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三月,总是好时节。
西湖边杨柳依依,雀儿嬉戏于落英芳草之中,连天泽楼前的桃花树,都绽放得异常鲜妍。
叶观澜抱剑站在树下,看着花瓣一片一片飘落,思绪飘向若干年前,自己刚“回归”藏剑的季节。
六岁前,他奔走嬉闹于市井之中,母亲是在烟花柳巷卖艺的歌女,父亲却不知其人。尽管也不少招人非议,但他始终认为自己和其他的孩童并无一二。
直到有一天,一位自称是藏剑弟子的人,将他从母亲身边带走,前往藏剑,见到一位衣着华服,气宇非凡的老者面前,他才知晓,父亲是谁。
说是认祖归宗,实则是母亲在弥留之际为他求的最后一道保命符。
“……澜儿,你一定要听话,对藏剑的长辈恭敬懂礼,……明白吗?”
他还记得最后一面,母亲拉着他的手,轻言细语,面色却忧愁异常。
但将死之人,在唯一的牵挂有了着落后,终究还是安心离去了。
他记住了母亲的话,变得小心翼翼,在一张张陌生、冰冷的面孔中踽踽独行。
庞大的家族根系复杂,人来人往,出入纷杂,他们或许不记得哪个顽皮又或是乖巧的小孩,但却总能认出他这个“血脉不正”的身影。
“都是叶家的孩子,没什么不同。”大人们口里说着同样的话,可打量他的眼神,他很熟悉。
如同打量街边的乞儿。
就连所谓的父亲,也未曾正眼瞧过他。
同龄的孩童,或是对他避之不及,或是对他狠狠嘲弄。
他不服,不甘,却也不敢。只有被逼急了,拿出市井孩童的顽劣予以回击。
“哇——”不过小小吓唬,这群养在金丝牢笼的珠玉们便四散逃窜。
哼,纸老虎罢了。
但是,叶听雨,这个嗓门有些大、虎头虎脑的孩子,却不怕他。反而主动靠近,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探究与好奇,却和其他人不一样。
她更纯粹,不带任何色彩。
叶观澜乐意与她亲近,和她在一起玩耍的时光,总是没有烦恼的轻盈。
她有一双恩爱相敬的父母,以及一个可爱的弟弟,她总能在宴席上,在长辈面前应对自如,大放异彩。
每每看到她,叶观澜总会一次次意识到,自己与她,根本不一样。
叶观澜想远离她,却也忍不住靠近。
在反复与犹豫中,他接触到了藏剑的武学。
也十分走运,他拜入了四庄主叶蒙门下,叶蒙性情在山庄出了名的温和宽仁,让他得以更畅意游走于习武场之中。
挥起手中剑的那一刻,他感到无比自在,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他一人。于是他开始痴迷于问水诀与山居剑意的修习。
叶蒙看着身世凄苦,地位尴尬的孩子,总是叹气摸摸他的脑袋,只得更加用心教导。
可叶观澜除了剑术,仿佛什么都不甚在意。
甚至在学堂中,与夫子口出狂言。
但叶观澜也是真的觉得,懂得再多的大道理,却未能亲身经历,也是一堆无用之物。
比起硬邦邦冷冰冰的四书五经,他更乐意读各种游侠志异,也逐渐萌发对外的向往。
或许可以说,他本就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藏剑。
那叶听雨呢?
她似乎不怎么喜欢舞刀弄棍,她喜欢算盘,就如他喜欢轻重剑一般。
可叶观澜觉得叶听雨悟性高,藏剑的招式她学两遍就能领悟个十之**,若是勤加练习,实力定不同凡响。
所以他总是拉着她对练,不知疲倦。
“好了好了,到此为止吧。我要去账房了,师父布置的课业还没完成呢。”
通常他还未尽兴,她便喊停了。
好吧,他能明白。
后来她弟弟栖云长大,能摸剑了,他发觉,这也是块好料。
……
念及此,叶观澜有些恍惚,近来为何总是想起叶听雨?明明,回忆的起点,并不是她。
叶观澜站得有些累了,便附身坐在树下,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壶酒,小酌两口,随后缓缓闭上双眼。
半梦半醒间,他察觉到有人在靠近,但他选择不动声色。
因为那气息他再熟悉不过。
叶听雨。
他能感受到桃花落在他脸上,叶听雨轻轻替他拂去,少女的气息,轻盈却也生怕打扰半分。
似乎被注视了很久。
忽然,一道温热,轻轻覆在他的脸庞。
……
少女走了,他却睁开了双眼。
深吸一口气,视线朝头顶上方的满树桃花望去,心脏是抑制不住的疯狂跳动。
三年一度的名剑大会即将开幕,这对于山庄的弟子们来说是个绝佳的锻炼机会,对于叶观澜,也是一个能够躲避那些说不清道不明情愫的绝佳时机。
他开始更加卖力地在习武场挥洒汗水,早出晚归,仿佛在躲避着谁一般,就连师弟叶栖云,也见得少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听闻,长辈们要给叶听雨说亲的事情。
也好。
但没由来地,心头涌上一股浊气。
好在,通过名剑大会,他终于有机会施展自己的身手,也结识了不少来自四方侠士好友,听着他们游历四海的奇遇,叶观澜内心是抑制不住的向往。
若是手中的剑能挥得再快一些,破招找得再准一些,是否能够真正离那外面的风光,更近一些?
“观澜。”
叶听雨的师父,一个看似温润的男人,笑眯眯地朝他走来。
以往只是远远打个招呼,点头示意的男人,蓦地拎了酒来寻他。
“听雨是块璞玉,你也是知道的。”男人碰了碰他手中的酒壶,自顾自道,“她身上肩负着藏剑的责任,这孩子也有心,也有毅力将事情办成。”
叶观澜揣摩着男人口中的话,却不想男人把目光转移至他身上——
“你也是个好苗子,注定不凡,”只是下一刻,原本柔和的眼神冷了下来,“但生在世家,想要冲破层层桎梏与枷锁,除非抽筋剥骨,敲骨吸髓。”
见少年低头不语,只是一味盯着手中的酒,却一口未喝,男人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又换上轻松的语气。
“过两月,藏剑的商队要从江南一路北上,我打算带上听雨。你清楚的,她再向往不过。”
没错,她是能在半夜突然惊醒,发觉账本有一处错误而连夜修改处理,算盘打得能弹出曲儿的人。
他摸摸了袖中,那里放着一件物什。
那是他特意在剑庐附近的玄铁山上,寻了三天三夜,寻得一块好玄铁,亲自与剑庐的老师傅学习冶炼,再向山庄的雕刻工匠学习两月后,打造出的一个算盘挂坠。
那是要送给叶听雨的。
看着男人早已离去的背影,叶观澜拿出那挂坠,锋利的玄铁已经被打磨雕刻得细润圆滑,他摩挲了好半天,最终还是放回衣袖。
可当亲眼看见她醉倒在银杏树下的睡颜,叶观澜最终还是忍不住,回以心意。就同那日在桃花树下,她对自己那般。
叶听雨最终还是走了,和商队一同北上。
叶观澜站在天泽楼顶上,远远望着码头上集结的人马,他总能精准找到她的身影。
她一一与父母,弟弟,以及长辈们道别,下一瞬,目光不禁望向四周,似乎在寻找谁的身影。
未果,她似是叹了一口气,转身坐上了商队的船,浩浩荡荡离开了待了十多年的藏剑山庄。
叶观澜则是继续留下,日日夜夜精进武学,比以往加倍刻苦。
从莺飞草长的春,到飒爽灿然的秋,从酷暑严烈的夏,到霜雪皑皑的冬,他觉得自己在等着些什么,又仿佛没有在等着什么。
终于,等到了他在山庄已无能相互较量的同辈,等到了叶蒙的认可的目光,等到了快马送来的,她回归的消息。
一年秋风又起,她迎着银杏的落叶,再一次站在他眼前。
两年的历练,让原本青涩天真的少女,变得从容悠然,原本养在江南,白皙细腻的皮肤,经过北地的凛冽寒风,换上了健康紧实的小麦色。
眉宇间是越发自信的淡然,明眸皓齿却依旧未变,言行举止也更加干脆利落,大方得体。
看到他,却还是忍不住,又换回昔日嬉戏玩闹的神情。
天南地北,往来趣事,她拉着他恨不得聊个一天一夜,却在最后选择点到为止。
“若没有意外,下月我又要随行离开啦。”
这么快?叶观澜知道商队行迹的速度之快,却未曾想如此之迅速。
“不再多待几日?”
女孩转了转眼珠子,似是在考虑,又似是在犹豫。
最终,她还是摇了摇头。
“不啦,哗啦啦的银子还在等着我呢。”
叶观澜无奈笑了出来。
财迷,真是个财迷。
“对了,”眼前的女孩想起了什么,难得羞涩地开口,“过几日便是中秋,扬州城内有灯会,你……来吗?”
说着,叶观澜发现她竟有些不敢看他。
“也没啥,听闻届时会有舞狮啊马戏之类……你不是很想出去瞧一瞧吗?”
叶观澜抿了抿嘴,摸了摸口袋中的挂坠,久久不语。
两年不见,他二人似是变得有些生疏,但叶观澜还是能读懂叶听雨想说却未说的暗语。
往年的她,对这种事从不感兴趣。
耳边又回响起女孩师父曾经说过的话,脑海里又浮现出女孩的父母,亲弟,以及山庄长辈的面庞,低头看着手中握着的剑,抬眼,眼看她睁着大眼,眼底是隐隐约约的期冀,神情可人。
叶观澜心中其实已有定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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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各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