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江渊现魂,相看未明

冷风灌进衣领,陶戈猛然的一推。失重感席卷全身的刹那,钟屹山只听见耳边嗡鸣阵阵,原本平静的江水骤然翻涌,一股极强的吸力从江底炸开,狠狠将他拽入水中。

冰凉刺骨的江水瞬间淹没口鼻。

黑暗。窒息。混沌。

意识剥离躯体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顺着冰凉的江水镜面,逆着时光与空间,撞进了他的身体里。

与此同时,亿万光年之外,那颗永恒轮回的死寂星球。荒芜的土地上堆叠着文明覆灭的残骸,原始的枯骨、封建的断碑、赛博的废铁、AI纪元碎裂的芯片层层叠加,静静等待新一轮归零重启。

井源立于无边死寂之中。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存在了多少岁月。

他看过蛮荒野兽相残,看过奴隶匍匐乞活,看过王朝更迭血染山河,看过霓虹赛博淹没黑夜,看过人工智能掌控万物,最后又眼睁睁看着一切崩塌、归零、重回原始荒芜。

亿万年,一轮又一轮,无休止的重复。

世间万物于他而言,都是转瞬即逝的泡影。没有新鲜事,没有情绪,没有期许,他是唯一不灭的旁观者,冷漠、孤绝、无感,心底是亘古不变的荒芜寒冰。

厌倦是刻入灵魂的本能。

麻木是他唯一的情绪。

就在新一轮轮回即将重启的刹那,一道微弱、诡异、跨越维度的水纹微光,突兀破开死寂的时空,精准落在他虚无的灵魂之上。

那是来自一方禁锢时空的水之羁绊,是天地亿万年唯一一次跳出闭环的异常。

引力拉扯,神魂颠倒。

没有挣扎,没有诧异。井源的灵魂早已对一切无所谓,任由那股力量裹挟,穿越层层破碎的时空碎片,坠向那个烟雨朦胧、被封印千年的古镇。

……

“哗啦——”

水花破开。

少年的身体从江底中猛地浮出。

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苍白的额前,粗布衣衫浸透冷水,沉甸甸裹在身上。

那双原本温顺干净、带着少年鲜活气的眼眸,彻底变了。

温柔褪去,懵懂消散。

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冷寂,空洞、淡漠,带着阅尽亿万世荒芜的麻木,像冰封万古的深潭,不起一丝波澜。

井源适应着这具鲜活、稚嫩、过于温热的肉身。

肺部残留着溺水的窒息痛感,皮肤触感敏锐,能清晰感受到细雨落在皮肤上的微凉,能听见远处古镇隐约的人声、雨打瓦片的轻响。

鲜活。吵闹。短暂。

他抬手,指尖纤细、骨节青涩,是属于十七岁少年的手,干净、脆弱,不堪一击。

和他见过的无数铁血文明、崩塌盛世相比,渺小得可笑。

井源缓缓站直身体,任由满身湿冷,目光淡漠地扫过眼前的沉源古镇。

青瓦连绵,古江环绕,群山锁阵。

只是一眼,他便看透了这片天地的本质。

不是世外桃源。

是囚笼。

是大世界轮回闭环中,专门截留灵魂的封印囚域。

外界轮回更迭,此方天地静止凝固。

古镇千年不变的烟火,世代重复的生活,看似安稳祥和,实则是被锁死的宿命,所有镇民,都是滋养封印的活的养料。

江底的水镜,古江的灵脉,地底的大阵。

层层叠叠的禁制,困住了一方天地,也阴差阳错,打通了他轮回星球与这片封印时空的通道。

所以,他来了。

取代了这个刚刚落水身亡的少年。

井源垂眸,看向??婆江平整如镜的水面。

江水清澈,倒映出少年清秀的眉眼,唯独眼底是不属于这具躯体的、万古阴冷与荒芜。

他清楚地感知到,这具身体原本的灵魂并未消散。

此刻,那道鲜活、温热、带着半妖气息的少年灵魂,正被置换到虚无的水脉维度里,漂浮在古镇整片江水之中,和他遥遥相对,被一水之隔,牢牢绑定。

水面为镜,可渡神魂。

雨还在下,古镇依旧静谧无声,无人知晓,千年不变的封印古镇,在这场寻常的梅雨落水意外里,闯进了一位遍历亿万年轮回的孤魂。

也无人知晓,禁锢千年的宿命棋局,从这一刻起,彻底落子,步步皆崩。

井源望着镜面水波,唇瓣微抿,吐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重复了亿万年的无聊轮回。

终于,有变数了。

平静的江面就是一面破碎摇晃的铜镜,映出两张人脸,也连通着两个灵魂。

钟屹山意识漂浮,浑身发冷。困在躯体里,能感知一切,却难以操控手脚,两人无法直接开**流,话语只在意识里碰撞,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嗡鸣沉闷。他清晰的看见——属于“自己”的那双少年眼眸里,一瞬间换掉了全部神采。不再是他惯有的温顺沉默,取而代之的是平静淡漠,以及一丝极淡的初次探查这个世界的讶异。

就是这一丝转瞬即逝的惊讶,让悬于魂海的钟屹山,率先开口。他没有慌乱质问,没有惶恐探究,语气极轻、极稳,带着少年惯有的沉稳克制:【你…是谁?】

【你能听见我?】井源以魂音回应,声音干净温柔。他垂眸,内视经脉魂魄,缓缓道出自己方才的发现【我接管你的身体之后,察觉到你的魂魄深处,盘踞着一股完全不属于常人的力量】

【我不清楚】钟屹山垂敛魂息,语气清淡无波。哪怕身处魂离躯壳的绝境,依旧习惯性伪装,习惯性寻求安稳,保全自己。

此刻钟屹山唯一的念头只有一个——换回身体。他不要魂体分离,那道陌生强大的魂体不该占据他的身体。钟屹山压下心绪,克制紧张和慌乱,想要尝试沟通换魂之法。可井源不急。

井源本就游离万世,误入此方封闭灵墟小天地,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新奇奇观。他不急着离去,也不急着回归虚无域外。甚至还隐隐想再观察一阵——观察这个明明身怀异能、却甘愿隐忍受辱,外表温顺、内里坚韧的少年。

江水晃动,倒影随之扭曲,水中两张面孔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就在僵持之际,江边乱石滩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陶戈,这几日众人接连入江寻找着钟小哥。他怕钟屹山侥幸未死。更怕一旦钟屹山活着归来,会揭穿他蓄意杀人的恶行。古镇祖训森严,民风守礼,若众人知晓他蓄意害命,他会被巫姥怎么审判。心底的恐惧不安缠得他坐立难安。听闻江底异动便壮着胆子,独自一人折返江边。而这一切,尽收井源眼底。

井源隐于江中,借着少年躯体静静看着来人。他见过万世人心,最懂人性卑劣、恶念滋生。眼前少年心底龌龊、阴暗、歹意与恐惧,在他眼里一览无余,渺小又可笑。万古观世者,本不干预人间因果、不扰苍生命数。可这是第一次,他为一人破例。

这是属于钟屹山的人间恶意,是不断欺压他、欲置他于死地的恶徒。井源眸底没有杀意,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漠然的平静。他抬手,指尖微动,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汹涌的灵力。只有一缕极细、纯粹的域外本源能量,无声落向陶戈。

下一瞬——

滩头上的少年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躯体、血肉、骨骼、魂魄、执念,尽数被拆解成最细微的分子微光,随风消融…无痕无迹,彻彻底底从世间抹除。

悬在水脉纬度旁观全程的钟屹山,彻底怔住了。他素来温顺隐忍,见惯人间争执,最多不过打骂欺凌,从未见过如此凌驾所有规则、无声无息、彻底湮灭的力量。心底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害怕、无措、震惊、茫然,密密麻麻缠紧他的魂体。

眼前这道陌生魂体,太强了。强得让人心生敬畏,也心生畏惧。

可恐惧之余,他换回身体的念头,愈发急切坚定。他压下心底所有慌乱,强稳心神,主动再次沟通那道淡漠的魂影,硬着头皮开口,语气带着克制的恳切:【你……能不能把身体还给我?】他藏起所有惊惧,藏起所有底牌,依旧是那副安静无害的模样,只执着于自己唯一的目的。

井源静静感知着他魂体的紧绷、克制、胆怯,也看见了他深处的执拗与清醒。

万世漠然的心湖,轻轻微动。他本可继续寄居、继续旁观,可看着少年如此执着纯粹,终究是松了心念。他不逗弄、不拖延,自愿开口,平静道出唯一规则:【以江水为镜,双魂同照江影,对视相凝,便可互换归位】没有隐瞒,没有条件,坦然告知他这诡异天地的终极秘密。

话音落。

二人同时望向动荡不息的??婆江面。

风卷着江雾漫上来,拍打着两个人的衣摆。钟屹山屏住心神,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双眼紧紧落在江面上。两道魂魄的意念同时集中在这面水镜之上。江水下仿佛有暗流轻轻旋动,一股拉扯之力自四面八方涌来,撕扯着二者的魂体。眩晕感瞬间席卷意识,眼前光影颠倒,天地仿佛翻转,片刻之后,力量褪去。钟屹山猛地一震,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是他的手。

他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对面,井源的魂体却没有如臆想中出现。余下空荡荡的滩头,江水依旧滚滚东流。

钟屹山踉跄后退半步,喘息不止,心头翻涌着无数疑问。方才的尝试成功了。不知道这次互换是只在??婆江生效,还是但凡有水,都能再次触发换魂。更不知道,魂魄互换之后,会不会留下别的隐患,会不会有什么隐藏的代价,此刻还没有显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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屹水归源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