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宋俞

小爷我从小就有个青梅竹马,叫周圳。

小时候小小的一只,白净、安静,看着软乎乎的,招人疼。

我妈和他妈是几十年的闺蜜,买房子都要买在一块儿,我俩打娘胎里就绑在了一起。

周圳身子弱,风一吹就晃,不爱说话,不爱闹,总是安安静静待在一边。

我就像只没头没脑的蜜蜂,天天围着他嗡嗡转,他多半冷着一张小脸,理都懒得理我。

那时候我总嫌他闷,真儿没意思的一个小屁孩,像块捂不热的冰块。

可这冰块,是真的耀眼。

他十三岁那年,彻底大放光彩大街小巷传唱的天才画家,天生就吃这碗饭,跟我们这种粗人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我妈总拿她和我做对比,他永远都是隔壁家优秀的小孩。

有一天,他兴冲冲跑到我家,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把一幅画递到我面前,笑得干净又灿烂。

“宋俞,你看我画得怎么样?”

我一个大老粗,懂什么线条、光影、意境?

花花草草在我眼里都一个样,可那幅画,我一眼就看呆了。

真好看,好看到我语塞。

“这什么花啊,挺好看。”

他嘴角一抽,皮笑肉不笑,看我跟看个白痴似的。

“勿忘草,送给我爸的。”

我嬉皮笑脸地揽住他的肩,吊儿郎当:“我说你小子,什么时候也给我画一幅?要帅到炸街,风流倜傥的那种。”

“我从来不给重要的人画,除非人不在了。我怕我记不住,就让画替我记住。”

他当时轻轻说了这句,我没往心里去,只当是艺术家的怪脾气。

我啧啧两声,这小子不愧是学艺术的啊,怪浪漫的。

这句话,后来成了扎死我的利刃。

谁也不知道厄运什么时候到来,也许只在一瞬间。

晚上我一进门,我吗脸色惨白,眼眶红的滴血,一颗颗泪落下来,“你爸……出车祸,没了。”

我脑子“嗡”一声,血液瞬间冲到头顶,又猛地沉下去。

我不信,我不信。

我疯了一样给他打电话、发消息,一遍又一遍。

无人接听,一片死寂。

我爸的后事,是周圳一家陪着我们办的。

我哭的撕心裂肺,我妈亦然,她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还是坚强起来。

我听到我妈和林婉婷女士说:“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还需要有人依靠。”

周圳送了我一幅画,画的是我爸,笑的憨厚。

我抱着那副画整夜整夜睡不好,但这是唯一的念想了。

从那天起,周圳说我变了。

我变了吗?

我突然就想起小时候,他跟我一起爬树,坐在树枝上吹风,眼睛亮得不像话。

他那时候仰着头,意气风发:“我长大了要当最厉害的画家,把全世界都画下来!宋俞,你呢?”

我当时吹着牛皮,笑得没心没肺:“我要当最酷的赛车手,拉风到死!”

那之后的半年,我的喉咙发不出一点声,看到车就害怕。

像个真的哑巴。

她妈林婉婷女士疼我比疼他这个亲儿子还上心,天天变着花样让保姆做饭,叫我去他家做客,拉着我逛街、散步。

周圳本来就没上学,除了补习老师上课的时间,就天天来我家里陪我。

我妈一个人撑起公司,多亏了周圳一家。

林婉婷女士总摸着我的头说:“小俞,我们都等你成为男子汉的时候,一定要坚强,就算是为了你妈。”

我哪有那么矫情,可是眼泪还是落下。

半年的时间,我终于慢慢缓过来了。

后来周圳一路高歌,考上了最好的美院。

我也真的成了一名赛车手,风里来雨里去,也算活成了小时候吹过的样子。

一晃四年。

再见面,是在一家热热闹闹的火锅店。

小爷特意打扮了一番,真帅的掉渣了。

“哟,最近怎么样啊,周大画家。”

“挺好的,阿姨身体还好吗?”

我夹了一筷子牛肚,我藏着手心里的汗,佯装轻松,笑着看他。

“好着呢,就你这长相,没有什么小学妹追啊?多大人了恋爱都没谈一个?浪费青春啊。”要不要和我试试?

他良久不说话,吃着碗里的不敢看我,他的声音带着不安和忐忑。

“你觉得......同性恋,怎么样?”

我心里咯噔一声,“大画家,你可真是男女通吃啊,这有什么不好的?你妈又不是什么老封建人物,喜欢在一起就得了呗,谁死了不就一捧灰吗,同性恋,那有怎样?”

他这才抬头看我,“有个男生......追了我三年了,我觉得他还是......挺好的。”

我连忙低头扒菜,压着心头的酸涩,“那不挺好的吗,锲而不舍我觉得也是一个值得歌颂的品质啊,但是你要清楚这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他点头,吃着菜,我就和他聊我赛车的趣事。

我那时候是真心为他高兴但也嫉妒。

我以为,他终于可以被人好好捧着,好好爱着。

呵呵,现在想来,我真恨不得给那时候的我一嘴巴。

又过两年,他给我打电话,声音轻轻的,却藏不住高兴:“我和他在一起了。”

我嘴上骂着“好你个白菜被猪拱了”,心里是真的替他松了一口气。

也替自己泄了口气。

“还是老样子吧,一到冬天就感冒,我给你寄点东西过去”

他在电话那头笑,软乎乎的:“这几年冬天,我一次都没感冒过。”

得。

只要周圳开心,这猪,勉强认了吧。

这一好,就是九年。

我吃了九年狗粮,当九年电灯泡,听了九年他嘴里的“阿声”。

我以为,他们会就这样一辈子甜下去。

结果那个王八蛋,一声不吭,人间蒸发。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告别。

活生生,从周圳的世界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周圳垮了。

彻彻底底,垮了。

他患上了精神分裂,硬生生在脑子里,幻想出了一个祁鹤声。

对着空气说话,对着空气笑,对着空气撒娇、依赖、拥抱。

别人看他像看怪物,背后指指点点,说他是疯子、神经病。

连不懂事的小孩,都敢跟在他后面骂。

我把那一片的小孩,全都揍了一遍。

你们怎么敢的?这可是十三岁的天才画家周圳。

可我捂得住他的耳朵,捂不住他的心。

后来医生说,他还有严重的抑郁症。

林婉婷女士一夜之间就老了,他爸也沧桑的不成样子。

我站在病房外,浑身发冷。

那个曾经耀眼到让所有人抬头看的天才画家,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瘦得一把骨头,眼神空洞,连画笔都握不住。

祁鹤声走的第三年。

冬天,雪下得很大,冷得刺骨。

他给我打电话,说想让我陪陪他。

我们就那样僵在雪地里,像两个被世界遗忘的傻子。

他裹着浅咖色围巾,只露出一双干净的杏眼,声音闷得让人心尖发疼:“宋俞,今年冬天,怎么这么冷。”

我忍着,装的很轻松,翻了个白眼,“大少爷,你有体寒,再说了哪年冬天不冷啊。”

他沉默了很久,轻轻问了一句,一句话,把我整颗心都泡进苦水里:“宋俞……我的家,在哪啊?”

我捏着烟的手都在抖。

我想骂醒他,想拽着他让他放过自己,想告诉他那个人不会回来了。

可我看着他那双眼睛,一个字都骂不出口。

我只能胡乱指着方向,“往后走,左拐。”

他轻轻说了声什么,慢慢转身走了。

那一声轻得像雪,落在风里,谁也接不住。

那天我心里慌得厉害,一种不祥的预感压得我喘不过气。

等我疯了一样冲到他家,推开门,他安安静静倒在毛毯上,脸色白得像纸。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想吐,我一直很讨厌医院。

他醒过来,安安静静从口袋里摸出一颗东西,递到我面前,笑得乖得让人心碎。

“不要哭,这个给你吧。”

我接过来,指尖一僵,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是安眠药。

他睁着那双干净的杏眼,轻声问我:“阿声呢?”

我喉咙堵得发不出声音,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我第一次骗了他。

我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不知道。”

“你是阿声的朋友吧,能帮我给他报个平安吗?他是个胆小鬼,等下就该回来找我了。”

我再也撑不住,转身冲出病房。

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在走廊里哭得像条狗。

我把林婉婷女士叫来了。

那个一辈子爱美、精致了一辈子的女人,不过几年,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藏不住的疲惫和苍老。

后来,我才知道所有真相。

那个“消失的王八蛋”,不只是周圳的爱人。

他先是个英雄,才是周圳的祁鹤声。

缉毒警。

卧底。

被毒贩折磨,挑断手脚筋,强行喂毒,生不如死。

他拼着最后一口气被救回来,只想见周圳一面。

可命运最残忍的地方在于,他刚被救出来时,和载着周圳的救护车,擦肩而过。

他最恨的du品,毁了他的童年,毁了他的人生,最后,亲手把他和他用命去爱的人,隔在了生死两端。

我最后一次见周圳,是在墓地。

小小的一块碑,安安静静。

旁边,是那个我骂了无数次的煞笔,却用命爱他的祁鹤声。

两个傻子。

一个用命去爱,没来得及说再见。

一个用命去等,到死都在等他回家。

我站在两块墓碑前,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风一吹,全是苦的。

如果时间能重来。

我不要什么英雄,不要什么轰轰烈烈。

我只要那个小时候爬树,笑起来眼睛发亮的少年。

只要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只要他安安稳稳,成为他最想成为的最厉害的画家。

好好活下去。

别再这么疼了。

——宋俞·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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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失的珍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