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终还是没来。
中秋灯会,大街小巷张灯结彩,人来车往,街上偶有奔跑嬉戏玩闹的孩童,他们一个两个,懵头懵脑从叶听雨身旁穿过,带过的风,轻轻吹起她的衣裙。
叶听雨望着小孩跑远的身影,不知为何,脑海里浮现曾几何时,自己与叶观澜也曾这般无忧无虑。
两年未见,她已然变得比往昔更淡定沉稳,师父看她日渐能够独当一面,亦慢慢放权,将不少重要的事务交予她打理。自己也在这两年四处游走中,接触了形形色色之人,开阔眼界与胸怀,似乎能够理解那人对江湖的向往了。
而那人,随着年纪的增长,除了身形更加高大结实,昔日少年人眼底的光芒,逐渐变得锐利,却又更深沉。
从弟弟寄来的书信中,也能在字里行间读到那人武学的日益精进。
叶听雨觉得她与他,都走得更远了,只是,不在一路上。
不知为何,她有预感,曾经他提过的时机,已经到来。
像是终究要离开一般。
其实已经逾矩了。
叶听雨早已知晓他来去如风,不喜拘束。可当再次重逢,那记忆的面庞再次出现在眼前,她还是按捺不住那颗跳动的心,发出了邀请。
尽管心中已有他不会来这个答案,但眼看满街行人、欢声笑语,叶听雨不禁有些失落。
也罢。
叶听雨拍了拍裙摆,打理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发丝,也加入着热闹的情景之中。
逛了灯会,猜了灯谜,尝过甜滋滋的糖人,为街边演戏的角儿打赏;行至一座石桥,潺潺流水在脚下流淌,停下来欣赏了一阵皎洁的月光;路过一座寺庙,往来人群络绎不绝,不少人在此求下姻缘,她心生好奇,也求了一签;附近有卖花的小童,她买下几枝,低头轻嗅那馥郁芬芳……
兜兜转转,叶听雨最后还是回到了原点,那个与他约好的地点。
来,或不来,是他。
等,或不等,却是她。
叶观澜跟着她一路,走走停停,她似乎还挺乐得自在,没有很难过,反而吃喝玩乐,样样不落。
叶观澜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脚步早就想转身离开,可目光还是止不住地追随着那道身影。
他以为她逛完之后会直接离开,却不想她又回到了那里。
叶观澜这才注意到,她今夜的打扮,与往常都不一样。
黄白衣裙,盈盈长袖,以往高高束起的利落马尾,如今柔顺地梳在肩头,浓密的乌黑秀发上装点着精致的发饰,耳上戴着小巧的银杏坠子,原本素净的面庞,画了淡眉,抹了红妆。
倩影翩然,手执灯笼,就站在风中,任由晚风吹动裙摆,那神色却有些茫然与落寞。
叶观澜最终还是没能忍住,还是朝她走过去。
只见她怅然若失的神情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又焕发出光彩。
“我就知道你会来。”
“如果我没来呢?”你还会一直等在这里等吗?
叶观澜看定眼前的女子,她却一脸轻松悠然望望天。
“那我就回去,”她望着空中的那轮圆月,又低头看向叶观澜,“或者……再逛一逛。”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两人莞尔,就这般静静注视彼此,一言不发。
风起,翻起二人的衣袖,银饰玉佩叮铃作响。
叶听雨看着眼前的他,却看见西湖边,那因满足而笑得畅快恣意的少年模样,她想起那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无比灿烂,灿烂的,还有站在少年身旁的少女。
蓦地,鼻子有些发酸。
叶观澜红了眼眶,脑海中却闪过少女谈及愿景,获得成就,那奕奕神采,以及她捉弄自己时,那皱起来的,得逞的、可爱的表情。
“……你不怕么?”
叶观澜突然开口,他知道,她能懂他的意思。
“……怕什么?要你对我负责吗?”
可她却戳破了那层,先前两人都未曾敢戳破的薄纱。
叶观澜张了张嘴,那盘旋在嘴边的话,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我娶你。
脑海里又出现了那一个个漠然又鄙夷的脸庞,父亲的轻视,母亲的忧愁,栖云眼里的期待,师父温厚的笑容,耳边又响起那男人近乎没有温度的提醒。
抽筋剥骨、敲骨吸髓,字字诛心。
他与她的感情,是否能承受得住种种非议,步步挑战?眼前女子的鲜活灵动,是否会在琐碎的柴米油盐中一点点被消磨殆尽?
他自己,是否又能心甘情愿,守在那一方天地之中?
叶观澜无从知晓。
她却撒气一般,举起拳头锤他胸口,却还是不舍得用力。
“我不要你负责,也根本不需要,知道吗?”
那拳头如雨滴般落下,力道很轻,可为何还是会觉得隐隐作痛?
仿佛有什么冲出牢笼,冲破了枷锁,叶观澜一把抓住落在胸前的手,将眼前之人拥入怀中。
怀里的她安静下来,随后慢慢用手攀上男子的背,就这般静静感受彼此的心跳。
砰、砰、砰。
换成以往,他们肯定会斗起嘴来,纷纷狡辩是对方的心跳声。
可如今,二人不语,都贪恋这一瞬,怀里的温暖。
“……要想我,我也会想你的。”
半晌,怀里的女子慢慢吐出来这句,仿佛有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捏住他的跳动着的心,酸涩,惆怅,却也无奈。
叶观澜只能闭上双眼,抱着女子的手缓缓收紧,最终在她柔软、散发着清香的发间,轻轻落下一吻。
“嗯。”
却不知,胸前的衣襟,已被泪水沾湿。
其实叶观澜有想过,或许他能与叶听雨结为夫妻,红纱幔帐,烛火摇曳,鱼水之欢。但醒来时,她肯定会将他一脚踹开,拎着算盘跑去账房一呆就是一日;而他呢,继续练剑,饮酒,或许还会收几个弟子,或许会出去云游,时隔一年半载再回家,回去就会立马看到她拎着重剑,好好“问候”自己一番……
想着想着,叶观澜自己都笑出了声。
但不会的,她不会,也不愿独守深宅,他不会,也不愿停留一处。
他也有想过,或许放手一搏,带她远走高飞,两人就这般长相厮守。或许她乐意至极,可随时光逝去,她或许还是会放不下那江南的烟雨,爹娘与弟弟,以及师父,叶观澜不忍。她与他不同,她是有根,能够恣意生长的树;而他,只是浮萍,无依无靠。
他们,或许本来就没有或许。
日光明媚,西子湖畔,藏剑的商队再次集结,在一众弟子的道别声中,叶听雨整装待发,她远远望向对岸的驿站,一道身影骑在白色骏马之上,往这边眺望。
她微微颔首,回身乘上商船,转身的那一刻,腰间的玉佩与算盘挂坠摩擦
碰撞,发出悦耳的声音。
那挂坠,是他悄悄放在她床前,她醒来时发现的。
彼处,叶观澜望着渐渐离去的商船,释然一笑。
他想转身,一个物什却从袖中甩出。
他下马捡起那物什,是一枚香囊。
那夜,她去寺庙,为他求的。也是那夜,她将它,悄悄塞进了叶观澜的袖中。
叶观澜闻着手中的香囊,淡淡的香气,好似她发间的清香。
这样就好。
他将香囊小心翼翼放好,随后一个转身上马,纵马而去,离开这从不属于他的山庄,奔赴他的江湖。
二人之后再未相见。
后来,叶听雨走过山山水水,日升月落,偶有那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从身旁经过,她总不觉驻足回首,可再也不是那心中之模样。
后来,叶听雨将藏剑的商路不断壮大,甚至开辟新商路,铜钱金币已数不胜数,长辈对她已不再过问世俗,父母亦是欣慰,却总叹息不止。
闲来无事之时,她习惯独坐在西湖旁,聆听窗外小雨与湖水的波澜,细细品茗。偶然拿出那早已收起的挂坠,看得出神。
她有时会想,若是那夜,他说出带她走,她定会义无反顾。
可是他没说,她只能咽下那不甘;可若真的与他走了,她真的能眼睁睁看着他背负上所有的骂名吗?
到头来,她与他,从来就不会为谁而停留。
可或许,她与他能赏同一轮月光,乘同一片风雪,走同一道路,看同一幅街景。
无需再叹花开花落与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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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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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夜听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