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四章

正月将尽时,年味才慢慢从城市的街巷里退去。路灯杆上悬挂的灯笼陆续拆下,超市里的年货专柜换成了日常商品,人们的生活重新回到了按部就班的轨道。而对陆正楠和林亦北来说,新的一年早就在值班备勤和白夜下休之间悄悄地开始了。

晚餐后,林亦北回到书房,准备和他的论文做最后的告别,今晚他就要把这篇折腾了近一年的稿子发给杂志社等待“判决”。本来是想投给核心期刊的,晋主治发核心就够用。但是他找了个做医学杂志编辑的同学帮忙看过后,认为他这篇文章如果翻译成英文,投个三、四区的SCI应该也能行。于是,本着“有枣没枣打三杆子”的原则,林亦北决定先投个SCI试一试,万一收了,弄不好比核心见刊还快。即使被拒了,再加急发核心也来得及。

“发出去了?”

陆正楠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看着他点击了提交。

“嗯。”

林亦北盯着屏幕,手指还在鼠标上放着没动。仿佛刚才不是投了篇稿子,而是嫁了个闺女,颇有一番依依不舍之情。

“总算是完成了一项任务,今晚可以睡个踏实觉了。”

陆正楠说着把牛奶递给他,顺手给他揉揉脖子和肩膀。这些日子他能做的,就是在他埋头苦干的时候,身兼生活秘书和科研助理。

林亦北写论文写到头昏脑胀时,陆正楠会准备好零食、水果,端到他手边给他提神;林亦北为了一个统计方法卡住时,陆正楠会放下手里的备考资料,帮他一起查文献、捋思路——法医和临床医学在统计学上用的是同一套语言,这一点帮了大忙;林亦北熬夜修改稿件时,陆正楠不会催他睡觉,只是把台灯的亮度调得更柔和一些,然后在旁边的书桌上安静地看自己的司法鉴定人考试题目。

两个人在书房里各据一桌,你写你的论文我做我的题,不说话,但那种随时抬起头都能看到对方的踏实感,比任何鼓励都管用。

陆正楠是这篇论文的第一位阅读者,也是第一位编辑。基于两人相似的医学知识体系,他提出了若干中肯的意见和建议。甚至用他法医的思维方式提出了一些独特的观点。

因此,林亦北曾笑言,自己是这篇论文的妈,那陆正楠算得上是它爹,是那个在背后支持它诞生的人。

林亦北把牛奶一饮而尽,长出了一口气。

“你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大纲看完两遍了,真题做了最近五年的。机考应该问题不大,面试有点没底。”

“面试考什么?”

“公共基础知识、职业规范、案例分析,现场模拟,可能还有一些职业伦理的问答。”

陆正楠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林亦北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信。

“你肯定没问题的。你做了这么多年法医,什么案例没见过?现场模拟不就是你每天干的事吗?职业规范和伦理更不用说了,你这个人,别的不说,职业道德绝对是一等一的。”

陆正楠对他眨眨眼,笑着说:“你对我倒是很有信心。”

“那当然,”林亦北一本正经,“咱俩谁跟谁呀,我不对你有信心对谁有信心?”

冬去春来,草长莺飞。春风已褪去了最后一丝凛冽,满眼皆是深深浅浅的绿。从杨树新叶的嫩绿到草坪的翠碧,樱花落尽处,海棠正燃着粉白的云霞。整个天地像被谁慢慢浸入温水,一寸寸地活泛了过来。

四月中旬,杂志社的回复终于来了。大约是因为时差的缘故,邮件是晚上快十点时收到的。林亦北点开邮件的时候手都有点抖,不是害怕,是那种等待了太久终于有回音的紧张。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审稿意见,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小修,”他对陆正楠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两个审稿人,一个提了七条意见,一个提了五条,但都不是很难改。”

“那就好。”陆正楠凑过来看了一眼,“都是哪方面的问题?”

“有文字和图表方面的修改,还有个别统计方法需要重新跑一下。”

林亦北已经开始在笔记本上列修改清单了,“一个月时间,够用了。”

从暮春到初夏,林亦北工作之余的时间几乎都在跟论文较劲。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二次审稿后,只再修回一次,调整了几处语言表达方式后就顺利接收了。

林亦北是在值夜班的时候收到邮件的。凌晨两点,急诊室难得清静。他刚想闭会儿眼打个盹儿,手机的新邮件提示音突然响起,他掏出手机查看,屏幕上赫然出现了那个他期待已久的单词——“Accepted”。他把邮件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截图发给陆正楠。虽然知道这个点他哥肯定在睡觉,但他忍不住。

【小北:Accepted!八月见刊!】

发完把手机放在桌上,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那股想喊出来的冲动压下去。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是彻底放下心来的舒畅。

林亦北的论文终于搞定了,而陆正楠的司法鉴定人资格考试机考在九月下旬,面试在十月底。剩下的这两个多月,陆正楠成了重点保护对象,林亦北则化身贤内助,在最后冲刺的道路上保驾护航。

晚上,书桌上的两盏台灯仍旧同时亮着。林亦北看文献或者刷手机,陆正楠做模拟题。有时候一两个小时两人都不说一句话,只有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书房里交替响起。不同的是,细心照顾和精准投喂的人变成了林亦北。

除了做饭被陆正楠婉拒之外,洗衣服做卫生刷碗都被林亦北承包了。陆正楠爱吃浆果,草莓、蓝莓、桑葚、樱桃、杨梅、荔枝……就变着样的出现在书桌上。

八月十八日是林亦北的三十一岁生日。今年的生日正好赶上他下夜班,陆正楠也没加班,两人晚上在家好好庆祝了一番。

陆正楠提前订了一个蛋糕,上面用翻糖做了一本摊开的杂志,书页上写着林亦北的论文题目开头——小小的书页写不下那么多字母。林亦北看到蛋糕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嘟囔了一句“你这创意也太土了”,眼睛里却闪着喜悦的光芒。

“许愿吧。”

陆正楠把蜡烛点上。林亦北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陆正楠问。

“不告诉你。”

林亦北眨眨眼,“说出来就不灵了。”

陆正楠没有追问,只是把切好的第一块蛋糕递给他。林亦北接过盘子,低头看着那块蛋糕,忽然说:“楠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改论文,谢谢你在我写不下去的时候帮我捋思路,谢谢你每天的投喂,谢谢你……”他顿了顿,“谢谢你一直在。”

“傻瓜,我不在还能去哪儿啊,这辈子我赖定你了。”

“嗯,我也赖定你了。”

林亦北说完,用叉子挖下一大口蛋糕送进嘴里。陆正楠看着他,伸手把他嘴角沾的一点奶油擦掉,顺便讨了一个奶油味儿的吻。

九月二十四日,陆正楠的机考是个周六。林亦北正好休息,起了个大早给陆正楠做好了早餐。一根烤肠、一个水煮蛋切成两半放在面包片上,陆正楠一看就笑了。

“怎么着?这是把小学时咱妈给做的考前加油餐给复刻了一下吗?”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重温一下童年时光嘛。你不像我,即使工作了也是年年考试,都习惯了,你这次算是工作后唯一一次正经考试,加油!”

“确实是,你都成考场老油条了,我真是自叹不如啊!谢谢你的满分祝福,我今天必须得对得起这顿早餐!”

林亦北开车送他到考场门口,车外人来人往,他没敢凑上去亲陆正楠的脸,只悄悄拉过他的手低头吻了吻手背。陆正楠缩回手,看着他的眼睛,在他吻过的地方也亲了一下,然后冲他挥舞了一下拳头,推门下车走向考场。

机考在市司法局大楼里进行,一个小时,全是客观题。陆正楠做得不算快,但很稳。每道题他都仔细读两遍,排除法、对比法、联想法,把平时复习积累的知识点一点点从脑海里调出来。点击完交卷的那一刻,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屏幕上“92”的高分让他不由自主地呼出了一口气,一颗心终于稳稳地落回原处。

走出大楼时,阳光正好。他掏出手机,给林亦北发了条消息。

【楠哥:过了,92】

几乎是秒回。

【小北:哇哦!太棒了!在门口等我,我马上绕过来】

考场门口不能停车,林亦北把车停在了附近的商场地下停车场,没过几分钟就接到了陆正楠。

“楠哥你可真行,我当初考中级,四门最高分也没有上90的,你这分数估计妥妥的名列前茅!”

“都是你后勤保障做得好,我才能心无旁骛。中午想吃什么?我请客。”

“你请客还不是花我的钱,我的是我的,你的还是我的!”

“哈哈哈……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乖!不过为了给你庆祝,朕准你奢侈一把,听同事说有家新开的云南菜挺有特色,咱们去尝尝?”

“行,都听你的。”陆正楠宠溺地笑着。

十月中旬,陆正楠收到了司法鉴定人职业能力考核面试的通知。面试定在十月最后一个周五,地点还是在市司法局。

面试时间在上午十点,林亦北那天下夜班,坚持要陪他去。陆正楠说:“不用,你累一宿了,在家补觉。我考完直接回单位上班了。”林亦北说:“不行,我在家也睡不着,我陪你去,你在里面考试,我在外面等你,出来第一时间就能见到我。考完咱俩吃完午饭你去上班我回家睡觉。”

陆正楠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

面试那天,林亦北给陆正楠选了浅蓝色的衬衣,还把领带给他仔细打好,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头。

“不错,像个正经法医。”

“我本来就是正经法医。”陆正楠笑着整理了一下袖口。

两人开车来到市司法局门口。陆正楠下车前,林亦北拉住他的手。

“别紧张,”林亦北说,“面试官应该都是你们系统内的,保不齐都认识,不会为难你的。”

陆正楠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怎么好像比我还紧张。”

“我哪有。”林亦北松开手,推他下车,“快去吧,我去找地儿停车,你出来给我打电话。”

陆正楠走进大门,林亦北开车去附近找停车位。结果刚停了还没有二十分钟,手机就响了。

“出来了?这么快?”他接起电话。

“嗯。”陆正楠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怎么样?”

“应该没问题,五位面试官认识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陆正楠听见了林亦北的笑声,不是那种克制的、浅浅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如释重负的、甚至有一点点得意的笑。

“真让我猜对了吧!”林亦北的声音都拔高了,“我的生日愿望没白许!你等着,我这就开过来。”

“好。”

车上,林亦北显得比陆正楠还兴奋。

“这回你可就算是能持证上岗了吧?”

“嗯。对法医来说,这是能独立执业的门槛。”

“恭喜你哦,陆法医!”

“谢谢!今年咱俩的任务都完成了。”

“还没呢,我那主治要到年底才公布评审结果呢,还得等一个多月。”

“放心,考试通过了,文章业绩也都符合条件,中级又没有名额限制,没有不聘的理由。”陆正楠拍了拍林亦北握在方向盘上的手笃定地说。

“借你吉言吧,今年咱俩都挺顺的。可能是去年多少过得有点糟心,今年算是否极泰来了。”

“明年呢?”陆正楠问,“明年有什么计划?”

“明年……”林亦北转了转眼珠,“晋完主治就得开始攒副高的材料了。国青的课题今年没中,明年继续申。你呢?”

“我拿到执业证,明年开始可以独立做鉴定人了,估计活儿会更多吧。晋升副主任法医师还得至少三年,慢慢熬着吧。”

他们像两颗各自运转的星球,轨道不同,却始终在彼此的引力范围内。

一个在解剖台与显微镜下探寻真相,以冷静与专业,在无声的证据里还原事实,守护正义的微光;一个在急诊室与抢救床前分秒必争,用果敢与温柔,在生死边缘奋力奔跑,托举生命的希望。

工作时,他们各自奔赴,互不打扰,却把牵挂藏在心底;回家时,便卸下一身疲惫,温柔相拥。一餐一饭的暖意,一句轻声的叮咛,一个懂你辛苦的眼神,便是跨越轨道的温柔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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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心南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