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早晨八点，林亦北结束了今年的最后一个夜班。昨晚没有大抢救，整晚风平浪静，虽然也没闭过眼，但好在全是小打小闹常规操作，对急诊科医生来说已经算是受到了夜班之神的眷顾。他脱下白大褂挂好，去食堂吃了一碗热乎乎的馄饨，然后裹紧羽绒服，走进了冬日的晨光里。
地铁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门边的位置坐下，靠着椅背闭眼休息。回到家时刚九点，陆正楠已经去上班了，家里安静得很。他简单冲了个澡，拉好窗帘，一头扎进被子里，迅速进入婴儿般的睡眠。
这一觉睡得又沉又实，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冬天天短，这个点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他翻了个身，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有陆正楠发来的消息。
【楠哥：睡醒了吗？冰箱里给你留了葱油饼和酱牛肉，你微波炉转一下吃】
【小北：刚醒，我一会儿就去吃，我去接你下班吧？不然你回家接我再去游船码头恐怕会堵车迟到】
【楠哥：行，那你到时间就打车过来吧】
【小北：好】
林亦北把手机放下，从床上爬起来去厨房热饼吃饭。
跨年夜的游船是他提前两周订的。当时他翻遍了市里所有跨年活动的信息，最后选了这个晚上七点到九点的游船套票，包含自助晚餐，船上有乐队表演，还能在河面上看跨年烟火。价格不便宜，但他想，这是他们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跨年，一定得好好过。
吃完饭，林亦北看了会儿文献，又刷了会儿手机。看看时间差不多，换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上藏蓝色的羽绒服，又翻出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围好。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像三十岁，睡足了觉的舒展面容散发出一股青春的气息。
他打车来到市局门口，照例在路边树下等着陆正楠。没过多久，熟悉的黑色SUV驶出大门，在他面前停下，林亦北拉开副驾驶门上了车，陆正楠设好导航，向着游船码头开去。
跨年夜的晚高峰果然一路都在堵，好在到码头不算很远，车流虽行进缓慢，总还是一步步往前爬着。渐渐地，路边的节日彩灯一簇簇亮起，把冬日凋零的街头装饰得五彩缤纷、喜气洋洋。林亦北坐在副驾驶，偏头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心情很好。
“这跨年夜还真挺有节日气氛呢！”
“嗯，今天挺幸运，正点下班，不然堵成这样真有可能赶不上船。”
陆正楠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道路上。
“你呢？昨晚忙不忙？”
“还行，一宿平安无事。”
林亦北伸了个懒腰。
“今天补足了觉，现在满血复活。”
陆正楠“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表情显而易见的轻松。
车子在河边的停车场停好，两人沿着步道往码头走。天已经完全黑了，河两岸的建筑物亮起了灯，高楼上的霓虹灯和LED屏交相辉映，把整条河映得流光溢彩。码头边已经排起了长队，大多是成双成对的年轻情侣，也有带着孩子的家庭，热闹非凡。
游船共三层，他们订的是二层靠窗的位置。服务员把他们引到座位上，桌上摆着一支小小的电子蜡烛，暖黄色的光在玻璃罩里轻轻摇曳。透过窗户，能看见河面上碎金般的灯光和两岸的跨年灯饰。
自助餐台在船舱中部，菜品不算多，但胜在卖相颇佳，引人食欲。林亦北拉着陆正楠去取餐，每样都拿了一些。回到座位上，两人面对面坐着，窗外的夜景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光影。
“新年快乐！”
林亦北举起面前的红酒杯——自助餐里也包括了各种酒和饮料。
“新年快乐！”
陆正楠端起自己的果汁跟他碰了一下——他要开车，不能喝酒。
林亦北抿了一口红酒，放下杯子，开始切牛排。边切边说：“这酒还不错，你不喝可惜了。”
“那你替我多喝点吧，争取喝回本儿。”
“哈哈哈……行，反正喝高了也有你把我弄回去。”
船舱里的小乐队开始演奏，是一首舒缓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柔美，在温暖的船舱里慢慢流淌。船缓缓驶离码头，两岸的灯火开始向后移动，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林亦北两杯红酒下肚，脸颊泛起了薄红，话也多了起来。他托着腮，看着窗外的夜景，慢悠悠地说：“楠哥，你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会是什么样的？”
“明年……你晋完主治，我拿到司法鉴定人资格。”
“那后年呢？”
“后年……”陆正楠仔细思考了一瞬，“咱俩都在为晋副高攒业绩吧。”
“然后呢？”
“然后我们一直在一起。”
陆正楠看着他，目光平静而笃定，“不管发生什么。”
林亦北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闪烁，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踏实。他笑了起来，是很开心的笑容，然后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对了，除夕怎么安排？我算过排班了，除夕白班，初一夜班，初二下夜班。”
陆正楠点了点头，“那除夕来我家吃团圆饭吧，老宅地方大。以前两家都是初三聚，今年干脆就改在除夕吧，人多了热闹。也别让妈妈们做饭了，我提前订一桌年夜饭，到时候送过来摆好就能直接吃，过年嘛，休息为主。”
“行，”林亦北答应得爽快，“那我白班下了直接过去，你们不用等我，先吃着。”
“初二呢？”陆正楠问：“初二是回娘家的日子，去你家？”
林亦北乜了他一眼笑道：“嗯，我下夜班回家补个觉，咱们下午过去。陈姨过年应该是要回老家的，到时候咱俩帮妈打下手。”
陆正楠点点头，给他杯子里又添了些红酒。
“就这么定吧，按现在的顺序，我过年应该是初一值班，那样的话初二肯定不会备勤。”
“完美！”
林亦北端起酒杯，满意地又喝了一口。
船驶过一座大桥，桥上的灯饰在夜空中绽放出五彩的光。船舱里有人发出惊叹声，林亦北转头看向窗外，光影落在他脸上，明暗流转。
快八点的时候，船上的广播响起来：“各位游客，本船即将到达烟火观赏区，跨年烟火将于八点整准时开始，届时请各位游客在甲板上注意安全。”
船舱里顿时热闹起来，人们纷纷起身往甲板上走。陆正楠站起来，帮林亦北把围巾重新围好，又把他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端，帽子扣好。
“走吧。”他伸手。
林亦北握住他的手，两人跟着人群往甲板上走。
甲板上站满了人，寒风从河面上吹来，把船头的彩旗吹得猎猎作响。陆正楠把林亦北拉到背风的一侧，自己站在他前面，替他挡着风。林亦北被他护在身后，只露出半张脸，鼻尖冻得通红，但眼睛亮亮的。
八点整，第一朵烟花“咻”一声一线升空。随后，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绿色的，一朵接一朵，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绽放、坠落、再绽放。烟花倒映在河面上，整条河都变成了流动的星河。人群中响起欢呼声，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接吻，有人在举着手机跟远方的人视频。
林亦北仰头看着烟花，嘴巴微微张着，眼睛里有烟花的光，也有别的东西——那种被盛大而绚烂的美击中的、赞叹又惊喜的快乐。
陆正楠侧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烟花持续绽放了二十分钟，最后一朵最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光雨从天而降，缓缓坠落，像一场盛大的告别。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然后渐渐散去，各自回到船舱。
游船开始返航，靠岸时整九点。码头上依然热闹，有人开始往广场方向走，准备参加零点倒计时。陆正楠牵着林亦北的手，逆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往停车场走。
“不等倒计时了？”林亦北问。
“不去了。”陆正楠握紧他的手，“外面太冷，你喝了酒，在外面冻久了容易感冒。”
林亦北被他牵着，脚步有些飘，大半瓶红酒对他来说确实多了点，但还没到醉的程度，只是整个人放松得很，步子都轻快了几分。酒精让他的皮肤微微发热，脸颊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晕，从颧骨蔓延到耳尖，连带着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你怕我感冒啊？”他凑过去，笑眯眯地问，呼出的气息里带着红酒的醇香。
“那可不，你要是感冒了还不是折腾我。”陆正楠头也没回，语气平淡，但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你回去给我煮……姜丝可乐。”
“行——林少爷。”
车子驶出停车场，沿着河岸往家开。这会儿路上的车少了很多，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落在林亦北脸上。他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嘴角始终弯着。羽绒服帽子已经摘了，围巾也松开了半圈，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酒精让他的身体比平时更加柔软，整个人陷在座椅里，像一只被暖风吹得懒洋洋的猫。
“楠哥，”
“嗯？”
“今天的烟花真好看。”
“嗯。”
“明年还来看。”
“好。”
林亦北转过头，看着陆正楠开车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陆正楠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背。
陆正楠没有躲，反手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又松开，重新握住方向盘。只是那一下触碰，他感觉到林亦北的指尖比平时更热，带着微醺后升高的体温。
“别闹，开车呢。”
“哦。”林亦北收回手，乖乖坐好，但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到家时快十点了。林亦北换了鞋，把围巾帽子摘下来挂好，脱了羽绒服扔在沙发上，先去洗了手，然后往沙发上一摊，整个人陷进靠垫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米白色高领毛衣勾勒出他身体的线条，因为喝了酒，他的动作比平时更懒散，仰面躺着，露出一截被酒气染红的脖颈。
“你先去洗澡，出来正好喝姜丝可乐。”陆正楠跟在他后面，把羽绒服拿去挂好，又去洗手换衣服，然后钻进了厨房。
“哦。”林亦北听话地站起身，往卧室走去。
陆正楠煮好了姜丝可乐，倒了两杯拿进卧室，放在床头柜上晾着。顺手把床对面墙上的电视打开，调到直播跨年的频道。房间里地暖给得很足，陆正楠忙完都有点出汗。
林亦北洗完澡发现忘记拿换的衣服进来，就在浴室呼唤陆正楠。
“楠哥，内裤睡衣，我忘拿啦！”
陆正楠应声拿了衣服走进来放下，正想转身出去，结果林亦北在这时推开了浴室门。热水澡让他的皮肤泛着一层薄红，脸颊上的红晕比刚才更深了，连带着眼尾都染上了一抹绯色。他的眼睛水汪汪的，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眨一下眼睛，水珠就颤一颤，像清晨花瓣上的露水。
陆正楠只看了他一眼就迈不动步了。此刻的林亦北在他眼里就像一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鲜嫩多汁的果子，实在是很难抑制住咬一口的**。他这么想的，也就这么做了。
下一秒，陆正楠迈进浴室，把林亦北拥进怀里吻了上去。林亦北被酒精麻痹的大脑有点短路，还没明白过来就被这突然的侵略打乱了阵脚。但显然身体的自然反应是真诚的，两个人在这不算宽敞的封闭空间里彼此纠缠，直到无意中碰开了淋浴花洒。
突然从头浇下的温热水流没有打断他们，反而迅速给这充满爱意的空间增加了温度。陆正楠干脆顺便在林亦北的“帮助”下也洗了个澡。然后两人迅速互相擦干身体拉拉扯扯地滚上了床。
当跨年倒计时的呼喊声从电视里传来的时候，两人恰好正相拥着平复喘息。等新年的钟声敲响，陆正楠抬起头盯着林亦北的眼睛轻轻地说：“新年快乐！”
林亦北调皮地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唇角。
“新年快乐！对了，我的姜丝可乐呢？”
“在这呢，”陆正楠抬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杯子喂给林亦北喝。温热的液体滋润了林亦北喊哑的嗓子，让他惬意地眯起了眼睛。放下杯子，陆正楠又趴下来把脸拱进了林亦北的肩窝。林亦北感觉他又在轻轻地啃那块细嫩的皮肤，故意悄悄在他耳边说：
“刚才是去年的最后一次。”
没想到这句话惹了祸，林亦北敏感地嗅出了一丝危险的气息。果然几秒钟后，埋在他肩窝里的人幽幽地接了一句：
“那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今年的第一次了。”
“你……陆正楠……你……啊……”林亦北哭笑不得，想挣扎，但那酒后酸软的肢体完全不听使唤，只能再一次被吃干抹净，直到累得昏昏欲睡。
陆正楠侧过身子，收紧手臂，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林亦北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慢慢闭上眼睛。他的手指搭在陆正楠胸口，指尖微微蜷着，呼吸渐渐变得绵长。陆正楠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听着他的呼吸从急促到平稳，从平稳到均匀。
过了很久，他轻轻地、慢慢地收紧了手臂，把人往怀里拢了拢。
怀里的人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尾音是往上扬的，像在笑。陆正楠弯起嘴角，闭上眼睛。
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