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审计委员会的正式审议程序稳步推进着。
宋嘉鱼每天按部就班地出现在公司，出席会议、整理材料、和各部门的对接人沟通项目细节。霍染在公开场合依然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两个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客客气气，礼貌疏淡。
可只有她们自己知道，那些被外人看见的"距离"底下藏着什么——会议桌下偶尔碰到的鞋尖，走廊擦肩而过时霍染指尖在她袖口上极轻的触碰，茶水间里两个人假装接咖啡时交换的那一句低到只有彼此听得见的话。
日子像是走在一条铺了薄冰的河面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可又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实了。
那天傍晚下班前，宋嘉鱼正在工位上整理最后几份材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以为是叶翊涵发来的消息，拿起来一看却是霍染——对话框里只有一张图片，拍的是窗台上那束向日葵。插在瓶里已经一个多星期了，可花苞依然开得很好，金黄的花瓣在午后斜阳里甚至比刚插瓶时更舒展了些。
花瓶旁边搁着一条烟灰色的东西，叠得整整齐齐，是宋嘉鱼送的那条羊绒围巾。
图片下面跟着一行字："今天降温了。"
宋嘉鱼看着那张照片，看着被叠得板板正正的围巾和旁边安安静静立着的向日葵，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融开了一角。她回了一条："围巾怎么不戴？"
"舍不得。"霍染回复得很快，快到像是一直握着手机在等她的消息，"等再冷一点再说。"
宋嘉鱼看着那三个字靠在椅背里笑了一声，旁边工位路过的同事侧目看了她一眼，她连忙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清了清嗓子假装在认真看文件。
那天晚上回到霍家，宋嘉鱼比平时晚了一些。路过一楼客厅的时候听见花厅方向隐约传来谈话声，她脚步一顿，偏头看了一眼——花厅的门虚掩着，里面坐着霍正坤和他的心腹助理，两人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宋嘉鱼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瞥见了霍正坤手指压着的纸面上有一个她极其熟悉的标记：宸远国际的抬头格式。
她没有停留，安静地上了楼。但回到房间之后她把门关好，立刻给霍染发了条消息："花厅有动静，霍正坤在和心腹谈宸远的事，我路过瞥见了。"
霍染过了大约两分钟才回复，字很少："知道了。你今晚别出房间。"
宋嘉鱼盯着那条"别出房间"看了几秒，觉得那口气像在叮嘱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又觉得那句话底下藏着某种戒备和紧张。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有追问，只是换了睡衣躺下来翻了一会儿书，眼睛盯着纸面上的字其实一句也没看进去。
大约过了大半个小时，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她拿起来，是霍染发来的四个字："晚安，锁门。"
宋嘉鱼弯了弯嘴角，爬起来去确认了门锁确实反锁好了，然后躺回被子里回了两个字："锁了。"
那边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睡吧。"
她看着那两个字，听着窗外的风声把院子里最后几片梧桐叶子吹得簌簌响着，闭上眼睛之前想着霍染大概还在书房里翻着那些材料，面前的咖啡杯凉透了，窗台上那束向日葵在夜灯下收拢了花瓣。她想着那个人肩上的担子那么多那么重，却还要分出一只手来确认她的门锁好了没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宋嘉鱼下楼的时候发现气氛有些不一样。周叔在餐厅里摆早餐，神色比往常紧绷了几分。霍染已经坐在餐桌边了，面色有些发白，眼底有明显的青痕，像是整夜没怎么合眼。她看见宋嘉鱼下楼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了低头，把面前一份文件往餐桌那边推了推。
宋嘉鱼走过去坐下来的同时翻开那份文件，入目的是一份加盖了霍氏集团公章的内部通知——审计委员会正式审议旧改项目材料的工作被紧急叫停，理由是"相关材料须进一步核实来源的合法性"，委员会被要求暂停审核，等待霍正坤亲自指定的外部独立机构重新评估。
宋嘉鱼的手指捏紧了纸页边缘。
她抬起头看向霍染，两人目光在空中撞上。霍染的面色很平静，只有那双眼睛底下藏着一点细微的、像冬天河面薄冰一样的东西。她没有说话，只是从餐桌下面伸过手来，在宋嘉鱼搁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上轻轻按了一下，指腹飞快地蹭过她的手背，像是告诉她——别急，我还在。
宋嘉鱼把那口气沉了下去，低头把那份通知合上，放回桌面。她夹起一只小笼包放进碗里，低头慢慢吃着。每嚼一下都在想霍正坤这一招的用意——叫停审核、引入"外部独立机构"重新评估，说白了就是要在程序上拖时间，拖到风声过去，拖到旧改项目的那些材料被质疑、被打磨、最终无声无息地变成一堆废纸。
她咽下那只小笼包，抬头看向霍染，轻声道："姐姐，那份材料我有备份。原件我也留了。"
霍染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窗外的风比前几天更冷了，深秋已经到了尾巴上，冬天的气息从梧桐光秃的枝丫间一点一点渗进来。宋嘉鱼低头喝了一口粥，觉得舌尖上那一点温热下面，有什么更烫的东西正在胸口慢慢攒着。霍染的手在桌下碰了碰她的指尖，又收回去，像早晨的树叶上凝了一滴露水，极短地亮了一下就滑落了。
可宋嘉鱼感觉到了那温度。她垂着眼，把那一点温度收进了掌心里，握好，然后继续低头吃完了那碗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