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归人寂,粥暖温情

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淡淡的灰白天光落下来,湿漉漉的古镇街巷还淌着积水,江风裹挟着水汽,吹得屋檐的水珠簇簇往下滴落。??婆江泥泞的堤道上,缓缓走来一道身影。

正是众人寻找多时的落水失踪少年——钟屹山。

他浑身湿透,衣袍沾满泥污,头发乱糟糟贴在额角,脚下布鞋浸满泥水,每一步都踩得泥泞拖沓。脸色苍白,却不见濒死的狼狈,眼神沉沉,看不出半分惊魂未定。“是他!钟小哥回来了!是钟小哥!”镇上的人认出他来,惊声叫道。

巡检闻声赶来,所有人又惊又疑。将少年围在中间打量着,巫姥缓步走近,手中巫杖垂落,杖尖的符文在雨后微光中泛着淡淡的冷光。她枯瘦的目光牢牢落在少年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钟屹山垂着眼,呼吸平稳,身上没有伤痕,没有邪祟缠附的气息。

巫姥指尖微动,催动一丝巫力探去。没有怨戾,没有残魂依附,没有邪祟侵染的气息。周身血气平稳,魂魄完整,干干净净,竟寻不到半分异样。她眉头微蹙,眉头的皱纹深深拧起。早时江岸封印异动,江底探查却又一无所获。

巡检上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惊疑:“你落水之后,究竟去了何处?为何会独自回到镇里?”

少年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只含糊地答了几句,话语零散,说不清落水之后的遭遇。周遭的人都在议论,纷纷松了口气,只当是少年侥幸被水流冲到别处,活了下来。

巫姥望着少年平静的侧脸,又抬眼望向远处。雨后的江面风平浪静,水波缓缓流淌,可她心底的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愈加沉重,像隐隐要有大事发生。可眼前的少年却又让她不忍为难。

这时,船夫洪信拨开人群走了进来,他常年守着大江渡口,见惯风浪人心,性情稳重通透。看着少年惨白的脸庞,出声劝道“好了好了,都别围这儿问了。”洪信的声音粗粝宽厚,压下了周遭的嘈杂。

“大江无情,能从急浪里捡回一条命,已是天大的喜事。人安安稳稳地回来就够了,快些回家去吧”他侧身让出通路,对着钟屹山温声摆手:“换身干衣裳,好好歇息,晚些让你婶子给你送你爱吃的红豆酥”

钟屹山微微低头道谢。

雨后的古镇浸在潮湿的静谧里,青石板路的积水未干,晚风卷着江雾,悄无声息钻进狭窄的巷弄。钟屹山一路沉默走回自家僻静的小院,木门虚掩,他推门而入,身上湿漉的衣料沉甸甸的贴在皮肉,带着江水刺骨的寒凉,可他好似浑然不觉一般。

厨房的竹门轻轻响了一声,一道小小的身影已然探头探脑,是刚能化形还是孩童模样的兔妖。小家伙变得雪白软嫩,眉眼干净,鬓边垂着两缕细软的白毛,藏在黑发里若隐若现。他整日不安守在家里,听见院门口有任何动静,立刻扒开厨房竹门往外望。看到满身湿透、狼狈苍白的钟屹山,孩童漆黑的眼眸瞬间亮起来,“大山!”

兔妖小短腿飞快迈动,哒哒冲过来,不顾他身上冰冷潮湿的泥水,直直扑进他怀里,小手紧紧抱住她的腰,脸蛋软软贴在他湿透的衣襟上,小小的身子暖乎乎的,带着草木晒过的软香。兔妖仰起白嫩的小脸,看着钟屹山惨败失神的眉眼,敏锐察觉到他累得快要站不住。他乖乖的松开手,抬起小手替钟屹山轻轻拂了拂衣摆的泥水,软声软气道“你回来就好,很冷对不对?我给你烧水。”

话音落,小身影转身就哒哒跑回厨房。

柴火被细细点燃,噼啪细碎的声响轻轻响起,兔妖认真烧着热水,又细心温着干净的布衣。水烧沸、木桶兑好水后。他把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的,又回到厨房熬煮软糯白粥。米水翻滚,清甜的米香缓缓漫开。

等一切准备及就绪,兔妖敲开房门对着屋内烤火的钟屹山道“水烧好了,衣裳也备好了,你洗洗身子,换身干净衣裳。粥温着,等会儿记得吃呀”他清澈纯粹的眼眸,没有探寻,只有满心的疼惜与乖巧。

浴室门窗紧闭,热气蒸腾而上,蒙得满室白雾氤氲。木桶的温水冒着浅浅暖烟,是小兔妖细心调好的水温,足以驱散入骨的江寒。他脱尽一身沾满泥水的衣衫,踏入水中。温水漫过四肢,钟屹山轻轻的闭上了眼。

屋里安安静静,听不到风雨,听不到江浪,屋外只有小院细碎的风声,以及远处兔妖轻手轻脚收拾东西的动静。

眼帘一垂,眼前便瞬间重现那夜的江岸。

镇上代代传下祖训,告诫所有人不可半夜靠近??婆江。都说江底镇着东西,夜里江风藏煞,寻常人靠近都会惹上麻烦。往日里他牢牢记着这条祖训,从来不敢在入夜之后踏足江岸半步。可陶戈不怕。

陶戈向来跋扈,平日里总寻由头欺辱他,言语折辱,拳脚相加,一次比一次过分。那日夜里,又是一番无休止的打骂投资。陶戈打得尽兴,见他瘫倒在江滩乱石间,嫌他累赘,干脆随手揪起他的衣襟,猛地一推,将他整个人丢进了??婆江的浊浪之中。

冰冷的江水瞬间裹住他,口鼻尽数被灌入,窒息感紧紧攥住他的喉咙。他本以为自己会死在江中。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直到此刻回想,依旧让他心神震颤,不敢相信。

祖训中说江底封着阴邪,江水藏诡,触之招灾。

陶戈将他推下去时,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诡异就是从这一刻开始。

他分明感应到了另一道全然陌生的魂魄撞了进来。他看得见一切,感受得到一切,却左右不了任何,动不了手脚。像是被硬生生锁进旁观者的牢笼里,意识清明、思绪清醒,却彻底失去了身体的掌控权,只能无助地看着一切失控发生。

再后来,他尝试和这道魂魄交流,他名井源…….

外屋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兔妖清脆又小心的呼唤。

“大山,你洗好了吗?要喝粥吗?”

“好。我马上”钟屹山哑着嗓子回道

钟屹山抬手掬起一捧温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把纷乱的回忆强行拽回当下。他撑着桶沿慢慢起身,湿滑的脚踏上垫在地上的粗布。干净的布衣叠放在屏风旁,布料柔软干燥,还带着淡淡的干草气息,是小兔妖提前替他烘好的。他慢条斯理穿上衣衫,指尖依旧微微发僵,脑海里还盘旋着那道陌生男子的意识声音。

整理好衣襟,他轻轻推开浴室木门。

外屋烛火摇曳,昏黄柔和的光铺满简陋木桌。小兔妖乖乖坐在长凳上,小腿悬在半空晃了晃。听见动静,兔妖立刻抬眼看过来。

“你洗好了”他跳下凳子,小步跳到钟屹山身侧,仰起脸看着他,伸手轻轻牵住钟屹山的袖口,“大山快来喝粥,刚好入口。”

钟屹山被那只温热柔软的小手一碰,紧绷许久的肩背,不自觉松了下来。他牵着小兔妖来到桌边坐下,拿起木勺,舀起一点粥,送入口中。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一点点暖进了心。

烛火轻轻晃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小院安静,远处巡夜梆子声遥遥传来,隔着层层古镇街巷,微弱而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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屹水归源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