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句号

17岁。

许煜变奇怪了。不是突然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像水慢慢变凉,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冷了。

许煜再也不和林笙笑了。走廊上遇到的时候,他低头看手机,或者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话,或者只是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像她不存在的。颁奖典礼上那个绕了一大圈走到她面前、对她笑、对她挑眉的许煜,不见了。体育课上那个穿紫色运动衣、手臂线条很好看的许煜,还在打球,但不再看她了。走廊上那个四目相对、一起笑的下午,像一场梦。她有时候真的怀疑,那是不是她编出来的。

他开始躲着林笙。不是那种“我不想看见你”的躲,是那种——她走过来,他就走开。她看向他,他就转头。她坐在教室里,他从门口经过,脚步不会停,眼睛不会转。像她是一道他不小心看见的光,刺眼,他想把眼睛闭上。林笙不知道为什么。她想了很久,想了很多个晚上,抱着玩偶小猫,把脸埋进小猫的身体里,想不出答案。

林笙故意去找他说话。那天,他们坐在同一个地方。她就坐在他隔壁。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干净的,像刚晒过太阳的被子。她鼓起勇气,回到家通过电话问了他一个问题。不是“你为什么躲我”,不是“你为什么不再看我”。她不敢问那些。她问了一个很安全的问题,关于有没有看到她的东西。因为她知道她遗漏东西在补习班了。她想通过这样假装找他说话。

许煜看了她的信息。看后,他回了一句话。“抱歉,我没有注意到你。我根本不知道你坐哪里。”

他就坐在她隔壁。隔壁。伸出手就能碰到的距离。他说他不知道她坐哪里。林笙愣了一下。她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假装在写作业。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被打。是因为他的话比妈妈的藤鞭还痛。

有一天,许煜的朋友走过来。就是那个在走廊上推着许煜走、笑着说“你在干嘛”的朋友。他是林笙的后桌。他看了看林笙,又看了看刚好走过林笙的班的许煜,然后说了一句话。“我也不懂你们两个到底在干嘛。”

林笙以为自己听错了。“蛤?”她抬起头,看着他。许煜的朋友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没什么。”他说,然后继续写作业了。

林笙坐在那里。她不懂。她不懂许煜为什么变了。不懂他为什么说她不知道她坐哪里。不懂他的朋友为什么说那样的话。不懂那个“没什么”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她只懂一件事——许煜不再看她了。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不知道是不是她那天笑得太大声。她不知道是不是她偷看他的时候被他发现了。她不知道是不是他知道了她喜欢他,然后觉得恶心。像庄旭那样。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坐在她隔壁,但他不看她了。

那天晚上,林笙躺在床上,抱着玩偶小猫。她把脸埋进小猫的身体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他变了。他再也不和我笑了。他躲着我。他说他不知道我坐哪里。他就坐在我隔壁。他说他没有注意到我。”

她把小猫抱得更紧。

“他的朋友说,我也不懂你们两个到底在干嘛。我说蛤。他说没什么。不是没什么。是有。但他说没什么。”

她的声音在发抖。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他和庄旭一样?”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路灯亮着。她翻了个身。她感觉到那股力量微微动了动——像一个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一下。她不知道那是哪个许煜。是死去的那个在说“我在”?还是活着的那个其实还在看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17岁这一年,许煜变奇怪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只知道,她还是很想他。就算他不看她了。就算他躲着她。就算他说他不知道她坐哪里。她还是想他。

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去学校。还要伪装。还要假装不在意他。假装不喜欢他。她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但她会试试。

后来,毕业照发下来了。全班都在传阅,互相看,互相笑,有人指着照片说“你闭眼睛了”,有人说“我头发好乱”。林笙坐在座位上,没有去凑热闹。她低着头写作业,假装不在意。然后有人把照片递过来了。不是递到她桌上,是递到她面前。她抬起头。是许煜。他站在她座位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毕业照。他没有看她。他的眼睛看着别处,像在做一件很不自在的事。他把照片放在她桌上。没有说话。没有说“这张给你”。没有说“你拿着”。就是放在那里。然后他的手在收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

只是一瞬间。不到一秒。但林笙感觉到了。他的手指是凉的。不是冷,是凉。像那块墓碑的温度。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墓碑。她没有去过任何人的墓碑。她不知道自己的脑子里为什么会出现这个词。她只知道自己愣住了。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他的手也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收走了。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了。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笙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毕业照。照片上有很多人。她没有在找他。她不用找。她一眼就看见他了。他站在最后一排靠右的位置,没有看镜头,眼睛看着别的地方,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像在笑,又像没有。她把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没有字,没有留言,没有“友谊长存”。就是空白的。她把照片放在桌上,手指还留着那种凉凉的触感。

他的手很好看。她以前没有注意过。她只注意过他的眼睛,他的身材,他打球的样子,他走路的样子。她没有注意过他的手。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很整齐。他的手碰到她手指的时候,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好看。

那天晚上,林笙躺在床上,抱着玩偶小猫。她把那张毕业照放在枕头旁边,用手指摸了一下照片上他的脸。摸不到。只是纸。

“他今天给我毕业照了。”她小声说。“他放在我桌上。他的手碰到我的手。他的手很好看。”

她把小猫抱紧了一点。

“他已经很久不看我了。他躲着我。他说他不知道我坐哪里。但他给我毕业照了。他的手碰到我的手了。”

之后,林笙就病了。

不是感冒,不是发烧。是身体里那个一直在痛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像一堵墙,裂了太久,她用各种东西堵着——学习,恨意,他的目光,那个走廊上的笑,那个颁奖典礼上绕了一大圈走过来的身影。她堵了太久,但墙还是塌了。

她开始发噩梦。不是以前那种被追赶的梦,是更黑的东西。她醒不来,在梦里一直往下掉,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他。她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不是眼泪,是冷汗。全身都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手又开始抖了。不是偶尔抖,是一直抖。她握不住笔,拿不稳杯子,连扣校服的扣子都要试好几次。她试了一次又一次,手指不听使唤,扣子对不上扣眼。她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它们抖。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很累。很累。

她没有去学校。

第一天,她跟妈妈说不舒服。妈妈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哪里不舒服,只说:“又装。”林笙没有反驳。她回到房间,把门关上,躺在床上,抱着玩偶小猫。她没有睡觉,她只是躺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以前没有注意到。她盯着那条裂缝,盯了一整天。

第一个星期。她没有去学校。她的手机震了好多次。班级群的消息,朋友问她怎么没来,补习班问她要不要补课。她没有回。她不知道该怎么回。说她病了?她确实病了。说她起不来床?她确实起不来。说她不想见任何人?她确实不想。她只想躺着,抱着小猫,盯着那条裂缝。

第二个星期。她还是没有去。老师打电话来了,妈妈接的。林笙听见妈妈在电话里说:“她就是不想去。装病。你们别管她。”她躺在床上,听见了,没有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哭了。不是因为不想哭,是因为身体已经没有力气哭了。哭也是很累的事情。

第三个星期。许煜。她想起了许煜。他已经很久没有看我了。他躲着我。他说他不知道我坐哪里。他给了我毕业照。他的手碰到我的手。她把这些碎片翻来覆去地想,像一个人拿着一串钥匙,一把一把地试,想打开一扇门。但她不知道门在哪里。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那里,穿着校服,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张奖状。他对她笑,挑眉。她想走过去,但脚动不了。她喊他的名字,但声音发不出来。他看着她,笑着,然后转身走了。他走了很远很远,走到一个她够不到的地方。她醒过来,枕头是湿的。这一次不是冷汗。是眼泪。

第四个星期。她试着站起来。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她扶着墙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阳光了。她站在那里,闭着眼睛,让阳光晒在脸上,晒在手上,晒在她苍白的手臂上。那些旧的红痕还在,新的没有。这个月妈妈没有打她。妈妈不需要打她了,因为她已经把自己打碎了。

那天晚上,她抱着玩偶小猫,做了一个决定。明天去学校。不是因为她好了,是因为她怕自己再不去,就永远不想去了。她怕自己会一直躺在床上,盯着那条裂缝,直到裂缝把她吃掉。

她翻了个身,把小猫抱得更紧。

“许煜。”她小声说。不知道在叫哪一个。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还在那里。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注意到她一个月没有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去学校。要去看他一眼。要确认他还存在。要确认那个走廊上的笑、那个颁奖典礼上绕了一大圈走过来的身影,不是她编出来的。

林笙把毕业照从枕头下面拿出来,看了一眼。他站在最后一排靠右的位置,没有看镜头,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像在笑,又像没有。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明天,去学校。

毕业那天,天气很好。阳光很亮,照在每一个人身上,像给所有人都镀了一层金。操场上到处都是人,穿着校服,笑着,闹着,拍照的拍照,拥抱的拥抱。有人在哭,有人在大喊,有人在最后一片草地上躺下来,看天空。林笙站在人群里,手里拿着手机。她也在笑。练习过的那种笑,嘴角上扬,不多不少,看起来像正常人。她已经练了太多年了,熟练到不需要想,脸自己就会做出那个表情。

林笙的眼睛在找。不是扫。是找。

林笙看见他了。许煜。站在一棵树下,正在和朋友说话。他今天穿校服,白色的,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袖子挽到小臂。阳光透过树叶,在他的脸上落下碎碎的光斑。他的眼睛很好看,侧脸的线条很好看,站着的样子很好看。什么都好看。她站在那里,看了他几秒。心跳很快,手心在出汗。她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过去。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过去。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他躲着她。他说他不知道她坐哪里。他给了她毕业照,手指碰到她的手指,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但今天是毕业典礼。今天是最后一天。今天之后,她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她不想带着遗憾离开。她想为青春画上一个美好的句号。

她走过去。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在犹豫,但每一步都在往前。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他还在和朋友说话,没有注意到她。她等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许煜。”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她知道他听见了。他转过头,看着她。

林笙的手在抖,但她举起了手机。“可以跟你拍张照吗?”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一秒,两秒,三秒。时间长得像一辈子。然后他说:“好。”

他说好。

林笙站在那里,朋友帮他们拍。她站在他旁边,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手不知道放哪里,眼睛不知道看哪里。她只能笑。不是练习过的那种笑,是那种——她想记住这一刻。她想把这一刻刻进脑子里,刻进骨头里,刻进下辈子也不会忘记的地方。

他站在她旁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干净的,像刚晒过太阳的被子。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温度,像冬天里一件不太厚但刚刚好的外套。

他没有笑。或者他笑了。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他的眼睛很好看,他的侧脸很好看,他站在那里,和她同框,是她在青春里做过的最勇敢的事。

照片拍完了。朋友把手机还给她。林笙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她站在他旁边,笑得很开心,看起来像正常。他的嘴角好像有一点点弧度,像在笑,又像没有。她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想跟他说谢谢。但他在跟别人说话了。他没有看她。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棵树下,阳光透过树叶在他的脸上落下碎碎的光斑。她没有叫他。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他几秒。然后她转过身,走了。没有再回头。

那天晚上,林笙躺在床上,抱着玩偶小猫。她把那张照片打开,看了又看,看了又看。他的眼睛,他的侧脸,他嘴角那一点点不知道算不算笑的弧度。她看了很久。

“我今天找他拍照了。”她小声说。“他说好。他站在我旁边。很好看。我想为青春画上一个美好的句号。”

她把小猫抱紧了一点。“句号画完了。但我好像不想结束。”

窗外的路灯亮着。她翻了个身。没有人回答。但她感觉到那股力量微微动了动——像一个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一下。很轻。像在说——我知道。像在说——我也在看你。像在说——这不是句号。

她闭上眼睛。今天毕业了。明天开始,就是新的日子了。但那张照片她会一直留着。留很久。留到青春变成很老很老的东西。留到她再也不需要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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臆想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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