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辛离世的第四天,我除了孤独还是孤独。
曾经能真实摸到的枕边人成了离开小盒子就会任风吹走的一抹灰。
很轻也很脆弱。
手里的烟柱不是正常的直线,而是曲折的。它们飘到眼角泪痕那就会散去。
搞不懂为什么手一直抖。
我想大哭一场,可磕磕绊绊也没挤出半点声。
只有轻轻的呜咽声。
什么时候都想哭,注意力不集中,开始失眠,昨晚甚至耳鸣了一晚上——
我他妈到底怎么了?
真矫情。
手机屏幕弹出消息。
不知道是不是站久的原因,刚挪动脚步就摔了。
我跌跌撞撞扶床边起身。
-儿子啊,要不要爸妈陪你一起去警察局?顺便去吃顿饭。
-顺便叫上姐姐还有她女朋友吧,一家人好久没聚了。
-好,爸爸半小时后去你家接你。
我闻着自己身上的烟味,好呛。
感觉换身衣服还是会有味。
去洗个澡吧。
我拎着床头乱扔的衣服进了浴室。自从陆辛离开以后,我的生活越来越随性。
电热水器需要提前按开关热了才能洗,显然我已经忘了。
掰开水闸凉水接触皮肤的那刻后悔已经晚了。
你大爷的!
老子不洗了!!
冷水打湿了我的头发,我撩起刘海扯过旁边的浴巾,把头裹在里面一顿揉搓。
陆辛都怪你!凭什么说走就走......!害老子生活诸多不顺......我上辈子欠你的啊!
不好又想哭了。
我赶紧憋回去。
衣服穿好,我习惯性插兜,摸到一块扎手的硬物。
我拿出来一看,是昨天那块玻璃。
接着就不受控制的撩开了左手袖子,对准尖锐的地方......
熟悉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我的想法。
“儿子你下来吧,姐姐和你妈她们先到地点吃的去了。”
“知道了。”我的声音居然哑得吓人。为了不让我爸担心,我干咳嗽两声“......咳咳咳咳,烦死了我嗓子还没好。”
“一看就是又熬夜了吧,年轻人熬夜对身体不好。”
“......好的老爸我下来了。”
其实嗓子早就好的七七八八。
我放下手里的玻璃片,抓起桌上昨晚就整理好的资料出门了。
我觉得我快思念成疾了。
都怪陆辛。
经过院里小花园的时候,一阵风带着淡淡花香扑面而来。
这是陆辛生前最喜欢的小花园,打理得特别漂亮。
现在却有些凋零、枯死,就像陆辛短命的一生。
——人有三万天,可是陆辛只活了八千三百来天。
傻孩子生日才过去多久呢?
上了车,我坐到副驾叫了声爸。
“哎。”我爸上下打量着他的儿子:“则言,你是不是瘦了?”
我笑笑:“没有啊,我最近挺好的。”实际我心头一紧,放在腿上的手不自觉交握,不一会儿就冒出冷汗。
老爸沉默了,到一个红灯的十字路口才转脸看我:“你瘦了,脸都尖了,你没睡好吧?”
我哪敢说他儿子每晚每夜都失眠昨晚还耳鸣啊。
“大概是前几天生病没胃口,你也好久没见我了。放心你儿子我没——”
“是因为陆辛那孩子的事吧?”老爸见缝插针的打断了我。
这回轮到我沉默。
直到变成绿灯后面汽车响喇叭车往前开我也没说话。
“人要往前看,不能一直留在过去。我想小辛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吧,都是爷们,没什么过不去的。你可以跟我说说心里话。”老爸说,“我特地把她们支走,你说出来只有我和你知道。”
我依旧选择沉默,我快压不住自己发抖的手了,心脏抽搐的痛。
到了地方停好车,父子俩并肩走到店里。
“则言。”老爸小心翼翼的叫了我一声,语气中带着试探和歉意:“老爸不太会说话,今天老爸说的如果要是有压力你别放在心上。”
“......我没事,老爸我知道了。”我平复自己如散沙的内心,尽力装成一个正常人。
老妈她们定了个包间,推门进去就能看到坐到最里面的妈妈,另一边是姐姐和她女朋友,叫于昵。
姐姐第一个冲上来激动的抱住我:“臭小子姐姐想死你啦!”
我回了个笑,像小时候撒娇跟姐姐要吃似的说:“姐,我也很想你。”
“小言别站着了,坐吧。”于昵起身把手搭在椅背,招呼我爸:“叔叔你也坐。”
老爸边点头边答应。
外面风挺大,凉丝丝的。到了房子里面就热了,于是我脱下外套搭在了椅背上。
我来到于昵面前,伸出手:“姐姐好。”
于昵起身握着我手,微笑道:“你好你好,叫我于姐就行。”
“嗯。”
姐姐许琪琪拿出两个红本本在一家人面前晃,看样子是两本结婚证。
结婚证这东西我再熟悉不过了,因为我和陆辛也有。
我们在一起的第四年就领了。
只不过到现在都还没办婚礼。
陆辛说想要再过一段时间,等钱挣的再多点就......可是那个吵着要挣好多好多钱嫁给我的人已经不在了。
“嘿嘿,我和于昵前段时间出国去领了个证。”我姐特别激动,喝了口水说:“接下来就是结婚啦!”
一旁的于昵姐默默看着姐姐高兴的样子。
“那可是一件大事,你想怎么办?”老妈手指交叉抵住下巴,期待的眼神藏不住。
我父母都是那种比较开明的类型,同性恋结婚就结婚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姐朝我这边看来,把玩着头发:“许则言你给老姐当摄影师呗,到时候给你包大红包。”
“姐你逗我呢?”我往自己指了指自嘲道,“我这种连相机开关都找不到在哪的人跑去给你当摄影是不是太诡异了。”
许琪琪翻了个白眼,鼓起腮帮子:“我是你姐我还不了解你么?你在大学摄影部拍的照,哪张不被挂去学校校园网招生啦?”
听我姐这么一说,想起来我大学确实是搞过摄影。只不过毕业以后忙着建公司,最后默默把这项爱好存于记忆任它迷失在时光长河里了。
相机被我连同存放它的箱子一块塞床底吃灰。
当初学摄影只是想帮陆辛拍照。
我想在我们结婚那天,大屏幕上播放的是属于我们青春的回忆。
相机这体型带去学校最容易被发现,所以高中我拿手机拍男朋友成了常态。
一天下来几百多张,各种角度光影、早上晚上,甚至连陆辛下课趴桌眯一会儿的功夫我都能拍几十张帅颜。
这也是陆辛为什么说你相册早晚得炸。
青春生活是青涩、懵懂的,十几岁的孩子哪知道什么天高地厚,觉得全世界都是自己的,自己就是主角。
说起来我也好些年没碰过相机,说不定都生疏得连相机是啥都不知道了。
哈哈,开个玩笑。不至于。
我姐看着我失神的眸光,忍不住把手怼到我眼前晃了晃:“喂,许则言?”
“......噢噢。”我回过神,露出笑容,“老弟一定帮姐姐大人搞定!”
我姐欣慰笑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一家人其乐融融、有说有笑的吃完了一顿饭。期间我妈和我姐为争夺盘子里最后一块烤排骨而玩起石头剪刀布。
姜还是老的辣,最后我妈以三局两胜赢下我姐。
“哈哈,姐不够再点一份,何必抢呢。”
我姐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得了吧,不用。就当是孝顺我妈了。”
“哎哟,突然有点内急。”我起身朝他们说,“那个我去个厕所。”
“去吧,我们许则言一泻千里。”我姐竖了个大拇指。
我摆摆手:“滚滚滚。”
其实出来上厕所是借口,我是出来结账的。
出来吃饭哪有让父母结账的?想想我姐也要结婚了,花销肯定不小。
关上包间门才走没几步,脑子不知道咋的突然有种想来一支的冲动。
我真的怀疑我是不是有瘾了。
烟在外套兜那,而外套早在我进去的时候就顺手搭椅背上了。
没人知道我抽烟,为了维持自己的形象,要不撒个谎?
就说外面有点冷。
于是我折返回去。
然后阴差阳错听到里面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