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祁鹤声。
我的童年,原本是暖的。
家境不算顶尖,却也算安稳体面,爸妈疼我,日子温温软软,像晒过太阳的棉花。
直到我七岁那年,一切犹如泡沫,一碰就破了。
父亲走上了一条再也回不了头的歧路,家里的钱如水一样流走,付父亲也一天比一天枯瘦,争吵、摔砸、嘶吼,已经成了家里的家常便饭。
我哭着拉开他们,但是被曾经疼爱我的父亲重重的打了一巴掌,我跌落在地,耳朵顿时隆隆作响。
父亲朝着我吼,“哭什么哭,就知道哭!”
母亲红了眼,“你打孩子干什么?你这个畜牲!你敢动他,我跟你拼命!”
两个人扭打在地上,血溅在墙角,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止不住的哭。
已经晚了,他已经无药可救了,家里实在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于是父亲找卖du的人借钱。
钱还不上,他被一刀一刀活生生捅死了,我妈早年买了一笔保险,于是从高楼一越而下。
世界安静了。
也空了。
从那天起,我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当一名缉毒警。
我要救人。
我要让别人,不要再经历我经历过的地狱。
后来,我被送到外婆老家,云城。
我努力读书,十三岁手握全国竞赛奖项,锋芒灼灼,理所应当的接到了明澜的特招邀请。
明澜是全国最好的高中,在寸土寸金的京市,也独踞百亩校址,收纳的从来只有两类人。
一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权贵子弟,二是千万人里挑一的优异学子。
后者被特招进学校,六年学费全免,校方按月拨付生活费。
如此少年天高气傲,从来都无可厚非。
可等我真正踏进在这所卧虎藏龙的学校,依旧算不得极致拔尖。
偏偏有一个人,是明澜最荒诞的美丽传说,年少成名的天才画家,智商,相貌,才华,家世,样样俱全。
他叫周圳。
仅仅开学来了一周,往后的日子杳无音讯。
学校表白墙上依旧每日例行一问:周圳到校了吗?谁有周圳联系方式,重金求。
祁鹤声初开学因外婆风寒重病,缺课一周,从来没见过这位众星拱月的少年。
天才总是带着些心高气傲的。
长久以往,他始终觉得,对周圳的追捧,只是盲目跟风,夸张且荒唐。
有天,他被派去整理展览布局,看见了一幅画。
我很难形容那种震撼,花草如生,落笔极具力量。
那是一大簇粉色的勿忘我,浪漫得不像话,光影温柔,笔触里藏着少年人独有的骄傲与温柔。
画名就叫——《勿忘我》。
心底积攒数月的偏见,顷刻崩塌,寸寸消融。
花店里惯将勿忘草视作陪衬,成为花束里最不起眼的铺垫,平庸廉价。
可在周圳笔下,它挣脱所有世俗桎梏,美的温柔。
我没见过他本人,却先爱上了他的画。
初见的那天,我和寻常一样握着钢笔,啃着试卷上的奥数题。
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周圳来了!”
抬眸,刹那凝滞,失神。
窗外的少年身姿颀长,瞧着比同龄人高出不少,一身冷白皮抓眼的很,那张脸仿佛是造物主精心雕刻的杰作,轮廓凛冽,眉眼清绝,只需一眼,摄人心魄。
【咚咚咚】
胸腔震颤,心跳轰鸣,沉重又清晰。
是我的心脏在跳动吗?
手上握住的那只钢笔,指尖都泛起了白,声音低的微不可闻,“周圳……”
楼道轰然躁动,整班学生蜂拥而出,狂奔。
周圳本身名气就不低,媒体大肆铺陈,十三岁天才画家、以67.9万高价成交,深扒之下,完美的令人震惊,激起更大的讨论度。
不管是出于凑热闹的猎奇心理还是真心喜欢他,越来越多的学生奔上走廊,人头攒动,声势浩荡,比明星的粉丝见面会还夸张。
我也成为了周圳虔诚的信徒。
我疯了一样打听他的消息,知道了他要考的大学和他向往的城市。
于是我更加拼命。
拼命做题,拼命背书,拼命写字。
笔芯用空了一桶又一桶,手指磨出一层又一层硬茧,深夜困得睁不开眼,就拿出手机,看一眼那张《勿忘我》。
太过年少,我不懂那是喜欢。
外婆笑着说我小小年纪,就熬出了白头发,像个小老头。
我只是笑,心里却慌得厉害。
我怕我不够好,怕我不够快,怕我追不上那束光。
大一开学那天。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站在阳光下,凭借着身高优势,挤进人群。
六年的念想,我鼓起勇气,笑着提过他的行李箱,心跳得快要炸开。
“同学,你好,我帮你提吧,你在哪个宿舍?”
“你好……316。”
他的声音清清凉凉,像山涧泉水,淌进我心里。
我脸烫得厉害,他以为是太阳晒的,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激动得快要站不稳。
他长得……真好看。
好看得让我不敢呼吸。
我和他交换了联系方式,我总是发些问候,他也总是不回。
这份藏在心底的执念,是什么时候变质的?
是一次深夜路过图书馆后那条小路,我看见两个男生,激烈的拥吻。
原来,两个男生,也能相爱。
我承认,我卑劣。
我开始故意出现在他常去的画室、操场、小路,制造一场又一场“偶遇”。
陪他画画,陪他散步,陪他沉默,一点点挤进他的生活。
这样耀眼的人,身边不乏有些臭狗,没关系,我会一个一个挤掉他们,站在他身旁的,只能是我。
从陌生人,到朋友,再到一声轻飘飘的“鹤声”。
我用了整整一年。
我也能够叫他一声“小珍珠”。
这是旁人得不到的殊荣,是我的勋章,也是那时我才发现,他画画起来,不要命。
忘了吃饭,忘了睡觉,忘了自己。
那我就记着。
他最喜欢的是食堂那家难排队的灌汤包,早起一个小时就能够换他不再苍白的脸色,很值,最不喜欢的是香菜,鸭血,动物肝脏,最爱吃的零食是烧烤味的薯片,不喜欢喝热水,只喜欢喝常温水,不喜欢吃太辣的,不能喝太冰的,还有低血糖,不吃饭就胃痛。
他身子弱,一到换季就感冒,发高烧,冷不得一点。
于是,我每天都带着几颗大白兔奶糖,换季也把他照顾的很好,冬天揣着暖宝宝,提前接好热水,哄着别扭的他喝下去。
装病把他从画架前骗走,拉着他去吃饭。
我无比庆幸,我能够解决这些,好像这样,就能多分给他一点人间烟火。
但他的曝光度实在是太高了,我只能躲着那些长枪大炮,把爱伪装成兄弟情。
同性恋,始终不被大众认可,我不想因为我,让他有任何伤害。
我追了他五年。
掏心掏肺,绞尽脑汁地想把他照顾的更好。
第五年那个冬天,我站在那间画室,声音发抖却无比坚定:“周圳,我喜欢你。你能不能……和我在一起?”
如果被拒绝,我也想好了,照顾他到结婚那个时候,我只想让他变的更好。
他扯了扯高领毛衣,眼尾微微弯起,带着点小傲娇:“好吧,勉为其难答应你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周圳被我照顾出些人情味了。
命运终于眷顾了我一次,我冲上去,死死抱住他,眼泪砸在地上,心里甜得发苦。
那一瞬间我就在想——
这辈子,周圳的身边,只能是我祁鹤声。
就算是死,他的墓地旁,也只能刻上我的名字。
在一起第一年,我们有了一个小家,家里所有东西,都必须是双份。
情侣杯,情侣拖,同款香水,情侣款的衣服。
我偏执,我占有欲强,那又怎样?
周圳,可是我的老婆。
是我祁鹤声拼了命追来、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他的第一次心动,第一次拥抱,第一次亲吻,第一次毫无防备的依赖,第一次亲密无间的触碰……
全都是我。
全都是我一个人的。
其他臭狗想都别想。
可是那些情侣款衣服穿不出门,我不能让他有丝毫影响。
我像个隐秘的小偷,好不容易偷来这些幸福。
在一起越久,我越爱他,也越黏着他,我喜欢看他在我身下起-伏的样子,我会卷掉他的泪,狠狠占有。
老婆,我怎么能这么爱你。
爱你的小傲娇,爱你的温柔,爱你的善良,爱你画画时专注的模样。
因为是你,所以我什么都爱。
老婆说,爱不是束缚。
可是老婆哭了,我的小珍珠,是我亏欠了你。
对不起,老婆。
我莫名想让他画一副我。
“画一画我吧,小珍珠。”
他意识到什么,不肯下笔,只丢下一句“不用画,你会一直在我身边。”
在一起第五年,我正式入了警队,成了一名缉毒警。
也是那年,我的小珍珠玩滑板,狠狠摔了一跤,擦破了膝盖。
看见血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僵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对不起,老婆。
我怕极了。
七岁那年的画面,瞬间涌上来。
我更怕的是,我怕我哪天回不来,我的小珍珠会受伤,会受委屈,会被人欺负,会一个人在冬天里冻得发抖。
从那以后,我开始刻意在外面和他保持距离。
不敢太亲近,不敢太张扬,不敢把所有爱意都摆在明面上。
看着他被烫到,轻轻哈气,我眼泪无声掉进碗里。
眼泪拌饭,真难吃。
苦得咽不下去。
对不起,老婆。
在一起第七年,我出任务。
手臂、大腿、后背,全是伤口,血浸透衣服,难看又吓人。
我不敢让他看见,我怕我的小珍珠掉眼泪。
可他还是看见了。
他指尖颤抖,眼神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一刻,他的眼泪,比我身上所有伤口加起来都要疼。
疼得快要死掉。
我好愧疚,好恨自己,我就是个胆小鬼,怕你哭,怕你痛,更怕失去你。
后来,我见了咱爸妈才知道,我的老婆和家里出柜,整整一个月,跪在地上,那么怕疼的一个人,一声也不吭。
咱爸头发白了,眼里有泪,我跪下磕了三个头,把所有积蓄给了咱爸,如果我死了,这就当是我给你的份子钱。
你的一辈子活该灿烂。
对不起,老婆。
在一起第八年,那次任务,我差点死在外面。
可我想到我的小珍珠怕冷,冬天没人给他暖脚,他会感冒,会难过,我拼着最后一口气,硬是撑着回来了。
因为你,我好像总能多幸运一次。
我有了一枚勋章,救下了千千万万个人。
我买了一对戒指,内里刻着我们的名字,可是,我把它藏了起来。
你瞒着我,精神状态已经开始不太好了,老婆,你的什么我都了解,你瞒不住我。
我去求了咱爸妈,让你接受治疗,只能偶尔偷偷看看你,心脏从此空了,就连平日里我最讨厌的情敌宋俞,都被我叫了回来。
对不起,老婆。
在一起第九年,我深入毒窝,断了所有联系。
小珍珠,今年我可能回不去了,你不要等,不要找,不要难过。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画画,就算没有我,你也依旧闪闪发光。
对不起,老婆。
在一起第十年,为了掩护身份,我给毒枭挡了一枪,差点死了。
我告诉自己,快了,就快结束了,就快能回家了。
小珍珠,你再等等我。
等我回去,给你做好吃的,给你暖脚,给你揉肩膀,再也不离开你。
一步也不。
如果我能出来,那份戒指就给你好不好?
对不起,老婆。
在一起第十一年。
我暴露了。
就因为一块小小的怀表。
那是我唯一的念想,里面嵌着我老婆的照片。
照片上我的老婆笑得灿烂。
你说我笑起来像只萨摩耶,那我也是,只属于你的萨摩耶。
他们发现了怀表里的照片,发现了我警察的身份,他们挑断了我的手筋、脚筋,我趴在地上,视野里全是自己的血。
我疼得快要昏死,却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活着出去,要是死了,他们报复我的老婆怎么办?活下来,我再也不离开你一步。
一步都不。
他们踩碎了我的怀表,也踩碎了我最后一点支撑。
警方根据定位找到我时,我只剩一口气。
因为你,我又一次“幸运”地活了下来。
我回来了。
我的老婆,你还是那么漂亮,那么干净,那么让我心动。
我亲眼看见,那辆载着你的救护车,与我擦肩而过。
怎么就晚了呢。
怎么就偏偏,晚了这一步。
我凭什么晚。
我是个王八蛋。
是个负心汉。
是个毁了你一辈子的混蛋。
我不要你的幸运了,我把它全都还给你,你醒过来,看看我好不好,求求你,我的小珍珠。
下辈子,千万别再遇见我了。
别再爱上我这个,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赶上的废物。
我爱你,周圳。
你听见了吗。
我爱你。
真的好爱你。
可是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有无数个对不起,想对你说。
老婆啊,你听到了吗。
病房外,林婉婷声音颤抖,抓住医生的白大褂:“我的儿子……怎么样了?”
医生沉默许久,轻轻一句:
“节哀顺变。”
“那……那我儿子的爱人呢?他怎么样?他能活下来对不对?”
医生目光微垂:“今天ICU里,只有两位男性……都没了,我们……尽力了。”
——祁鹤声·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