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高兴咱们在一起

民国三十四年,秋。霍染三十四岁,宋嘉鱼三十二岁。

那天傍晚,霍染从医馆回来,还没拐进巷口,就听见院子里炸了锅。

“妈妈——妈妈你看!我逮的蚂蚱!”

“妈妈——姐姐抢我的糖!”

霍染在门口站了一站。

院子里,宋嘉鱼蹲在两个半大孩子当间儿,一手揽着一个。桂花树下的石桌上摊着几本描红本,墨迹还没干透,纸角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地掀。

宋嘉鱼抬起头,额上一层薄汗。

“回来了?”

她笑着,眼睛弯成月牙。

两个孩子扭头看见霍染,扔了蚂蚱也扔了糖,撒腿就冲过来,一个抱左腿,一个挂右腿,仰着脸,眼睛亮得不成样子。

霍染低下头,一时不知道该先迈哪条腿。

大的叫阿宁,六岁,去年春天领回来的。小的叫阿安,四岁,秋天来的。阿宁爹妈殁了,阿安被放在庙门口。

宋嘉鱼说,姐,咱们养吧。

霍染说,好。

就这么着,院子里多了两个跑进跑出的小人儿。

“妈妈,”阿宁把手举得高高的,指间夹着一只草绿色蚂蚱,“我抓的!你不夸我吗?”

霍染顿了顿。

宋嘉鱼走过来,笑着揉阿宁的脑袋:“夸了,你妈心里夸了。”

阿宁歪头看霍染,霍染点了点头。阿宁满意了,举着蚂蚱满院子跑,阿安跌跌撞撞在后面追,眼看蚂蚱要塞进他领子里,吓得嗷嗷叫。

宋嘉鱼喊了一声:“行了——吃饭了。”

两个孩子刹住脚,呼哧呼哧跑回来,一人拽住霍染一只袖子往屋里拖。

“妈妈,今天吃什么?”

“妈妈,我要吃糖!”

霍染被拽着走,回头望了一眼。宋嘉鱼站在桂花树底下,笑眯眯地看着她们。月亮刚升起来,清清淡淡地落在她身上,落在一院子闹哄哄的热气里。

霍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晚上,宋嘉鱼坐在这棵树底下问她,桂花树还能开多少年。那时候她说不知道。

现在她知道了。只要她们在,这棵树就会一直开。

晚饭摆在院子里。

宋嘉鱼端出红烧肉,炒了两碟青菜,盛了一大盆白米饭。阿宁和阿安坐在小板凳上,捧着碗,吃得下巴上全是油。阿安吃两口就抬起头,看一看霍染,再看一看宋嘉鱼,然后才低头接着往嘴里扒饭。

宋嘉鱼拿帕子给他擦嘴:“看什么呢?”

阿安嘴里鼓鼓囊囊,含含糊糊说了句:“看妈妈。”

宋嘉鱼愣了一下,笑了。霍染也笑了。

吃完饭,两个孩子不肯睡,赖在床上要听故事。宋嘉鱼把他们塞进被窝,掖好被角,坐在床沿上轻轻拍着。

“从前,有两个人,一个叫霍染,一个叫宋嘉鱼。”

阿宁眼睛瞪得溜圆:“是妈妈们吗?”

“对。是妈妈们。”

“然后呢?”

“然后她们住在一个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天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的。她俩就坐在树底下看月亮,说话。”

阿安困得眼皮打架,还是小声问:“说什么呀?”

宋嘉鱼想了想:“说以后。”

“以后是什么?”

“以后就是现在。”

阿安没听懂,可实在撑不住了,眼皮一合,呼吸慢慢匀了。阿宁翻了个身,嘟囔着“明天还吃红烧肉”,也睡了过去。

宋嘉鱼等两个都睡沉了,才慢慢站起来。霍染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两个人轻手轻脚退出去,掩上门。

院子里月亮正圆。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宋嘉鱼走到树下坐下,霍染挨着她坐下。

“累了?”

宋嘉鱼摇头,靠在她肩上:“不累。”

月光安安静静地罩着她们。

“姐,”宋嘉鱼忽然说,“你说他们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霍染想了想:“不知道。”

宋嘉鱼笑了:“又是不知道。”

“可不管什么样,”霍染说,“都是咱们的孩子。”

宋嘉鱼抬起头看她。月光底下,霍染的眼睛还是那样,深而静,像一口井,可井底有光。

“姐,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什么?”

“我很高兴。高兴那年遇见了你。高兴你等我。高兴咱俩在一块儿。”

霍染低头看她。那双眼睛在月光里亮晶晶的。

“我也高兴。”

宋嘉鱼笑了,伸手握住霍染的手。霍染的指头动了动,然后攥紧。

夜深了。远处虫子叫了几声,又停了。宋嘉鱼打了个哈欠。

霍染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睡吧。”

两个人牵着手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宋嘉鱼忽然回头,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又看了看身后那扇关着的门。门里头睡着两个捡回来的孩子,是她的,也是她的。

她弯起嘴角。

“姐,真好。”

霍染点点头:“嗯,真好。”

两个人进了屋,轻轻掩上门。屋里两个孩子睡得正沉,呼吸声细细的,一起一伏。宋嘉鱼钻进被窝,缩进霍染怀里。霍染搂住她,在她额头上碰了碰。

“晚安。”

宋嘉鱼闭着眼,嘴角还弯着。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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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她之韧
连载中天空下的细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