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言愣在原地,他卸了气,双肩垂下来,额前的刘海还在滴着水,像只湿漉漉的、可怜的败家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把那个银色包装塞回背包最深处。
尴尬的沉默在洞穴里蔓延。
远处寂静的水面忽然传来水声流动的声音,温枝疑惑地转过头。
不是普通的水声。
那是某种东西在水中移动的声音,缓慢,沉重,带着粘稠的拖拽感。
两人同时猛地看向水潭。
水面上,水波涟漪正在一圈圈扩散。
从潭心开始,向外蔓延。
月光照在涟漪上,碎成银白的点点光斑。
“什么声音?”刚刚的尴尬全然散去,顾明言警惕地举起手电筒。
光束扫过水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温枝看见,在水潭对岸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大,很暗,几乎和岩石融为一体。
恐惧涌上心头,温枝下意识往顾明言的方向后退。
下一秒,猛地一下水花四溅。
“哗——!”
巨大的水浪从潭心炸开,劈头盖脸地朝两人扑来。
温枝被巨浪冲击,整个人向后踉跄,后背撞在岩壁上。手电筒脱手飞出,在地上滚了几圈,手电筒微弱的光束胡乱切割着黑暗。
“学长!”她喊。
黑暗中没有回答。
她抹掉脸上的水,睁开眼。手电筒的光束停在不远处,照亮了倒在地上的顾明言。
他整个人向后靠在一块崎岖的岩石边,一动不动。
昏过去了?还是……
温枝的心跳开始加速。她摸索着爬起来,想去查看顾明言的情况。
但刚迈出一步,她就僵住了。
水潭边,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浮现。
先是苍白的手指,扣住水潭边缘。指甲很长,尖利,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然后是一只手。手腕很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上面有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伤痕。
接着,半个身体探出水面。
湿透的黑发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发梢滴着水。皮肤苍白,锁骨分明,身体很精壮,宽肩窄腰,只探出半个身子。
在黑暗中,月光从他的后背映射,将整个身子的轮廓描绘出来。
人鱼NPC?
温枝的手电筒光束颤抖着,照在那个“人”的脸上。
那是一张年轻男性的脸。五官精致得近乎完美,但带着非人的诡异感。
眼尾微微上挑,嘴唇很薄,此刻因为痛苦而紧抿着。
最让她心悸的是那双眼睛。
光束照进去的瞬间,那双眼睛猛地睁开。
瞳孔在强光下收缩,变成细长的竖线,像猫,像蛇,像某种深海生物。
虹膜是湛蓝色的,深海般的蓝,里面充满了警惕、痛苦,还有某种原始的野性。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
温枝的大脑在这一秒停止了思考,她觉得下半身一软,瘫坐在潮湿的地面上。
她拿着手电筒手颤抖着,照着面前这个十分逼真的‘人鱼’。
‘NPC’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手中的手电筒,又移回她的眼睛。
他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像巨轮的鸣声,还更粗糙,更危险。
声音在洞穴里回荡,撞在岩壁上,变成诡异的和声。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给……我……”
说的是中文,但带着奇怪的音调。
温枝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的手紧紧握着手电筒,指关节发白。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刚刚的巨浪不是普通机关能造成的,不至于将一个人击飞。
身后的顾明言估计昏过去了,是生是死都不知……
眼前这个绝对不是‘NPC’!
甚至,不是人。
突然,那个生物,缓缓地从水中抬起更多的身体。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照出他手臂上、腰间还有□□那些细微的、反光的……
鳞片。
在他的脖颈两侧,有细细的、银蓝色的鳞片,一片片不规则又有着某种规律的分布。此时在随着他的呼吸缓慢起伏。
温枝的呼吸停止了,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下瞬间传过全身传至头顶。
那个生物似乎想朝她移动,但刚一动,就痛得弓起身体。
温枝这才看见,他的下半身还浸在水里,而水面之下,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慢摆动。
周围的水波带起涟漪,银蓝色的光一闪而过。
“别……别过来。”温枝用尽全力发出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个生物停住了。
他看着她,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好像蕴藏了这个世界还没探索过的秘密。
下一秒,他做出了一个让温枝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那只苍白、修长、指尖锋利的手,指了指她腰包侧面露出的一包饼干。
那是苏宝仪在车上塞给她的。
温枝愣住了。
他在要食物?
这个诡异的、非人的生物,在向她讨要食物?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那个生物见温枝许久没有动静,闷哼了一声,温枝只觉以他为中心在向外释放一股无形的气流。
温枝瞬间觉得呼吸不了,耳鸣的厉害。同时,手电筒的光束忽然消失。
月光从洞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两个人身上。
他的脸在月光下渐渐清晰,眉间紧缩,似乎在承受着什么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无形的手忽然松开她的脖子,温枝贪婪的大口呼吸着。
随即,她缓缓起身,大脑刚刚供上氧,眼前渐渐明亮。
她的身体随着呼吸起伏,他的下半身藏匿在水下,只看见一团乌黑在水下不停游动着。
他的上半身有的手臂外侧和腰间还有脖子两侧有银蓝色的鳞片,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水面波光粼粼的波浪。
那个生物的目光紧紧跟着饼干。
温枝强忍着害怕,撕开了包装,取出一片,放在掌心。她蹲下身,把饼干放在地上,然后后退几步。
那个生物盯着饼干看了几秒,又看看她。他的身体离温枝平移一段距离,温枝不禁向后退了几步。
他缓缓地伸出修长而白皙的手,够到了饼干。
他没有立刻吃,而是把饼干凑到鼻尖,嗅了嗅。动作很轻,很谨慎。
然后,他把整片饼干塞进嘴里,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咽了下去。
不过几秒,他吃完了,随后他再次看向温枝,目光落在饼干包装袋上。
温枝把剩下的饼干全部倒出来,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这次,他没有犹豫。伸手抓过饼干,一片接一片地塞进嘴里。
像是许久没吃过食物。
吃完后,他靠在岩石上,闭上眼睛,胸口随着呼吸起伏。
温枝才看见他的胸前有一处伤口,伤口还在渗血,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温枝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她似乎能感受到他在忍痛,在害怕......
“你……”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怕得尾声都在颤,“需要帮助吗?”
那个生物睁开眼,看着她。月光下,他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湿发贴在颊边。
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水潭的另一个方向。
“渔网……缠住了……尾巴……”他的声音犹如深海的悲鸣,在空旷的洞穴里不断回响着。
周围的微弱的月光静静地洒在他的周围,温枝有种莫名的错觉,觉得他似乎对自己没有威胁。
他回头看着温枝,竖着的湛蓝色眼眸渐渐放大,不再是防备姿态,像一只渐渐放松警惕的小猫。
温枝走在水潭边,看着幽暗的湖底。
她想,要是想活着走出去,得先帮他解除险境。
她很害怕,但如今没有任何办法。
“我可以帮你,但你不要杀我,还有我的同伴。”
他抬眼瞄了一眼正在角落昏过去的男生,眼眸再次望向眼前强撑着站直的女孩,点了点头。
随后,温枝卸下身上的腰包,脱了鞋袜,走到岸边。
幽黑的湖面深不见底,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潜入湖水之中。
水下的能见度比她想象中要好一些,柔和的月光将漆黑的湖底照亮,温枝依稀看到面前有一个渔网状的东西在缠着什么。
她像一条灵活的小鱼在水下畅游着,周围很安静,就像这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眼前展现了一个很大的渔网,混乱地缠住了他的尾巴,有些地方被勒得很紧,甚至有一些被勒住的擦伤。
温枝转了一下,她的内心很震惊,他的尾巴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
她大概知道怎么下手,向着湖面游去。
肺部的氧气快要耗尽,她感觉到他托了一把自己。
温枝游到岸边,在腰包里掏出一把剪刀,又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潜入水中。
她准确地游到尾巴处,然后用剪刀将比较松的地方剪断,渔网的质量出奇的好,温枝磨了几下才能剪断。
几乎每剪断两三处就要游上水面换气,但每次她都能感觉到,他在托着她的身体,想帮她快点到达水面。
只剩下几处棘手的地方,正是被勒伤的鱼尾处,此时已经松了一些,但想把剪刀的一端穿过去还有有些困难。
温枝伸手触碰到鱼尾,尾巴瞬间僵直了。
这种触感很神奇,冰冰凉凉的、滑滑的、像在抚摸一个冰块。
她顺着鳞片的方向,安抚着受伤的人鱼,她感觉到手上的尾巴在渐渐放松。
还有一个,就好了。
肺部的氧气快要耗尽,温枝痛苦地皱着眉头,一不小心,锋利的剪刀戳到了他的尾巴。
他痛苦的唉吼着,尾巴猛地左右摆动,在水下将温枝猛地甩走。
温枝觉得自己的腹部被狠狠击中,她瞬间控制不住憋气,整个人向湖底沉去。
她感觉到眼前的光亮渐渐模糊,直到消失。
周围瞬间形成无数个泡泡,将温枝怀抱着。
忽然,她感觉到自己被拦腰抱起,整个人快速地向上游去。
意识快要失去的那一刻,她成功被送到水面。
肺部像是被灌满了水,她不停地咳嗽着,彷佛快要将内脏都咳出来。
血腥味涌上了她的喉咙,温枝支撑着自己的上半身,她有股劫后余生的侥幸感。
待她完全清醒时,她看见人鱼停靠在她身边,表情很复杂,像是有些懊悔。
他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出来,露出一小半截尾巴,银蓝色的鳞片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颗颗美丽的钻石,温枝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谢谢。”
人鱼的语气软了几分,温枝收回自己的眼神,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忽然,他向温枝慢慢靠近,温枝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属于海洋的风浪味。
就像小时候爷爷总带她去的那片海,站在沙滩上,感受风浪扑面而来的清新。
他支撑着自己的上半身,伸出一只手将温枝抱住。
温枝愣在原地,她的腿像是被禁锢了一样,一动不动。
她感受到人鱼精壮的身体,此时正轻轻靠向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身躯之内,那颗鲜活而炽热的心脏。
随后,人鱼在脖子两侧的发出轻轻的鸣叫。
一股莫名的困意忽然袭上她的大脑,她整个人向他靠去。
在意识即将失去的那一刻,温枝感觉到脖颈处有一股冰凉轻轻触碰到。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了眼,发现自己已经在医院里的病房。
她的身上已经换了病服,左手还挂着点滴。
整个病房只有她一个人,温枝环顾了一下,她以为自己身体会很累很痛,但实际上非常轻松,像是睡了一个超级完美的深度睡眠,身体得到了极好的休息。
下一秒,苏宝仪带着一个保温盒出现在门口。
她看到温枝醒来后喜极而泣,抱着温枝哭得鼻涕眼泪都擦在她身上了。
在苏宝仪的口中得知,顾明言的后脑勺有些许擦伤,没什么大碍,如今在隔壁的病房疗养中。
她和顾明言两人误入了密室正在维修封锁的场景,那里的监控在一周前也坏掉,没人知道他们在里面发生了什么。
密室的负责人向他们道了歉也陪了礼,声称应该是水下的造浪器失控了,误伤了他们。
温枝隐瞒了看到人鱼的一切,她的眼神暗淡,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窗外的阳光缓缓照射在病房里,苏宝仪起身将窗帘拉上。
直到现在,温枝都觉得那可能是一场梦,她也许真的如负责人所说的那样,他们被机器误伤到,两个人都昏迷了。
忽然,脖颈痒意袭来。
温枝伸手摸着痛痒的地方,她感觉到那一处与别的地方变得不一样。
硬硬的、滑滑的,甚至摸上去是冰凉的触感。
像鱼鳞。
她愣住了,手停在了半空中。
人鱼,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