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为了庆祝戚许得奖,许梦恬特地在她爹酒店的米其林餐厅约了一个包厢。

两人吃完饭将近九点,转交完签名照和戒指后,戚许被许梦恬送回家。

夏夜空气黏稠闷热,微风卷过梧桐树叶窸窣作响,路灯昏黄的光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上形成光影,单行道靠边停着一辆拉风张扬的跑车。

“你今天下午是真没事儿吧?”许梦恬按下车窗,朝站在路边戴口罩和帽子的人说。

戚许凑到窗边,发丝被风撩起,她下意识将头发撇至耳后,失笑撒娇道:“许梦恬!你自己算算今晚问多少遍了,你不问烦我都听烦了。”

“行行行我不问了,你没事就行。”许梦恬点头,“真不去啊?”

“不去。”戚许摆手退回人行道上,“你走吧。”

对方还在劝,“反正裴颂明天才来接你,他又不知道你去了。”

戚许无动于衷。

“有帅哥。”许梦恬想到戚许对帅哥不感兴趣,加码怂恿:“你天天搁那破圈待着不无聊啊,好不容易组个局玩玩,你放心都是认识的人,绝对不会爆出去。”

戚许还是笑着摆手,嗓音绵软无力:“恬恬,今天我有点累,下次吧。”

许梦恬秒懂,下午那出估计要了戚许半条命,是该好好休息。

她不再劝阻:“行,那我走了。”

戚许“嗯”声,准备目送完许梦恬再回家。

副驾驶车窗刚摁上去一秒,下一秒被再度打开,许梦恬挑眉:“你还没评价呢,我新车怎么样?”

戚许竖起大拇指:“很好,很酷。”

*

目送许梦恬将车驶离,戚许转身摁密码推开欧式铁艺门,入眼是一幢三层小洋房,透过入户门的小窗往内看,客厅灯火通明。

戚许深吸一口气走上阶梯,输入密码开门。

密码错误。

她以为自己输错了,再次输入,还是错误。

盛夏夜就算有风,在室外不到三分钟,浑身就出了层汗,但此刻,她的心拔凉透顶。

戚许攥拳深呼吸平复情绪后拿起手机,本想给戚斯闻发消息,想到他手机丢了,又打开和父亲戚博学的对话框,每敲一个字她的心就沉一分。

【爸爸密码是多少】

发完这条消息戚许放下手机,不到三十秒,穿着睡衣的戚斯闻出现在入户门的玻璃窗内。

门被打开。

戚许曲腰在鞋柜中找她的拖鞋,不见踪迹,她直腰看身侧的人:“我拖鞋呢。”

戚斯闻转身朝厨房内嚷嚷:“爸,戚许拖鞋呢。”

话音刚落,身着黑色丝绸短袖睡衣的中年男人端着水果盘风风火火拉开厨房玻璃门出来,“没大没小,谁教你叫你姐大名的。”

得知戚许在回家路上,戚博学就在准备水果。

“戚斯闻你听到没有。”戚许笑。

后者朝她吐舌做鬼脸。

戚许无声对他说了一个字,“滚”。

戚博学走过来,叉下一块苹果喂到戚许嘴边,“尝尝,你干妈才寄回来的。”

戚许的干妈在自驾环游,目前走到了西部,一座盛产苹果的城市。

戚许张嘴咬过。

“甜吗?”戚博学挑眉。

“甜。”戚许咀嚼下咽,“我拖鞋不见了。”

戚博学二话不说示意戚斯闻端盘子,随即蹲身拉开鞋柜寻找女儿的拖鞋。

“爸爸,密码为什么改了啊?”戚许故作不在意随口问。明明上次她回家时还没改。

“...哎呀那个密码用了很多年了,就想着换一个。”戚博学仰头笑,眼尾有明显褶皱,“七七你别多想啊。”

谁主张的,毋庸置疑,是她的妈妈。

戚许抿唇乖巧点头,她垂眸,注意到父亲头上的几缕白发,心脏莫名揪扯一瞬。

“爸爸,你长白头发了。”她说。

“爸爸老了肯定会长白头发啊,你以为我像你才二十多岁啊。”戚博学笑声爽朗憨厚。

戚许心头泛酸,他的爸爸,永远无条件对她好的爸爸,好像真的老了。

不,才不会,戚许撒娇:“爸爸你才不会老。改天我带你去染头,染个洋气的颜色,指不定走在学校别人还以为你是大学生呢!”

“你们真是够了。”戚斯闻在一旁吐槽。

戚博学是沪大数学系教授,平时有健身习惯,上了年纪身体没发福,不爱喝酒也没有啤酒肚。而戚许的妈妈许映兰,是重点高中的语文老师。

被女儿的话逗笑,戚博学还在找鞋,这层没有,下层还是没有。

脚边被绵软的东西触碰,戚许低头,入眼是一只漂亮的布偶猫,高傲地翘起长尾,脑袋正在蹭她的腿。

戚许曲腰将其抱进怀里,抚摸她的脑袋,“十一,想姐姐吗?”

布偶喵声回应。

“臭十一,怎么我回家没过来贴我。”戚斯闻在一旁抱怨。

戚许将十一举高,作势要向戚斯闻叫嚣:“当然啊,也不看看我们十一最喜欢谁了。”

当然是人美心善捡到她的姐姐。

戚博学没找到女儿的拖鞋,正准备起身问妻子。

——“不用找了,被我丢了。”

一道声音打破三人之间的和谐,他们动作如出一辙,偏头看向说话之人。复古旋转楼梯口,许映兰身着丝绸睡裙端站在那。尽管被岁月消磨不再年轻,脸上有些许细纹,但仍能感受到她的美丽与高雅气质,以及那不容置疑的威严。

自戚许有记忆起,她的母亲许映兰就是一个优雅的女人,也是一个不容冒犯、很有主见的女人。

“上周阿姨打扫,我让她扔了。”许映兰走到餐桌前倒水喝,“反正你也不怎么回家,鞋柜放不下了,没用的东西就扔了。”

没用的东西。

她的拖鞋,是没用的东西。

戚许神情淡漠,心情好像异常平静,似乎置身事外。手抖出卖了她真实的情绪,猫顺势跳下去离开。

“没事,七七先穿外婆的,爸爸明天给你买一双啊。”戚博学立刻圆场,从鞋柜里拿出另一双拖鞋。

戚许弯唇接过,轻声道:“好,谢谢爸爸。”

“手臂怎么了?”注意到女儿手臂上的乌青,戚博学二话不说扯过那只纤瘦的胳膊进行查看。

“你下午受伤了?!”戚斯闻惊呼。

戚许下意识瞟了眼站在厨房镇静倒水的女人,她连忙抽回手臂,“没事,不小心碰到了。”

许映兰恍惚了瞬,水漫过杯子流向桌面,她连忙扯纸巾擦拭。

戚博学看儿子,“下午怎么了?”

收到戚许威胁的眼神,戚斯闻笑了下:“下午她不小心撞到的。”

“真的。”戚许笑弯眼,猛点头。

她没有资格在这个家卖惨。

早在她忤逆母亲意愿毅然进入娱乐圈后,就失去了卖惨的资格。

······

复古格调的客厅,电视正在播放晚间剧,戚许乖巧盘腿坐在父亲身侧,有一搭没一搭吃着苹果,而小猫枕在她的腿间。许映兰坐在左侧沙发,戚斯闻直接睡在右侧沙发上,双手枕在脑后,惬意无比。

“这人也太坏了吧。”戚博学评价清宫剧的女演员,一个恶毒女配为了上位竟然谋害自家小主。

“还好吧。”戚许下意识回答。她未播的一部仙侠剧,其中她饰演的恶毒女配更坏,拆散男女主不说,还把女主全家杀了。

“这还不坏啊?”戚博学震惊。

“爸这算啥啊,你宝贝女儿演过比她更坏的角色。”戚斯闻秒接话。他会上网冲浪,知道戚许接的角色都是什么。

说完这句话客厅诡异冷场了,戚斯闻意识到什么,后悔莫及。

戚博学连忙打破沉默,“七七明天去录综艺吗?”

“嗯。”戚许将果盘放在茶几上,“我上午想去看外婆。”

“诶正好你妈也要去,你们一起吧。”戚博学一拍即合。

两位当事人看向对方,戚许漆黑的瞳眸闪烁了两下,在听到她母亲的话后,里面的光骤然熄灭。

“太麻烦了,我不想等人。”许映兰冷声。

“妈妈你几点去,我可以配合你的时间。”戚许强颜欢笑。

“没必要,你要去自己去。”许映兰油盐不进,转移话题,“斯闻你手机不是掉了吗?明天上午我带你去买台新的?”

客厅氛围凝固,戚许的笑容已经僵在脸上,再待下去伪装的一切恐怕会骤然坍塌,她找借口先行离开,“我先去洗澡了,你们慢慢看。”

*

戚许上二楼回到自己房间,合上房门的刹那,连灯和空调都没开,直接借助窗外路灯昏黄的光线,如释重负地瘫倒在床上。

好累,真的好累,从未如此累过。

她上月杀青结束后回了一趟家,那时还不是这件被套,估计爸爸给她换过了,还有股洗衣液的清香。

戚许蜷缩成一团,长发散在脑后,保持大脑放空状态,眨眼,再眨眼,视野开始模糊直至一片黑暗。

夜深人静,敲门声响起,随即传来男人慈祥醇厚的嗓音:“七七,睡了吗?”

一门之隔内,路灯昏黄的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枝叶溜进房间,在原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躺在床上的女人满头大汗,眉头微蹙,眼角有泪痕,听到叫喊声骤然睁眼,漂亮的黑眸溢满恐惧,呼吸急促。

意识到是一场梦后,戚许如释重负,睁着眼纹丝不动。

她做梦了,梦到了下午机场的画面。那些人将她围堵起来疯狂往她身上投掷垃圾,让她滚出娱乐圈,让她和裴颂分手。

没等到回应,戚博学转身离开。

耳畔静谧,时不时传来室外道路车流行驶的声音。戚许缓过来后蹭起身,全身传来的酸痛感让她倒吸口气。

······

浴室内灯光亮堂,水汽氤氲,女人握着手机浸泡在浮有一层泡沫的浴缸中,热水漫过锁骨,试图缓解身体的酸痛。

她的长发被随意挽起,摇摇欲坠垂在脑后,露出漂亮有致的肩颈线,几缕碎发贴在颊边,水珠顺着发梢滑落,画面香艳养眼。

晚饭前转发了公司官微发布的“关于引起机场哄乱道歉及呼吁不接机”的相关声明后,戚许就没再打开过微博。犹豫再三,她还是点开了仍挂在热搜上关于她的词条。

【热搜1:戚许被黑粉砸瓶子】

【热评1:救命我有点心疼戚许了她看着真的好无助啊】

【热评2:小姐姐活该受不了就退出娱乐圈吧】

【热评3:砸瓶子的是谁 我给你转点钱】

【热评4:?评论区你们还有人性吗你们看到视频里戚许都被吓成什么样了吗】

【热评5:怎么没把她砸死】

戚许不敢再往下看了,她把手机甩到一旁置物架上,缓缓沉入水中。

从入圈初始就有人骂她,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也是,那些人,骂人不需要理由,只想找到一个情绪宣泄口。

而她,也许正好是最佳人选。

······

泡到水变凉,指腹起皱,戚许终于从浴缸离开。她擦净身体的水渍,用浴巾包裹住自己后光脚走到卧室,手触碰到睡衣忽然想到什么,她折返回去站在了浴室镜前。

浴室内仍氤氲着未散的热雾,镜面被浮上一层水汽。戚许伸手抹开一片清晰,镜中映出一张精致美丽的面庞。

她的皮肤透着一层水光又偏粉红,颊边泛着红晕,睫毛湿漉低垂,水珠顺着脖颈向下滑落至漂亮的锁骨,又继续往下。

戚许顿了顿,背身回头剥下浴巾。她抬手将湿发拨到一侧,漂亮无瑕的后背有一片刺目的淤青,暗紫色和病态的黄绿色交织分布。

看来,她也不是真的没事。

······

吹干头发换好睡裙躺上床时,戚许只觉身心俱疲,像过了一万年之久。

她拿过手机,回复裴颂三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那时她正在和许梦恬吃饭。

-遥遥:【宝宝 我不希望你逞强不想让你不开心】

-遥遥:【有什么事记得和我说好不好?】

下午那通电话,是裴颂打过来问平安的。他睡醒就看到好友方叙然发来的消息,是戚许在机场被围堵砸瓶子的视频。他不知该如何形容那种心情,心脏被缠上银线寸寸收紧的疼痛,抑或是有人直接朝他的胸口捅了一刀。

确认戚许平安后裴颂才放下心来,最后在戚许的催促下挂断电话。

眼下,戚许开始敲字回复,忽然意识到现在快十二点,裴颂已经超过三个小时没给她发消息,指尖骤然顿在屏幕上方。

很奇怪。

真的很奇怪。

戚许蹙眉删掉输好的文字,正准备给裴颂打电话,对话框里出现了一条新的消息。

-遥遥:【睡了吗】

-不吃香菜:【刚躺下】

-遥遥:【还好吗】

戚许鼻尖莫名一酸,眼前氤氲了一层雾气,她吸鼻回复:【不太好】

被骂,不好。

被围堵,不好。

被妈妈冷眼,不好。

遥遥不在身边,不好。

戚许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回复,她吸鼻准备问他在干嘛,对方一个电话打进来了。

耳畔沉默许久,她甚至以为没有接通,检查完正在通话后试探性地开口。

“喂?”

“下楼。”

她傻了,“什么?”

入夜后世界仿佛停止转动,道路上车辆稀疏,阒无一人。单行道边停着一辆黑色奥迪RS7,男人白T黑裤长身鹤立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倾斜投射在地面。他戴着鸭舌帽,脸隐在阴影中,整个人有种颓丧的清冷。长指夹着的烟已经燃了一半,烟灰将落未落,火星点点。

裴颂从隔壁那栋灯火通明的洋房收回视线,幽深的目光落在身侧二楼亮着灯的某扇窗。

“我在你家楼下。”

戚许愣怔,心头忽然像有烟花炸开。

——“我在你家楼下。”

这句话她听了不下百次,唯独这一次,她浑身一颤,只觉万物复苏。

今天两个彩蛋!

小彩蛋1:

梧桐树发出新叶,小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端坐在书桌前练习写小字。大眼睛噙满泪水,鼻尖通红楚楚可怜。

一块被纸包好的小石头啪嗒掉在书桌上,小女孩擦掉眼泪拿过一看,字迹歪歪扭扭,却异常工整。

——【qī许 我在你家lóu下】

小女孩跪在椅子上身体往外探,小男孩背着书包站在道路对面的梧桐树下,见到她疯狂摆手,笑弯了眼。

······

夏天,梧桐树枝桠疯长,亭亭玉立的少女端坐在书桌前写试卷。

标题是沪城实验中学初二年级物理测试卷。

她肘边的按键机一直在弹出新的短信。

-遥遥:【对不起戚许 我不该惹你生气的】

-遥遥:【我不该去网吧打游戏不等你放学】

啪嗒一声响,一颗小石头砸到窗户边缘发出清脆沉闷的声响,戚许停笔顿住,随即她听见少年爽朗动人的嗓音。

——“戚许,我在你家楼下。”

——“你不见我我就不走。”

女孩弯起唇角,打开窗户往下看。少年穿着校服,黑色斜挎包,身形颀长,一脸意气风发站在她家楼下。见到她以后,少年快速从地上拾起一块纸板。

上面写着:【我错了】

······

秋天,梧桐树枝叶枯黄,落叶堆满路基。戚许刚结束高一期中考试就染上流感,虚弱无力地躺在床上,将近一周没出过门。

枕边的触摸屏手机一直疯狂震动,终于将女孩吵醒。

戚许半睁眼看到来电提示,按下接通放在耳朵上方,嗓音沙哑无力:“干嘛裴颂,我还没死。”

“...戚许,我在你家楼下。”

“你回去吧,我没力气开门。”

“那你站过来,我确认一下你还活着就走。”

戚许半死不活从床上爬起来,拖着沉重步伐耗费完所剩无几的力气走到窗边。她猛咳嗽两下,五脏六腑都在抽痛,撑在书桌边缘缓了好久才打开窗户。

少年孤身站在道路对面枯黄的梧桐树下,神情淡漠又疏离,带着一股阴郁,不再明朗。

······

冬天,梧桐树光秃凋零。高考前最后一个寒假结束,戚许失恋了,趴在桌上哭得撕心裂肺。

手机疯狂振动,戚许始终视而不见。终于,一颗小石头被砸到窗户边缘,戚许恍惚抬头拿过手机。

-裴颂:【不就是被甩了,戚许你至于吗。】

戚许边哭边打字:【裴颂我讨厌你,离我远点。】

【我在你家楼下,你下来,我带你去揍他。】

戚许哽咽放下手机,拉开窗帘。

彼时的少年个子很高,小孩感荡然无存,不说话时清冷感油然而生。他长身鹤立站在楼下,看到戚许后示意手中的棍子,无奈耸肩。

戚许破涕为笑。

小彩蛋2:

那是发生在裴颂去法国前的事。

戚许杀青后久违回沪休假三天,被许梦恬邀请玩剧本杀。知道好友叫了一堆朋友,没想到全是异性,还各个一八五,长得帅。

玩开心忘了时间,压根没注意不小心按到静音的手机屏幕一直在发亮。

结束一场剧本杀,时间将近十二点。当戚许看到那几十个未接来电时,一颗心凉得彻底。

当她下楼看到路边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时,她就知道自己完了。

裴颂隔天要出国,特地回了趟沪城见她,想给她一个惊喜。只是没想到他不在的时候,她的日子倒是挺潇洒的。

遥遥生气了。

后果就是,那天晚上戚许几乎没睡觉,被男人翻来覆去反复折磨,从客厅、浴室、转战到卧室,甚至在落地窗前。

许梦恬知道后笑她:“以后还敢吗?”

她双手叉腰:“敢啊,有什么不敢的。”

只不过在床上,她可不是这么说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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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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