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所有的陈设都是木质的，木质的椅子，木质的吧台。还有许多关于海洋的元素，救生圈、轮船、鱼缸等等。
墙上挂着各种海洋生物标本，还有以往玩家的合照，靠墙的灯光是幽黄色调。
前台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生，正在低头看书。察觉到众人的到来，他不紧不慢地抬起头。
“你好，请问有预约吗？”戴眼镜的男孩发出低沉的声音。
他不禁引起了众人的注意，想不到如此清秀斯文的外形却有着极其低沉有魅力的嗓音。
“有，姓顾。”顾明言上前说。
男生推了推眼镜，翻了翻面前有些皱皱的笔记本：“您预约了《人鱼出没》八点场，一共八位对吗？请稍等。”
温枝走到大厅角落的大型复古鱼缸前。里面有几条热带鱼，悠闲地游动着。其中一条忽然转向她，嘴巴一张一合，吐出细小的气泡。
她想起小时候，爷爷带她去小镇旁边的海边。
夏日炎炎，她站在被海水浸湿的沙滩上，脚底传来一阵冰凉。
头上的太阳无情地照射着空旷的沙滩，她不禁眯着眼睛，看着无边无际的海，问爷爷：“海的那边是什么？”
爷爷没有看小温枝，说：“还是海。”
“那海的尽头是什么呢？”
“没有尽头。”爷爷摸着她的头，“海太大了，大到你想象不到。”
温枝生活在一个沿海的小镇，在她三岁那年，爸爸妈妈就分开了。自她懂事起，她就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直到现在。
看着学校里其他小朋友的爸爸妈妈，她也会好奇问她的爸爸妈妈在哪里？
但每次都是爷爷奶奶说爸爸妈妈出去打工了含糊两句，就过了。
直到在她上初中那会，爷爷和他的好友们在小院喝点小酒，喝醉了。
她才知道，为了家的生计，爸爸北上打工，妈妈留在这个四方小天地照顾温枝。
她爸在那里认识了新的女人，组成新的家庭。
而她妈妈知道之后，哭了三天三夜，在某个凌晨带着行李离开了。
爷爷边说边流泪，不知是酒精还是太感性，脸都红透了。
温枝永远都忘不了，那晚奶奶小心翼翼地抱着她，用坚定的语气说，“以后爷爷奶奶养你，咱们枝枝不是没爸没妈的野种。”
“各位，请到这边来。”
一个穿着工作人员制服的女生走过来，笑容专业：“大家好呀！我是引导员小林。在开始之前，请各位玩家听清楚一些注意事项。”
“《人鱼出没》是一个全实景沉浸式密室逃脱，部分路段需要涉水，水深不超过60厘米，我们这边提供了防水装备。”
“密室中有NPC互动，请尊重工作人员的表演。”
温枝安静地听着，伸手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防水腰包、头灯和手套，她一一穿戴好，动作利落。
顾明言走过来：“待会需要分组完成任务，我们抽签决定。”
温枝点头：“好。”
“我有点害怕了～”苏宝仪走进周宛旁边，挽起温枝的小臂。
苏宝仪一向是嘴上逞能，胆子又小的，温枝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试图让她放松一些。
“没事，你抓紧我。”
温枝摸到苏宝仪的腰包有些松，她低下头，边说边随手帮苏宝仪调紧。
小林拍拍手：“各位，准备好了吗？游戏开始咯。”
她推开准备室另一侧的门。门外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木制通道，两侧墙壁上嵌着幽蓝色的灯带，像深海的水光。通道尽头是一片漆黑。
温枝感觉到被苏宝仪抓住的手此时更加用力，她反手牵住苏宝仪些许冰凉的手，跟着大部队走进通道。
木地板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回响。幽暗的光影在墙壁上晃动，水声越来越清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味。
通道尽头是一个略微狭小的洞穴状空间。岩石墙壁上爬着仿真藤蔓，地上散落着贝壳和水草模型。洞穴正中央是一个水池，池水幽深。
“欢迎来到人鱼的领地。”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穿着破烂渔夫装的男人颤颤地走出来，脸上画着伤效妆。
“在五十年前，我亲眼见过人鱼……从那以后，我就守着这片湖。”他的表演很投入，“但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是好奇……总是想窥探不该窥探的秘密。”
他指向水池边的一个木箱：“第一个任务，在那里。”
大家走过去。木箱上了密码锁，旁边有张泛黄的纸条。
易洋拿起那张纸条，读道：“潮起潮落几轮回，月满之时人鱼归。”
“是谜语。”白雅欣轻声说道，语气中带有一些害怕。
温枝没有加入讨论。她走到水池边，蹲下来看水。
水很清，能看见池底铺着的各类贝壳。贝壳被排列成图案——一个圆圈，中间有波纹。
“潮汐周期大约是12小时25分钟，”她轻声说，“月满时的大潮……”
“试试‘295’。”她说，“月相周期平均29.5天。”
易洋拨动密码锁：2-9-5。
“咔哒。”
锁开了。
“厉害啊温枝！”大家欢呼。
温枝礼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木箱里是几张地图和几个对讲机。地图上标注了四条路线，分别指向四个任务地点。
“需要分成四组，两人一组吧。”顾明言看着地图说道。
“那个，我想和卢慧一组。”
方坤尴尬地笑了笑，举起手来，另一只手正牵着卢慧。
一瞬间，洞穴里布满了调侃的笑声和起哄声。
“喔～”
“好啦好啦，其他人有自愿组队的吗？”顾明言抬起双手摆了摆，示意让大家安静下来。
“我想和你一起，枝枝。”温枝耳边传来苏宝仪带有哭腔的声音。
易洋站在苏宝仪对面，解释道：“我觉得最好是一男一女组合，要是遇到什么难度比较高的、或者和NPC有正面冲突的话，每组里有个男生比较安全。”
“嗯。我同意。”白雅欣在旁边应和着。
顾明言抬眼看了一圈，眼睛落在温枝身上。
温枝没有看向顾明言，她正安慰身旁的苏宝仪。
他的喉咙莫名有些干燥，“我们抽签吧。”
李想在包里拿出一本便携笔记本，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撕下来。
然后在旁边的石墩，写出六个数字，然后递给顾明言。
顾明言将其撕成六条，揉成六个小团。
纸张揉搓的摩擦声在幽暗的洞中显得更刺耳。
“来吧。”顾明言张开他那宽大又修长的手，里面放着三个已揉成团的纸条。
他面对剩下的三个女生伸出手。
温枝拿最后剩下的纸条，她展开看了看。
苏宝仪是3号，温枝是2号。
“哎！苏宝仪，我和你一组。”李想不知何时瞬移到温枝和苏宝仪之间。
“啊～”苏宝仪发出质疑声，“和你一组？好像也不错。”
李想推了推自己的黑框眼镜，露出自信的神情。
“那当然，我们要做第一个完成任务的组！”
“好！”苏宝仪秒变脸，将手举得高高的。
大家无语地看向他们两，有种不知道他们两在燃什么的尴尬感。
“你是几号？”顾明言问温枝。
“2号。”温枝心里有种莫名的预感。
“我也是2号。”顾明言举起他的纸条。
温枝看他一眼。这么巧？
此时，白雅欣轻哼了一声，“那赶快做任务吧，要不然就没办法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
她的语气多了一些恼悔，温枝听出了里面的不耐烦。
“好，那我们开始吧。”卢慧随手拿起其中一张路线图。
顾明言也拿了一张，递给温枝。
温枝接过路线图，和顾明言一起看。
她的心里有些小鹿乱撞，不知该怎么才能让心里的小鹿安静一点。
路线图的标题写着。
‘东线任务：寻找人鱼遗失的珍珠。珍珠藏在月光最亮处的水下。’
底下有小字：‘注意：水中有NPC互动，请保持冷静。’
温枝跟着顾明言走向东线的入口。
通道很窄，墙壁湿漉漉的。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开一道口子，照出前方蜿蜒向下的石阶。
随着通道的深入，水声越来越大。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一个比刚才大很多的露天洞穴。
月光洒在寂静的水潭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要从这里下水？”温枝看了看任务卡。
顾明言已经蹲在水潭边，用手电筒照向水下。
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沙石。他移动光束，寻找“月光最亮处”。
月亮挂在正空。湖边有一块突出的大石头，月光直射在上面，反射出一片银白的光晕。光晕投进水里，形成一个明亮的区域。
“那里。”她指向石头下方。
“我下去。”顾明言说。
温枝还想说什么，但顾明言已经摘下头灯和腰包，脱了鞋袜，只拿着手电筒，走向水边。
手电筒的光束在水里划开一道光柱。他朝着亮光处慢慢走去，他走过的地方将水潭泛起一阵阵涟漪。
温枝看着他宽大的背影，眼底一暗。
这还是第一次单独和他待在一起。
他泛起水潭的阵阵涟漪像是在拨动着温枝的条条心弦。
眼前的顾明言低着腰望了望水面，向水面伸出手。
忽然，水下有一只苍白的手猛地抓住他的手。
顾明言喊了一声，下一秒他整个人被吓得向后仰，哗的一声坐在水潭中。
水滴四处飞溅，温枝下意识抬起手挡了一下。
“没事吧！”温枝担心。
“呼，我没事。拿到了。”
顾明言颤颤地起身，他的下半身都湿透了，额前的刘海也湿了大半。
他拿着珍珠向温枝摇了摇手，水滴落在他那明亮的眼睛，仿佛此刻他眼里只有温枝一人。
“快上来吧。你全身都湿透了。”
温枝在入口旁边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伸手递向正走向岸边的顾明言。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不耐烦和生气，反而有一种少年的意气。
“没关系，我带了备用的。”
他指了指温枝脚边的背包。
顾明言将温枝递过来的毛巾随意得擦了擦头发，然后搭在肩上。
“等下去洗手间换条裤子就行。”
他拿起路线图，然后指了指有洗手间标识的地点，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两人似乎靠得太近，温枝都闻到他发梢的淡淡薄荷味。
温枝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她低下头不敢望着他。
此时，她手腕上的手表显示温枝的心率超标了。
他们走到被锁的门处，然后将珍珠放在盒子里。
那是颗很光滑很干净的珍珠，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门忽然发出隆隆隆的响声，下一秒，石门缓缓开启。
两人相望了一眼，然后走进通道里。
“走吧。”顾明言说。
他们沿着通道的箭头指示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两个洞穴入口。洞口挂着藤蔓，里面黑漆漆的。
“应该是这里。”顾明言用手电筒照向右手边洞穴上方——那里刻着一个模糊的鱼尾图案。
顾明言伸手将垂下的藤蔓拨开，弄出一个可以一个人通过的通道。
抬了抬下巴，示意让温枝先进去。
“谢谢。”温枝点了点头，走进洞口。
洞穴里很潮湿，地面积着水洼。
走了一段，通道开始变宽，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
他们来到一个更大的空间，中央有一个水潭，水潭边堆着杂乱的渔网和木箱。
“这里应该是沉船区的前站。”温枝看着地图说。
她走到水潭边。
潭水很深，黑沉沉的看不到底。水面上漂浮着一些仿真的海藻。
洞穴里很黑，只有头顶的月光照进来，月光射进来的路径形成一束光，光束附近泛起点点光斑。
周围很安静，只有水珠滴落的声音，在空旷的洞口显得更空灵、寂静。
就在这时，身后的顾明言开口了。
“温枝。”
她愣了一下，转过身。
顾明言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手电筒的光束垂在地上。他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紧张，又像是下定决心。
“我……有话想跟你说。”
温枝静静地看着他。她忽然有种预感。
从大一到现在，三年了，他那些小心翼翼的关心，那些恰到好处的帮助，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
“我喜欢你。”坚定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
“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突然，但我……我不想再等了。”
温枝没有说话，她想是被定住了一样，浑身动不了。
“我知道你一直很独立，很要强。”顾明言继续说，“但我想……也许你可以不用那么累。我可以……”
他的手伸进背包，像是在掏什么东西。但动作太急，背包的侧袋被扯开，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掉出来——
钱包、钥匙、一包纸巾。
还有一个小方形的银色包装，像是被无形的风吹着一样。
飘到了温枝的脚边，被月光无情地审判着。
一瞬间，空气凝固了。
温枝看着那个掉在湿漉漉地面上的避孕套，包装在月光下反着光。
顾明言的脸瞬间涨红，慌忙跑到温枝身边弯腰去捡，但手抖得厉害，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我、我不是……”他语无伦次，“这是、是上次聚会他们塞给我的，我一直忘了拿出来……”
温枝移开视线，看向水潭。水面很平静，像一面黑镜。
她既生气又失望，对顾明言，对她的暗恋。
“我还没说完——”顾明言试图继续。
“不用说了。”温枝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谢谢你的喜欢。但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