拉杆可以改变轨道让车驶入备用轨道，但是备用轨道上也绑着一个人，你是选择拉动拉杆让电车驶入备用轨道，还是什么也不做？
是杀死一个人，救下五个人？还是杀死五个人，救下一个人？
这个问题困扰了许多人，主张拉动拉杆和主张什么也不做的两派围绕这个问题也是争论不休。
邱棠认为不应该拉动拉杆。五条人命和一条人命在她看来并没有区别，生命的价值是同等的，不分贵贱，不论多少。既然无法救下那五个人，就不应该用一个人的生命来成全他人的生命。拉动拉杆那一刻，她就成了杀人凶手。
她忽然很好奇舍予会怎么想。
抱着这个想法，她下了课就回了宿舍。她打开电脑，登上邮箱，立马给他发了消息。
丘吉尔：“今天上课的时候，老师提到了电车难题。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发完，她先去换衣服，顺便冲个澡，这么热的天气，只要出了门就免不了要流汗。
等他冲完澡出来，邮箱里就多了一条消息。
舍予：“作为一个法学生，如果是站在法律的角度来说，自然是不能拉动拉杆的。我对那五个人没有任何义务，电车按照原定轨道行驶对那五个人造成的伤害结果与我的不作为没有因果关系。而如果我拉动了拉杆，在明知行为的结果的情况下我的行为导致了那一个人的死亡，那么我的行为就属于是故意伤害了。”
丘吉尔：“这又不是考试，能不能别那么官方，不从法学的角度来看，单纯从道德方面来考虑呢？你会怎么做？”
舍予：“那我还是不会拉动拉杆，我不认为以一换五是值得的，生命不能用利益来评估。”
丘吉尔：“那你就不好奇我会怎么选吗？”
舍予：“我想你跟我的想法是一致的。”
你到底是谁？
她总觉得他好像很了解自己似的。
邱棠对他开始有点好奇了。
这些天以来，两人聊了很多，却都没有问过各自的身份。
邱棠觉得就像隔着雾看山一样，背后的山好与坏全在自己一念之间，她虽然对他有些好奇，但是还不想知道他到底是谁，她怕见光死。
叶舒这边自然是不知道她的纠结。
他从大一起就加入了辩论社，现在是副社长，本来他就是挂职的，明年他就大四了，也没有什么精力再放在社团上，所以干脆就退社好了。
今天社团聚会结束之后，他向陆哲川提出了要退社的想法。
陆哲川得知后却坚决不同意，“你要退社？不行，我不同意。”
陆哲川是现任社长，比叶舒大一级，下半年也要退了，他原本打算退了之后把社长之位传给叶舒。虽然选新任社长需要大家投票决定，但是只要叶舒留下，这个社长绝对是他的。
陆泽川苦口婆心地劝：“你也知道我下半年就要走了，你要是也退了，这个辩论社怎么办？”
叶舒无所谓地说道：“辩论社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我走了还可以选别人当这个社长，更何况，我本来就对这个社长的位置没什么兴趣。”
陆哲川被他噎了一下，确实，他这个副社长还是被忽悠着才勉强当的，这下又要用什么办法才能留住他。
为什么非要叶舒当这个社长，除了他真的有实力之外，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因是从他来了辩论社之后，每年冲着他来报名的数不胜数，这让辩论社多了很多新鲜的血液。
虽然陆哲川马上就要退了，但是他不能看着辩论社就此衰退啊，必须得想办法让叶舒当这个社长。
陆哲川咬咬牙，“说吧，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留下来，条件你提，就算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满足你。”
叶舒低头思考了一下，在他沉思的这几秒里，陆哲川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可是……我没什么想让你做的。”
听他说话这么大喘气，陆哲川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我的哥，算我求你了，你先别退，至少要等我走了之后你再退吧，也就这半年了，就再留半年。”
陆哲川用的是缓兵之计。
可惜叶舒不上这个当。
“不行，反正我已经提早告诉你了，下学期我就退了，没别的事我走了。”
叶舒径直出了门，没有理会身后传来的哀嚎声。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他拿出看了一眼。
是他妈打来的电话。
在电话快要挂断前，他接起了。
“喂，妈。”
“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在忙吗？”
“没有，手机放旁边没有听见，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国庆回家吗？”
她的声音有些不自然，身边好像还有别人的声音，叶舒猜到了是陆明。
叶舒的父亲是一名警察，在他读初中那年，叶父因为救人牺牲了。没过几年，他妈跟陆明结了婚，陆明就成了他的继父，他们娘两跟着搬到了杭州去。
叶舒原本就是在北京出生长大的，大学就又考回了北京，假期也很少回家。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国庆我就不回去了，学校事情多，没别的事我挂了。”
“哎……”叶母还没来得及再多说什么，话筒里只剩下挂断音。
叶舒的心情一下子坏了下来，他不屑地呲了一声。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这里。
看着面前熟悉的面馆，脚底像被粘住了，无法再往前迈动一步，呼吸变得粗重了几分。他握住拳，手臂上的青筋因为过于用力都凸显了出来。他渐渐松开手，握住了左手的手腕，直到感受到了手表的冰冷，他才恍然回神。
“同学。”
耳边有人在唤他，叶舒愣住了，他转头。
只是一个陌生人，她脸上带着关心，问：“同学，你没事吧？”
“没事。”
“没事就好。”那人微笑跟他示意了，一下就转身离开。
叶舒看着她的背影，脑海里却显现出另一个跟她有几分相似的纤细背影。
周围吹来一阵风，把暑气吹去了一大半，他的脑袋也清醒了，迈开脚步离开这里。
附近有一家便利店，叶舒进去买了一瓶百岁山，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