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什么事？”蒋瑞双手抱胸，倚靠在医院的走廊上，他的目光并没有看向彦明默，而是将视线投到了楼房外面。
外面是一片灰黄色的尘土。
这里毕竟挨着第八区废土，而且废土地底的迷宫刚刚崩塌。
那里扬起的尘土甚至隔了好几公里，在这里依旧清晰可见。
消毒水和尘土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唉。”一阵长长的叹息。
“师弟，我依旧认为你是一个天才。”彦明默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蒋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特地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夸我一句天才？”
彦明默没有接他的话，继续道：“我知道你有的时候不正经，很随意，但是依旧是不把很多事情看在眼里。”
“你的思维一直游离在高天之外。”
蒋瑞双手抱胸，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彦明默深吸了一口气，道：“而且研究院最近实验的经费也非常短缺，你有没有想法，换一个队伍？”
“那是一个顶尖的学会。”
他仔细地看了一下蒋瑞的表情，对方依旧是没什么表情。
“在那里，你会找到志同道合的人，你不会是一个独自站在聚光灯下的人，你走入的地区不会是无人区，会有人和你并肩而行。”
彦明默抿了抿唇：“那个队伍汇集了科极陆大部分顶尖人才。”
“而且研究经费很充足，一切的研究障碍都会被扫除。”
“也不会有那些烦人的研究院碎嘴的人影响你思维。”
彦明默的表情突然变得狂热起来：“师弟，加入我们的学会吧！我们思维所锚定的方向，就是这个世界科技法则的方向。”
蒋瑞双手抱胸，道：“我拒绝。”
彦明默的表情差点维持不住，他没想到蒋瑞几乎是没有犹豫，十分干脆地拒绝了。
“为什么？”
蒋瑞瞥了彦明默一眼，道：“师兄，你已经脱离了导师门下，你去哪里是你的自由，可是我已经从导师手里接下了研究院，就注定了我会一直在那里。”
“不要言而无信。”
彦明默难以置信道：“就因为这种荒唐的理由？导师他有什么好的？他现在就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
除了命好，一直顺风顺水升到了现在的学历之外，他根本没有什么其他巨大的成就。”
“甚至于，他连你最初的机甲飞行转向技术的成就都比不上。”
彦明默快速走两步，紧紧盯着蒋瑞。
蒋瑞皱眉道：“他是你的老师，哪怕你离开了师门，也不应该如此说他。”
彦明默道：“我说的是事实！当初他那些光鲜亮丽的履历里面，所有研究都不是第一负责人，我怀疑他就是挂名的。”
蒋瑞的脸色冷了下来：“再怎么样，他也培育了众多学生，他之于其他人，是桃李满天下的老师。”
彦明默叹了一口气：“好好好，你维护他。”
接着他目光一转：“你别以为我如此肤浅，我加入的这个学会，可不仅仅是因为它有充足的资源，志同道合的战友。”
想到这里，彦明默目露赞赏：“我还挺欣赏他们的理念。”
蒋瑞眼睛微眯，对方的思维已经过于跳跃了，甚至于可以说，已经有点癫狂。
他不动声色地问道：“什么理念？”
“是……”彦明默刚想说，但是他又突然卡壳了一下，谨慎道：“还不能告诉你。”
“这事关协会里一项重要的决议。
等决议实施落地，便是告诉你的时刻。”
“什么决议还事关你们的理念？”蒋瑞问道。
彦明默叹道：“我很欣赏你眼中落不下不关心的事情的态度。”
“这让我看到了学会的大多数人的眼睛。”
“我以为你也是和他们这般的一路人。”彦明默转头，看向走廊外的黄沙。
“稍微告诉你一点吧。我本不是坚定的信仰者，有的时候我自己也会纠结一瞬间自己到底是对是错。”
蒋瑞看向彦明默，对方的脸上露出一种感慨。
彦明默没有看他，依旧看着满天飞舞的狂沙：“我们的世界，本质就是一片混乱。”
“它一直都在由有序变成无序。”
“这是不可逆的一个过程，就好比，一杯热水，你放久了，它就会变成一杯凉水，热量作为能量。”
“永久地，永久地，从热水里面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你知道，热水里面的热量是哪里来的吗？”彦明默反问道。
“是深林里的木柴，它燃烧出的火焰，赋予了热水热量。”彦明默没等蒋瑞回答，自问自答道。
“而木柴，则是植物吸收恒星的能量，存储起来的。”
彦明默一点一点的深入，他的眸光收敛着，不让人看出他心中一丝一毫所想，他的手好像碰到了最原始的那一片虚无。
“而恒星，则是燃烧自己，为我们带来的能量。”
“恒星本身，就是这个宇宙最初的物质。”
蒋瑞点点头，他听得很明白。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恒星燃烧殆尽，热水里面的能量传递到虚无之处。”
“我们世界里面的『物质』会不会崩塌？”
“当时间这个变量拉到极限，无限无限长，一点一点的，我们世界里面的物质一点一点地燃烧。”
“总有一日，这个宇宙，会走向无可避免的寂灭。”
“就像是，一把火，燃烧到最后，只剩下些许火星，这些火星子再慢慢地，不可逆转地熄灭。”
蒋瑞将目光也转向了那漫天飞舞着的，无序的黄沙中。
聪明如他，自然明白彦明默到底在说什么。
彦明默继续道：“我们学会根据这个现象，定义了——熵。”
“它是描述系统无序度或混乱程度的物理量。”
“而宇宙走向寂灭的过程，则被称为『熵增』”
“我们学会，就是——熵增学会。”
彦明默此刻再次目露狂热：“师弟，加入我们学会吧，我们学会的理念就是逆转『熵增』，这是一件多么有意义的事！”
“唉。”蒋瑞叹了一口气。
“你们的理念很有野心。但是恕我拒绝。”
“这是一条永无止尽的黑路，你们甚至比妄图死而复生的植物园主人更为疯狂。”
“熵增本就不可逆转，逆转它，是造物主的权能，而所谓造物主，我们根本就没有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