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剑宗弟子加入除妖之后,伤员明显少了大半。
处理完最后一批伤员时,已是明月高悬。
江清月饿得两眼昏花,靠在大殿柱子上,肚子里发出的响声连旁边的乙回都听见了。
乙回笑着递过来一个烧饼。
烧饼是芝麻馅的,刚在火堆前烤过,表皮酥脆,芝麻的焦香混着面香,香得人垂涎三尺。
江清月化身一匹饿狼,一连吃了三个才缓过劲来。
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乙回眼里带着几分骄傲:“香吧?这是我未婚妻专程给我做的。”
“你都有未婚妻了?”江清月差点被烧饼噎住。
乙回师兄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上次见他还只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不成熟的小道士,才过去半年,竟然都快成家了。
“在你们仙人眼里,十七八只是修仙路的开始。但对我们凡人来说,这个年纪已经可以成家立业了。”
乙回喝了口水,语气平淡而自然,“凡人嘛,娶妻生子,一辈子就过去了。没那么漫长。”
“你不遗憾吗?”
“遗憾不能修仙吗?”乙回摇了摇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勉强。
“对别人来说,修仙求长生或许是值得倾尽全力的事。但对于医者,见过太多生离死别,长生未必是件好事。上天不让我长生,我反倒庆幸。只求我所爱之人和爱我之人平平安安,无病无灾便好。”
他顿了顿,随口吟了一句:“鲲鹏自有鲲鹏远,蜉蝣亦有蜉蝣志。不恋长生独逍遥,只愿此生无憾事。”
他的心境豁达开阔,不像一个少年,倒像个看淡了生死大道的老者。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掌门总在我面前反复提起你。”江清月咽下最后一口烧饼,“我要是有你这么一个豁达的弟子,我也天天挂嘴边。”
乙回喝了口水,笑容里带了几分苦涩。他的想法是好的,只是要苦了师傅的一世栽培。对师傅来说,何尝不是另一种自私。
“师兄,给我讲讲你未婚妻呗。你们怎么认识的?新娘子哪里人?打算什么时候成婚?”
二人刚休息不到半个时辰,又一批伤员送了进来。
这次伤得比之前更重,其中还有不少剑宗子弟。
躺在担架上的,还有大师兄沈问心。
“大师兄!这是怎么了?”
沈问心躺在担架上昏迷不醒,身上并无外伤,神识探入体内也查不到内伤的痕迹。
江清月注意到他手中还死死攥着一个白玉药瓶,掰开他的手指取出来一闻,是凝神丹,用来快速补充神识损耗的丹药。
晃了晃,已经见了底。
看来大师兄没少嗑药。
一旁负责搬运的弟子说:“大师兄神识操控过度,晕过去了。”
差点忘了,大师兄修的是傀儡术,这玩意儿最耗神识。平时操控三个时辰就已经是极限了,大师兄硬是靠凝神丹苦苦撑了一天一夜。
检查这批伤员伤口时,江清月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这批伤员与白日里不同,没有外伤,大都是内伤
经脉被搅乱、气血逆流,更严重的已经出现了器官衰竭乃至爆裂的迹象。不像是寻常妖兽能造成的伤害。
“你们被人攻击了?”
一个虚弱的剑修弟子艰难开口:“有一个红衣少女……她吹了一首曲子,然后……”话没说完,他猛吐出一口殷红的鲜血。
江清月立刻运起灵气稳住他的血脉,他的脸色才逐渐缓和下来。
乙回收回把脉的手,眉头紧皱:“奇怪。他体内器官完好无损,但都失去了作用。表现出来的状态……和死人无异。”
江清月将灵丝探入那伤员的经脉,一寸一寸地探查。
经脉完好,器官无损,但就是没有“气”在运行。像是被人活活抽走了生机,只剩下一具还在喘气的空壳。
掌门不知何时降落在他们身边。他没有搭脉,只看了一眼便知晓了伤员的状态。
他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药瓶,倒出一枚丹药喂进伤员口中,掌心渡入灵气,辅助药力在体内化开。
“掌门,这是什么情况?他怎么会这样?”
清道玄把药瓶递到江清月手里,声音发沉:“以后本座会慢慢跟你讲。他已服下挽命丹,三日内不会气绝。若再有此等情况,就将这丹药喂给他们,用灵力助其催化。”
妙音子的身体快撑不住了。现在已经沦落到靠夺取他人生机苟活的地步。必须尽快结束这一切,不能让她一错再错下去。
他心一横,转头问一旁的伤员:“你们最后一次见到那红衣女子是在哪里?”
剑修指了一个方向。掌门没再耽搁,衣袍一振便朝那个方向飞去。
李闻道追上去问:“你一个人能应付吗?”
“我心里有数,不用担心。你就留在这里,哪也别去。”
李闻道心有不满,在后方屈了一天,他的剑都快按不住了,恨不得冲上去杀个痛快。可清道玄的语气不容商量,他只好闷闷地又坐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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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忙碌碌一整夜,初晨的阳光驱散了夜里的寒凉,暖融融地照在人身上,让人发困。
江清月握着空药瓶,靠在大殿柱子上打瞌睡,迷糊间感到有人给自己披了条毯子,睁眼一看,是大师兄醒了。
“吵醒你了。”沈问心的语气里带着歉意。他往嘴里塞了几枚凝神丹,站起身就要往前线赶。
江清月一把拦住他,从他手里夺过药瓶:“大师兄,你得休息。长时间透支神识对大脑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还会影响修为。”
“宗门外还有弟子在跟妖兽厮杀,我身为宗门大弟子,更不该缩在后方。”沈问心言辞凿凿,铁了心不听劝。
江清月拗不过他,从怀里掏出一堆丹药和几件防身法器塞过去。
“这是我从琴溪真人那儿敲来的,上品凝神丹,杂质少,对身体荼害小。你拿上用,别舍不得。这些法器可以抵御音律攻击,操控傀儡的时候也注意身边安全,小心被人偷袭。”
她原以为无私贡献了这么一波,大师兄至少会感动一下。谁料他接过东西,张口反问:“有这么多法器,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分给其他弟子?还有吗?都给我。”
“哈?”江清月愣了一瞬,“大师兄,我看你比我更像土匪。”还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那种。
“没有了。再说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我的,没有分享给别人的义务。”
“宗门有难,关乎每个人的生死存亡,岂能凭一己私欲独享宝物,眼睁睁看着同门赴死?”
“行了行了,大师兄,别念了。是我狭隘了,我这就把法宝都分出去,总行了吧。”
“给我。”大师兄伸出手,一副铁面无私不容商量的架势。
江清月不甘心地嘟囔着,磨磨蹭蹭把储物袋交了出去:“给……给我留点……”
齐落只是路过喝了口水,也被大师兄盯上了。
“还有你,把法宝都交出来。”
“我、我也要交吗?”齐落看看江清月,又看看大师兄那张铁面无私的脸,最后也乖乖把储物袋交了出去。
大师兄没有半点私藏,转身就把里面的法器一一分给了在场的师弟师妹。
“谢谢大师兄厚爱!”
大师兄侧身让出位置,朝江清月和齐落一指:“你们该谢江师妹和齐师弟,是他们送的。”
一群人齐刷刷看过来,眼里满是感激。
修仙界法器可是好东西,普通弟子攒五六年积分才能换一件下等法器,现在白送到他们手上,那感动程度不亚于□□时免费领到吃不完的白面馒头。
他们这样反倒把江清月搞得浑身不自在。
她其实不想送的,毕竟多一件法器就是多一条保命的手段。
但大师兄说得对,太虚门要是亡了,以她现在这副弱得跟凡人差不多的躯体,怎么应付得了仇家的追杀?
算了,就当破财免灾。
几个弟子纷纷上前,把自己珍藏的好东西往江清月手里塞。
“我们不能白拿江师妹的东西。这些是我们外出做任务时从游走货郎那里淘来的,虽比不上法宝值钱,希望师妹别嫌弃。”
江清月低头一看。
好家伙,一个拨浪鼓,一口黑乎乎的大铁锅,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砍柴刀。
散了那么多法器,换回来的就是这么三样平平无奇的玩意儿。
亏了。亏大了。
她脸上没表露出来,挂着愧色想推辞。
可对方实在热情,硬是把这三样白送都没人要的东西塞给了她,彻底堵死了她日后回收法器的路。
“好了好了,你们注意安全就好。乙回师兄叫我了,我先去忙。”
架不住他们的热情,更怕又有人往自己怀里塞什么奇怪东西,江清月随便寻了个理由,匆匆溜进了帐篷,这才松了口气。
刚喘匀两口气,隔壁帐篷里便传来一对父女的争吵声。
“怎么伤得这么重?平时叫你多跟老子学点学点,你就不听,倔驴!你看看你现在,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还单挑四阶妖兽?伤成这个样子,让我回去怎么跟你娘交代!”
这声音有点耳熟,像是李闻道。
“不用你管,我自会跟娘说清楚。”
一个少女的声音紧跟着顶了回来,语气里满是叛逆,“再说了,你又没我牛叔叔厉害,我跟你学什么?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哼。”
“你个小兔崽子!”
江清月循声走过去想看看什么情况,正看见乙回师兄提着医药箱钻进了那顶帐篷。
“小医师你可算来了!快治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崽子!”
江清月没跟进去,站在帐篷外透过缝隙往里张望。
有布帘挡着,看不清脸,只从身形判断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半条胳膊裸着,一道极深极长的伤口从胳膊一直蔓延到半个胸腔,血肉模糊。
只看了一眼,江清月就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仿佛自己身上同样的位置也跟着隐隐作痛。
“家属请回避一下。”乙回放下医药箱,一边有条不紊地准备着手术用具,一边头也不抬地对李闻道下了逐客令。
李闻道担心女儿,却不敢耽误治疗,只能骂骂咧咧地退出帐篷。出来时撞见在外面偷看的江清月,什么也没说,走到不远处一根柱子前靠着坐下,独自喝起了闷酒。
江清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想了想,走了过去。
“那是你女儿?”
李闻道扭过头看了她一眼,又扭回去,继续喝酒,没搭腔。
“跟你挺不一样的。”
这句话把他激到了。酒也不喝了,半眯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还没自己腿高的小屁孩:“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