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四季更迭,转眼又是一年岁末,晋升公示贴出来的那天,是个普通的周三。
陆正楠正在办公室里整理一份鉴定报告,小刘从走廊那头飞奔过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陆哥!过了过了!我看见你晋升副高的公示了!”
办公室里几个同事纷纷抬起头,小张第一个站起来鼓掌,沈姐摘下老花镜笑着点头,连一向严肃的郑队都站在门口,嘴角带着笑意。
“正楠,恭喜。咱们法医中心最年轻的副主任法医师,实至名归。”
陆正楠站起身,面带微笑,但神色依旧沉稳得看不出波澜。他环顾了一圈这些共事多年的同事,抿了抿嘴,声音平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谢谢大家!”
“得请客啊陆哥!”小刘第一个起哄,“这么大的喜事,不请我们搓一顿说得过去吗?”
“对对对,必须请!”小张跟着附和,“自助、火锅、烧烤,你选一个,我们不挑,只要你请。”
沈姐笑着拍拍桌子:“你们这群馋猫,就知道吃。不过正楠,大伙是真心为你高兴,你是这几年咱们法医中心最年轻的副高了,值得庆祝一下。”
陆正楠看着这帮比他还兴奋的同事,脸上笑着,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林亦北的排班后说:“行,周五晚上,吃什么你们定,我买单。”
“哦——!”办公室里一片欢呼。
周五傍晚,陆正楠选了一家老字号铜锅涮肉,订了最大的包间。
下了班,他和同事们一起浩浩荡荡奔赴饭馆儿。
林亦北这天是下夜班,补完觉下午起来后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开始准备晚上的聚餐。先是去附近超市买了酒水饮料,到家又挑挑拣拣选好衣服,洗脸梳头,把自己收拾得精精神神。看时间差不多,出门打车去了饭馆。到了包间,陆正楠他们还没到,林亦北按照两人之前商量好的把菜点好,坐等大家的到来。
没过多久,陆正楠带着十来个同事推开了包间的门。林亦北忙起身站在一旁,大家进门一看到林亦北,先是一愣,马上就听到小刘夸张地打招呼。
“林医生!好久不见!陆哥今天可算舍得把你带出来了!”
“你好,刘法医,好久不见。”
林亦北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上次多亏了你帮忙做验伤报告。”
“那是应该的应该的,陆哥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小刘笑嘻嘻地坐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小张跟在后面,也跟林亦北热情地打招呼,沈姐最后一个进来,拎着一袋子瓜子花生,看见林亦北,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点头。
“这就是小林吧?正楠总跟我们说起你,果然是个帅小伙子!”
“谢谢沈姐,我看过您们的集体照,楠哥也经常跟我说您在队里总是照顾他。”林亦北连忙站起来。
“好好好,都坐都坐,别站着聊。”
沈姐招呼大家坐下,自己挨着林亦北坐了。
“正楠这人啊,平时话少得很,但从他嘴里听过最多的人就是你了。我们早就想见见你,今天总算有机会了。”
林亦北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侧头看了陆正楠一眼,陆正楠正低头给大家倒酒和饮料,闻言跟林亦北对视了一眼,然后端起手里的杯子站起身。
“我今天跟大家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爱人林亦北,是市中心医院急诊科的医生,希望大家都用不着他,但如果真的有需要,大家也不用客气。”
“嚯………那咱们这回也算是在三甲医院有人了吧?”
有同事听完这句立马拍手叫好,大家纷纷附和。
锅底端上来,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羊肉、肥牛、百叶、黄喉、白菜、豆腐、粉丝……各种荤素涮菜摆满了桌子,大家边吃边聊,气氛热络又轻松。
小刘边涮着一片毛肚边说:“林医生,你是不知道,陆哥在单位那可是模范——上班最早,下班最晚,业务能力没得挑,关键是从来不跟人红脸,对谁都客客气气的。我们都说,谁要是能嫁给陆哥,那可太幸福了。”
说完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摆手,“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那个…你们…”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沈姐笑得直拍桌子,小张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林亦北也被逗笑了,侧头看了陆正楠一眼,陆正楠正嚼着白菜,虽然面不改色,但耳尖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子。
“小刘你这个嘴啊,”沈姐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说话能不能过过脑子?”
“我错了错了,自罚一杯。”
小刘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对着陆正楠和林亦北举起来,“陆哥、林医生,我真心实意祝福你俩。你们这事,我们所有人都觉得特别好。真的。”
陆正楠看着他,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林亦北也端起自己的果汁,跟小刘的酒杯轻轻一碰。
“谢谢。”他说。
气氛越发热闹起来。话题从晋升聊到工作,从工作聊到生活,从小刘最近相亲又失败了聊到小张的儿子会背唐诗了。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么拐到了沈姐上周参加的那场婚礼上。
“沈姐,你说的那个婚礼是什么情况?”小张好奇地问。
“哦,就是咱们局技侦组的‘方哥’,你们应该都认识吧?”沈姐放下筷子,“她和她女朋友在一起好几年了,上周办了个小型的婚礼,没有大操大办,就请了关系最好的几个朋友,在一个小庄园里办的。我去参加了,说实话,特别感人。”
“方哥”是技侦组的业务骨干,性格爽利,业务能力极强,同事不分男女老少都叫她“方哥”。她和女友在一起的事,在局里早已不是秘密。
“怎么个感人法?”小刘追问。
沈姐喝了口饮料,语气认真起来。
“她们没有请司仪,是自己主持的。两个人轮流说了她们认识的过程、在一起这几年的点点滴滴。方哥那个女朋友,平时文文静静的一个人,那天站在台上,对着方哥说‘我等了你好久,但值得’。说完两个人都哭了,台下也哭了一片。”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
“我参加过的婚礼不少,热热闹闹的、排场大的、煽情的都有,但那天那个场面,不一样。没有什么海誓山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就是两个普通人站在那里,当着最好的朋友们的面,承诺以后的日子会一直在一起。那种……怎么说呢,那种笃定,那种‘我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我愿意跟你走’的坚定,特别打动人心。”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
小张看看沈姐,又看看陆正楠和林亦北,试探着开口:“陆哥,林医生,你们有没有想过……也办一场?”
所有人都看向陆正楠和林亦北。
陆正楠握着杯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林亦北的筷子停在半空。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立刻说话。
空气中有一瞬间的安静,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是某种更深的、需要认真对待的东西。
林亦北先笑了笑:“我们倒是没想过这事。你们也知道,国内法律不承认同性婚姻,办婚礼的话……总觉得有点名不正言不顺吧?”
“话不能这么说,”沈姐认真地看着他,“婚礼的意义,从来不是那一张纸。是当着亲朋好友的面,许下一个承诺。法律承认不承认,那是国家的事。但你们要不要对彼此许下承诺,是你们自己的事。”
小张也点头,“对对对,而且现在很多年轻人都办那种小型的仪式,就是请最亲近的人吃顿饭、做个见证。沈姐刚才说的那个不就挺好的嘛,又温馨又有意义。”
陆正楠放下茶杯,声音平和:“这件事我们确实没计划过,回头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林亦北在旁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知道陆正楠的性格,不是在敷衍,而是真的需要时间考虑,把所有的利弊都想清楚之后再做决定。
这顿饭吃到快九点才散。同事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小刘走之前握着林亦北的手说:“林医生,下回我们聚餐你还要来啊!”小张喝了不少,脸红红的,拍着陆正楠的肩膀说:“陆哥,你俩好好的啊!”
陆正楠送走最后一位同事,转身看见林亦北拎着没喝完的酒水饮料从包间走出来,伸手接过袋子,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冬日夜晚风寒,林亦北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步子不快不慢。
“刚才他们说的事你怎么想?你想办婚礼吗?”
陆正楠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吗?”
林亦北沉默了。
他确实想过。
不是认真地、郑重其事地想过,而是某个夜晚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的时候;某个周末午后,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阳光把整个客厅照得暖融融的时候;某个陆正楠在厨房做饭他从背后抱住他的时候。那些瞬间,他会想,如果有一个仪式,可以把这一刻定格,可以当着最亲近的人的面说一句“我愿意”,是不是也不错?
但他从来没跟陆正楠提过。因为他也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陆正楠喝了酒,林亦北开车。一路上两人各自辗转着心思,没说几句话。回到家,两人换了鞋洗了手,换过衣服,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林亦北继续之前的话题。
“沈姐说的那场婚礼,你觉得怎么样?”
陆正斜楠靠着沙发背,伸出手臂把林亦北揽进怀里,认真想了想,“听描述,确实挺好。”
“那你觉得咱俩呢?”
林亦北背靠着陆正楠的胸,两只手分别搭在陆正楠搂在他身前的两个手臂上,轻轻摩挲着。
“要是也办一场,可行吗?”
陆正楠没有立刻回答,思考了几秒钟后开口。
“我也认真想过办婚礼这件事,相爱的人自然会想给对方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但是咱俩一个法医、一个急诊医生,都在体制内,圈子小、熟人多。虽然咱俩的关系得到了父母和关系不错的同事们的认可,但大范围公开难免遭人非议,我不想让你往后被世俗眼光盯着评头论足。”
林亦北在陆正楠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这也是我一直犹豫的原因。”
“而且,咱俩工作都身不由己,我随时要接命案出现场,你急诊夜班连轴转,根本没有整块时间筹备仪式、应付宴请应酬,到最后只会身心俱疲。比起热闹的排场,我更想和你安安静静过日子,我们的感情不需要靠一场婚礼来证明。”
林亦北听着,慢慢把头靠在陆正楠肩窝里蹭着。
“你说得对。我其实就是觉得,咱俩的感情完全和异性夫妻没两样,可是,如果哪天我生病了,需要家属签字,你能不能签?如果哪天我出了意外,我的存款、房产,能不能由你来处置?我们明明是彼此最亲近的人,在关键时刻却可能什么也做不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陆正楠没有说话。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墙角那盆琴叶榕的叶片上。叶片宽大、厚实,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他看着那片叶子,但又不只是在看那片叶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稳。
“你担心的这些,我其实都想过了。”
林亦北微微仰起头看着他。
“我虽然没有系统学过法律,但处理案子这些年,各种法律条文接触过不少。你说的这些:医疗决策、财产继承、意定监护、遗嘱公证,每一项都有对应的法律工具可以解决,只是程序比普通夫妻要复杂得多。”
他低下头看着林亦北的眼睛,“医疗决策,可以通过‘意定监护协议’来解决。在你还清醒的时候,签署一份意定监护协议,指定我作为你的监护人。将来如果你因病或意外丧失或者部分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我就可以替你做出医疗决策。这个签字,和配偶签字的效力是一样的。”
“意定监护?”林亦北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我听说过,但一直不太了解。”
“《民法典》第三十三条规定的,”陆正楠的声音不急不缓,“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可以与其近亲属、其他愿意担任监护人的个人或者组织事先协商,以书面形式确定自己的监护人。协商确定的监护人在该成年人丧失或者部分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时,履行监护职责。”
林亦北认真地听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财产方面,”陆正楠继续说,“可以立遗嘱。把各自的财产留给对方,这是法律明确赋予的权利。虽然继承的税率比夫妻之间的继承要高一些,但至少可以保障在我们去世之后,财产能按照我们的意愿处理。”
林亦北眨了眨眼,消化着这些信息。
“那…医疗预嘱呢?比如我昏迷了,你替我决定治疗方案,光有意定监护够不够?”
“意定监护是解决‘由谁来做决定’的问题,”陆正楠说,“但具体做什么决定,还需要‘生前预嘱’或者‘医疗预嘱’。在你清醒的时候,把你对医疗处置的意愿写下来——比如是否接受气管插管、是否接受心肺复苏、是否接受鼻饲等等——万一将来你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愿,监护人和医生可以依据这份预嘱来做决定。意定监护 生前预嘱,这两份文件加在一起,基本上可以覆盖你说的‘家属签字’的问题。”
林亦北看着他,眼底有一种深深的欣慰。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那些他没说出口的担忧、那些藏在他心底最深处的不安,陆正楠全都想到了,并且已经找到了解决方案。
“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这些的?”他的声音有些哑。
陆正楠语气很平静:“从你受伤那次开始。”
林亦北愣了一下。
“那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呢。”
“是的,但是你在手术室里躺着的时候,”陆正楠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但又像是昨天才发生的,“我就在外面想,现在有你的父母可以为你签字做决定,那以后呢?父母终将老去,而我,不是你的谁,如果你出了事,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他抿了抿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
“所以,从你接受了我的告白,我们确定了关系那天起,我就开始研究这些。查了《民法典》《公证法》《医疗机构病历管理规定》,看了很多案例和论文,也咨询了做律师的同学。我发现,虽然咱们国家没有同性婚姻,但法律其实已经为这种情况留下了一些窗口:意定监护、生前预嘱、公证遗嘱、医疗授权委托书……这些工具组合在一起,基本上可以达到和婚姻制度同等的效果。”
林亦北的眼眶有些发红。他偏过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转回来看着陆正楠,“所以,你不担心?”
“我担心。”陆正楠诚实地说,“法律的保护再完善,也比不上一纸婚书来得简单直接。但目前的情况下,这是我们能做的最好的准备了。”
他反过手,握住林亦北的手,十指相扣。
“而且,这些文件的意义,不只是法律上的保护。”他的声音低下来,“是在我们还能清醒地做决定的时候,把对彼此的承诺,变成白纸黑字的、有法律效力的文件。这本身,就是一种仪式。”
林亦北看着他。陆正楠的眉目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那双总是沉稳笃定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所以,你想好了?”林亦北问,“做这些?”
“我早就想好了,”陆正楠点头,“你呢?”
林亦北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陆正楠的指节修长有力,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到他的手心。他想起很多年前,陆正楠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带他走过结冰的路面。那时候他们还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这个人走,就不会摔倒。
现在他懂了,这条路比小时候走过的任何一条路都难走。但这个人还在,手还握着,掌心还是那样温暖。
“我也想好了。”他说。“这比办婚礼更有实际意义。”
“那咱们就一样一样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