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起,林蹊开始躲秦戬了。
电话不接,消息不回。秦戬起初以为她是忙——医生的轮值他多少了解些,忙起来确实顾不上看手机。可三天过去,五天过去,他发出去的那些话像石子沉进了深水里,连个水泡都没浮上来。他再迟钝也明白了:她在躲他。
他堵到她那天下班。林蹊刚出住院部大楼,一抬头就看见门口的台阶下站着个人。秦戬不知道等了多久,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她脚步一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可他已经大步走了过来。
"林蹊,你躲我。"
是陈述句。他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急切:"为什么?"
林蹊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衣领下方某处:"……没有为什么。"
"那你看着我说话。"
她不动。秦戬往前迈了一步:"你要是真的不想见我,你当面跟我说。我秦戬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可你什么都不说就这么躲着,我连自己错在哪儿都不知道——林蹊,你让我怎么办?"
她终于抬起头。眼眶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像有什么东西蓄在那里,被硬生生堵住了出口。她张了张嘴,声音闷闷的,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推开什么:"秦戬……我和你不合适。"
怎么会是真心话呢。可他那样直、那样冲,喜欢就是要表白,心意就是要摊开,非要她给出一个答复,非要她撤掉那些遮遮掩掩——她这般娇怯懵懂的女儿家心思,哪里经得住这样不加遮掩的阳光。她只能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用一句冷硬的话,把那颗滚烫的心远远地推开。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秦戬情急之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节都泛了白,生怕她这一走就真的再也不会回头。"你这样对我不公平,"他声音发沉,"你都没有真正了解过我,凭什么就这么武断地说你和我不合适?"
林蹊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她又急又气,眼眶红得更厉害了,那些被堵住的情绪终于寻到了一道出口:"你简直就是头倔驴!"
秦戬被她骂得一怔:"你怎么还骂人呢?"
"就骂你!"林蹊的声音大了些,尾音却发着颤,"你管不着!"
秦戬被她这么一噎,手上的劲儿松了半分。"你追人追到堵门,我说不合适你非要问原因——秦戬,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倔!"她连说了两遍"倔",尾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鼻音。秦戬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意识到她红着眼眶不是因为生气——她是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难过。
他松了手,林蹊抽回手,头也不回地走了,步子又快又急,背影在暮色里很快就拐过了街角。
之后几天,秦戬忽然不来了。
电话没有了,消息也没有了。那只保温桶再也没有出现在值班室的桌上。林蹊起初没觉得什么,可第三天、第四天过去,她发现自己会在休息的空隙里不自觉地看一眼手机——屏幕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她从抽屉里翻出那盒水果硬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糖果的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却已经不是那个味道了。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糖还是那盒糖,可那层甜下面,像是缺了什么……
又过了两天,来的不是秦戬,是一个小战士。个子不高,脸庞还带着少年人未褪尽的稚气,迷彩服洗得发白,手里拎着一兜水果和一只保温桶,在值班室门口探头探脑。林蹊推门出来差点撞上他,小战士吓了一跳,随即把东西往她手里一塞,脸都涨红了:"林医生!我们连长让我送来的!"说完转身就要跑。
"等等。"林蹊叫住了他。
小战士停下来,回头看她。她停顿了一下,问:"你们连长……最近很忙吗?"
小战士挠了挠头:"忙是忙的,野外驻训呢。"他像是怕她误会什么,又赶紧补了一句,"不过连长天天念叨着要来看您,实在走不开才让我来的。"
沉默了一瞬,她又开口:"你们连长……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战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藏不住的亲近和骄傲:"我们连长啊,他对我们可好了!同吃同睡——他自己说的,'当连长的自己做不到的事,怎么能要求战士去做'。他不跟我们摆架子,训练场上一块儿摸爬滚打,吃饭一个锅里舀,晚上查铺还挨个给我们掖被角呢!"
林蹊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小战士像打开了话匣子:"其实连长挺不容易的。他年纪轻就当了连长,底下有的老班长比他还大,刚开始好多人不服他呢!可他硬是靠自己的本事,一条一条把人心赢回来的。"他越说越来劲,"去年集团军联合演习,我们连被编入蓝军,装备不占优,地形也不熟,谁都觉得赢不了。可我们连长带着一个班,在全是碎石和灌木的陡坡上翻了整整三道断崖,绕到红军指挥所背后,直接端了他们的司令部。"
他的眼睛亮起来:"后来解放军报还报道了我们连,标题我记得,叫《再困难也不放开战友的手》。"林蹊听着,握着保温桶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其实连长那次自己也负伤了。"小战士说着,语气轻了下去,"子弹从小臂的尺骨和桡骨之间穿过去,整个小臂打穿了一个洞。没有医疗救援,他就自己拿备用的酒精棉从伤口里穿过去消毒,就这样硬生生扛了三天,最后带着全队走出了无人区,我们连也立了集体三等功。"小战士比划了一下弹孔的大小,又笑起来,"不过连长这个人心大得很,现在提起来就跟说别人的事儿似的,还拿这事儿跟我们吹牛,说他'打过洞'——我们全连就他一个人有这'勋章'。"
小战士似是觉察到连长和眼前的这个人应该是闹了点什么矛盾,走的时候又替他说了句好话:"林大夫,我们连长就是脾气有点倔,性子有点急,但实际上他人真的很好的,真的!”,“如果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惹您不高兴了,您也大人有大量别放在心上。"说完便转身跑了。
林蹊拎着那兜水果和保温桶,站在走廊里,看着小战士的背影消失在尽头。她没有立刻回值班室,靠墙站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着那句话——《再困难也不放开战友的手》。到底是怎样的经历,让他说出了这样的话呢?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那天下午,她去了一趟医院图书馆。
解放军报的合订本按月份码在书架上,厚厚一摞,纸页已经有些发黄。她不记得小战士说的是哪一期,只知道是去年,只能从大概的时间段开始,一本一本地翻。翻了大半本,她的目光顿住了。右下角,不大不小的一块版面,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再困难也不放开战友的手》。
她慢慢把报纸抽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读到快结尾的时候,她看到了那句话。他说——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在我们部队,最宝贵的东西从来不是阵地,而是我们的战士们。以前我们的先辈打仗,没有放弃过任何一个同袍,到我们这一辈,自然也不会。再困难也不放开战友的手,是我一直以来的军旅信条,就算是这个阵地打得只剩我和一位战友了,我也不会放弃他,我会带着他们一起活着回家。
林蹊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她的视线落在"我会带着他们一起活着回家"那几个字上,手指不自觉地抚过纸面。
她想起那天在小饭馆,他说"我想让他们说那是秦戬"时眼底的光,想起他说"我想超越他们"时那种倔强的、不肯低头的劲头。她那时候只觉得他是不服输。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他一直在证明的,从来不是他有多厉害。
他在证明的,是他能扛得住:扛得住训练、扛得住质疑、扛得住伤、也扛得住责任。他不会丢下任何人。对战友是这样,对她……大概也不会变。她慢慢把报纸折好,带回了值班室。
那天晚上她坐在灯下,把那张报纸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拿起手机,看着那个好几天没动静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什么也没发,只是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可她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却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像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河面,被某个温暖的念头轻轻敲开了第一条裂缝。
第二天下午,秦戬站在住院部门口。
他刚从野外驻训回来,迷彩裤上还沾着泥点子,整个人晒黑了一圈,显得牙特别白。看见她出来,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最后只是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
这次林蹊主动走到他面前,她率先开了口:"谢谢你送的东西,我都吃完了。"说着把保温桶递还给他。
秦戬接过东西,有些错愕,片刻后声音闷闷的:"不用谢……你不拒绝我的心意就好。"
沉默片刻,林蹊又问:"刚驻训完回来么?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跑过来了?"
秦戬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就半天的休整时间,明天连队又要开拔去外地。我想着今天不来,之后就好长时间见不到你了……"他越说声音越低,"所以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跑过来了。"
林蹊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五味杂陈。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他左臂上——那道疤,圆形的,硬币大小,边缘泛着一圈愈合后浅白色的增生,在日光下清晰可见,她不由地盯着那道疤看了有些久。
秦戬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无所谓地笑了笑:"噢,这个啊,早好了,不疼了。"
可她是医生,比任何人都清楚酒精从伤口里穿过去意味着什么——那种痛,别说扛三天,就是扛三个小时都足以让一个人失去意识。他就那么扛过来了,回来了,还笑着跟她说"不疼了"。
她伸出手,轻轻拉过他的手臂,用指腹碰了一下那圈疤痕的边缘,动作很轻很轻。
可秦戬却因为她这一举动,身子彻底僵住了,整个人大气都不敢出。
她低下头,声音低低闷闷的:"秦戬,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那天我态度不好,对你发了脾气。可我…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这份直接热烈的心意……所以才说了那些伤人的话,对不起。"
她再抬起头来看他,暮色里,她的眼睛里有薄薄的光,像被风吹皱的水面:"那天我说我们不合适,这话现在我收回。"
秦戬愣在那里,好像还没反应过来。
她松开手,垂下眼睛:"我看了那篇报道了。"他猛地抬起头看她,像是没料到她会真的去找。她又说:"你说'我会带着他们一起活着回家"'。"
她重新抬起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心软,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是经过了很长很长的确认之后,终于愿意在一个人面前,把自己封闭的心门敞开。
她说:"秦戬,我相信你。"
那三个字不重。可落在他耳中,却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轰然砸落。秦戬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林蹊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向他。暮色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温柔的弧度:"下次来……别光让人带吃的了,下次…我们…一起出去约会吧。" 说完便对他温柔一笑。
秦戬站在原地,看着她暮色中明亮的笑颜,心口咚咚地跳着,像有一只不知疲倦的鼓在敲,像是那一段时间地怀揣的忐忑终于落了定。他眨了眨有些发酸的眼睛,重重地点头:"……好。"
傍晚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林蹊低下头,嘴角噙着一点浅浅的笑,鞋尖在地上轻轻蹭着。秦戬也垂了头,大手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咧着嘴,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似地。谁都没有再开口,只有晚风无声地拂过,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他们不知如何说出口的那份情意,悄悄地送进了对方怀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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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袒露心意后迎来的却是疏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