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医院高级病房区,长廊宁谧无声,某间病房门口围站着一群人。
透过玻璃小窗,身着黑色毛衣的男人守在病床旁。他攥着女人因输液变凉的手,曲腰姿态透露着颓丧感,没了平日的矜贵,只剩下担心戚许出事的恐惧。
戚许送来医院时烧到了三十九度七,医生说这是脱水引起的休克,再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裴颂只觉后怕,庆幸自己来了北城。
“萌姐,舆情都处理干净了。”温璇挂完电话,从长廊另侧走过来。
于萌收回视线,掠过身侧的杨佑雪,无奈叹气。她朝温璇和主办方工作人员说:“走吧,等戚许好好休息。”
温璇从杨佑雪冰冷的面庞收回视线,跟随于萌往前走,半晌,又跟随止步。
“你们先走,我一会儿下去。”于萌朝其他工作人员微笑。
一行人窸窸窣窣离开,片刻后,长廊脚步声消失,恢复沉寂。于萌神情淡漠转身,重新看向杨佑雪,冷声:“为了逼裴颂续约,你是不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只会用这些烂招。”
“戚许是无辜的,你不应该用她来逼裴颂。你那些东西只对林述有用,裴颂不是林述,不会轻易被你拿捏。”
提及那个人,杨佑雪心脏猛地一抽,攥拳控制情绪。
静默须臾,见对方无动于衷,于萌又苦口婆心道:“佑雪,裴颂不可能放弃戚许,也不会受你威胁。我不希望看到裴颂变成第二个林述,收手吧。”
章林述是杨佑雪心底的一根刺,她始终不愿承认是自己害死的人,她认为自己没错。
杨佑雪从玻璃门框收回视线,寒光凛冽的双眸对上于萌的视线。她咬牙切齿道:“你觉得没有我还会有今天的裴颂吗?他那些成就不都是我带给他的?他需要钱,我给他钱,我给他最好的资源,我让他从无人知晓到无人不知,难道我还做错了吗?”
“养一条狗都知道感恩,我这几年对他还不够好吗?他和戚许那些事,没有我压着你觉得会等到今天才爆雷吗?”
于萌在心底叹气。
“这不是你下黑水伤害他和戚许的理由。”
她觉得杨佑雪已经无药可救了。虽为同行,但她清楚知道。
在上层资本眼中,艺人不过是一件被精心包装后呈现给粉丝的商品。他们的价值取决于数据、流量和变现能力,而非个人能力。流量是销量,热搜是橱窗,而那些被无数人追捧的光环,本质上是一场关于利益的精密计算。
她认清了这个道理,不想看到悲剧再生,才从前司离开。
“就算裴颂不续约,你也不应该用这种肮脏的手段来对付他,他是你带出来的。林述也是——”
“少他妈给我拿章林述说话,你以为你就做对了吗?!你以为他的死你就没错吗?!”
于萌双眸闪烁,神色痛苦。
杨佑雪破防,瞪眼狠戾道:“于萌,当初你也拍板了,别把这件事说得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以为自己干净到哪儿去了。”
她的叫嚣引来护士站值班人员的注意,纷纷探头看过来。
于萌眸色逐渐黯淡,陷入无尽的沉默。她的确没有立场说这些。她不止一次想回到那天,要是没听杨佑雪的话就好了,要是阻止这场百万级的黑水就好了,要是他早点去林述家就好了。那样她面对的,也许就不是躺在浴缸的一具尸体。
氛围凝固,于萌无力地看杨佑雪,那些话像细密的针扎进心脏,字字诛心。
良久,她无奈叹气,转身离开,背影稍显落寞。
——“你觉得你就能保护好戚许吗?”
她止步,扭头看杨佑雪。
两人无声对视,半晌,杨佑雪平复好情绪,从包里翻出一个信封。
“我不知道是谁寄的,对方说十二点之前我要是没找人发出去,他会亲自发。”杨佑雪抬臂看手表,“你还有一个小时。”
于萌拆开信封,看清里面的东西时神情恍惚,睫毛颤动。
一张照片,光线较暗,近景。上面的女人睡着了,没穿衣服,胳膊将关键部位遮住。
即使黑发遮住了女人的半边脸,但仍能看出那是戚许,或酷似戚许。
右下角有一只过于肥胖的手,是拍照的人,明显不是裴颂。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死一般的沉寂,温璇从不远处跑过来,焦急道:“萌姐——”
“出事了——”
于萌强迫自己镇定地接过温璇递来的手机。
【热搜第1:戚许裸照】
爆。
【热搜第2:戚许群星之夜昏迷】
【热搜第3:戚许裴颂】
【热搜第5:戚许澄清】
【热搜第6:戚许婚纱造型】
【热搜第7:戚许出轨】
【网友A:我说怎么晕了估计是看到自己床照泄露了吧】
【网友B:右下角的手绝对不是裴颂】
【网友C:玩得挺花这是哪位金主看不下去主动爆了】
【网友D:我看戚许这次拿什么洗实锤了吧】
【网友E:连裴颂都在当舔狗我再也不笑我兄弟了】
【网友F:原来戚许说的家人确实是家人啊 这没错 都睡在一起怎么不是家人了原来小三是裴颂啊哈哈哈哈】
“看来对方也是个不守信用的人。”杨佑雪嗤笑准备离开,视线掠过玻璃窗,她云淡风轻道:“戚许醒了,要不你先去问问,照片上的人是不是她。”
······
病房内,戚许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人是裴颂。她的手被人握着,男人额头抵在其间,浑身散发阴郁与不安。
“遥遥...”
虚弱的嗓音打破沉静。
裴颂愣怔抬头,黯淡的黑眸闪过光亮,“你醒了。”
戚许注意到上方的吊瓶,问:“我是不是晕倒了?”
她的记忆停在下台看到裴颂。
“嗯。你发烧了。”
吊瓶内的液体即将输完,男人按下呼叫铃。值班护士进来取下戚许手背上的针,将药瓶收走。临走前,她的目光反复落在两人身上,在发出感慨前连忙收声,合上病房门。
“遥遥,我想回家。”戚许重新看向裴颂。
“医生说你明天还要输液。”裴颂的手指轻轻摩挲女人掌心。
“我不想在医院。”戚许眨眼卖惨。
“好,我带你回家。”裴颂轻抚女人的额头。
裴颂给罗西打电话,让人把车开到医院门口,随即帮戚许穿上长羽绒服外套,戴上口罩和帽子。
鞋还是之前那双高跟,戚许脚伸进去,弓腰准备提脚后跟,男人先她一步帮忙。
裴颂拿起另一只鞋,握住女人冰凉的脚踝,为其穿上。
“走吧。”戚许站起身。
两人坐电梯下楼,一路顺畅未碰到其他人。
离开医院大厅来到室外,深夜气温骤降,冷空气刺骨冻人。裴颂问戚许:“冷不冷?”
戚许的脸埋在围巾中,无力摇头。羽绒服及脚踝处,裙子拖地,还能忍受。
车在路边停下,罗西从驾驶座下来,目视戚许坐进副驾驶座,男人为她系上安全带。
“回去注意安全。”裴颂给罗西道谢,绕过车头坐上驾驶座。
目送车驶离,罗西站在路边开始叫滴滴,接单的司机还有十分钟抵达,他点开热搜消磨时间,却在这一刻彻底傻住。
······
黑色轿车行驶在空旷静谧的公路,北城的冬夜格外萧瑟,枯树立在道路两侧,整座城市失去活力。车在信号灯前停下,裴颂偏头,女人紧闭双眼,病恹恹缩在座位,脆弱又无助。
手机自动连接车载音响,来电铃声打破沉寂,裴颂按下方向盘内侧的接听键,调低声音。
沉默半晌,许梦恬慌张的嗓音出现:“裴颂?戚许怎么样了?戚许她——”
“裴颂。”方叙然打断,“戚许在你旁边吗?”
“嗯。”
客厅灯光大亮,女人坐在沙发泪流不止。方叙然攥住许梦恬颤抖的手,镇定问:“她还好吗?”
“没什么大问题,发烧脱水引起的昏迷,医生让输三天液。”
话止于此,方叙然意识到裴颂和戚许现在不知道网上发生的一切。
“好。那就好。”听到转向灯的动静,方叙然问:“你在开车?”
“嗯。戚许不想待在医院,我带她回家。”
“行,那不说了,你好好开车。”方叙然挂断电话,许梦恬倏地失声痛哭,“那不是戚许...那真的不是戚许...”
“为什么她们都说那是戚许...”
她想把始作俑者杀了的心都有,怎么敢的,到底怎么敢的。
她泣不成声,被方叙然搂进怀里。
“我知道,你别急,我来想办法。”
······
河星湾长时间没住人,裴颂把车开到京御国际的地下车库。戚许还在睡,他下车拉开副驾驶座车门,将女人轻抱出来,进入电梯间。
直到戚许被轻放到卧室床上才迷迷糊糊醒过来,没开灯眼前一片黑,脑袋发昏,太阳穴胀痛。她嗓音沙哑:“遥遥...”
“我在。”裴颂扯被子盖在女人身上,“还难受吗?”
“嗯...”戚许委屈。浑身不舒服,却说不出哪里不舒服。
“我去给你倒杯水。”裴颂正要起身,被女人攥住手指。
“怎么了?”他放低声音,语气溢满温柔。
“几点了?”她问。
裴颂拿起手机愣了瞬。他的电话要被打爆了,几十通来自戚许一家的未接来电。
“十一点四十九。”他放下手机。
“我的礼物呢。”戚许嘟囔。
“...在车里,我一会儿下去给你拿。”
“你现在就去。”
她想在零点前拆到礼物。
······
裴颂离开卧室,边走边看微信。他停在玄关,扶鞋柜的手臂倏地一缩,杂物噼里啪啦散落满地。
视线所及之处,信息量大到他无法承受。
-方狗:【戚许是不是还不知道?你尽量能瞒多久瞒多久先不要让她看到这些】
-方狗:【我们买了明天早上过来的机票】
-戚叔叔:“裴颂啊,热搜是怎么回事啊?七七她感冒严重了吗?”
-戚叔叔:“她现在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戚叔叔:“裴颂啊我联系上于萌说她没事了。辛苦你多多照顾一下她。”
隔了半个小时,三通微信未接来电。
-戚斯闻:【我姐没事吧?】
-戚斯闻:【那边什么情况我姐是不是看到热搜晕倒的】
-戚斯闻:【你们现在在哪我过去找你们】
两通未接来电。
还有其余关心戚许,亦或是看热闹的人。
热搜上,“戚许裸照”的词条处在第五。他点进去,在评论区看到翻转的照片时浑身血液仿若凝固,心脏被缠上带刺的藤蔓,喉咙泛起血腥味。
“怎么了?”戚许听见外面动静,用最后一丝力爬起来,扶站在门框旁。
裴颂恍惚抬眸。还是那身白色缎面长裙,如瀑的卷发垂在胸前,妆容没有丝毫斑驳,有病态般的美。往下,女人光脚踩在地上。
他收起手机,快步走过去将女人打横抱起,重新放回床上。
“别乱跑,好好躺着。我去给你拿礼物。”裴颂俯身,吻落在女人额前。
“那你快去快回。”戚许虚弱眨眼。
“嗯。”裴颂弯唇起身,余光瞟到床边的手机,趁人不注意将其顺走。
······
坐电梯的时间,裴颂快速了解网上的舆情。电梯门打开的刹那,给于萌拨的电话接通。
“看到了?”于萌坐在办公室,率先出声。
“嗯。”裴颂站在车后方,摁开后备箱。
堆叠的花簇映入眼帘,粉荔枝玫瑰,白玫瑰,白色洋桔梗,百合及其他花束。
“和微博联系了,热搜刚刚降下去,能和谐的照片也都在和谐。”
沉默半晌,于萌站在落地窗边缓缓吐烟,“现在的问题是,上面的人是戚许吗?”
是或不是,戚许的名誉已经受损。合作的品牌方来试探解约,即将签合同的品牌被迫中止。
于萌现在坐立难安。
男人单手撑在车框旁,不由攥紧手指,嗓音沙哑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那不是戚许。”
“行。”于萌应声,欲言又止:“戚许现在还好吗?”
“她还不知道。”
“先别让她知道,她现在身体不好。”于萌怕戚许被闲言碎语彻底击垮。
“嗯。”裴颂知晓,目前绝不能让戚许看到这些。
挂断电话,裴颂拨开花束,在其中翻出一个蓝色的首饰盒。
他准备在今天求婚,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
十一点五十七,裴颂推开卧室门,没开灯。
戚许不舒服睡得浅,迷迷糊糊睁眼,小声道:“你回来了。”
卧室漆黑,男人背光而站,光影勾勒出他颀长的身形,清冷出众的气质明显。
裴颂缓缓走过去,单膝跪在床边,轻抚女人的头,眉眼溢满柔情。
“几点了?你看到我手机在哪吗?”戚许蹭起身撑坐在床边,裙摆褪到膝盖上方,露出白皙修长的腿。
裴颂看他的手机,“十一点五十八。”
放下手机,男人将蓝色盒子摊在掌心,面对戚许。
戚许呆滞垂眸,半暗环境下,盒面简单的“HW”两个字母格外清晰。她的反射弧慢半拍,直到男人取下盒盖,从中翻开包装,一颗璀璨夺目的钻石映入眼帘,近乎点亮黑暗。
呼吸在这一刻莫名静止,戚许微微出神。
“宝宝。”裴颂叫她。
她愣怔抬眸,撞进男人的黑眸。
“生日快乐。”
“嫁给我好不好?”
戚许心跳震如擂鼓,有些喘不过气,头又开始发晕。
“遥遥...”她怔怔道,并未伸手。
“其实这枚戒指是我去戛纳的时候买的。”
“我怕你不想结婚,一直没敢拿出来。你上次和我讲,你没有不想,只是觉得太快了。”
“我承认是我心急,想娶你,想和你有个家。”
“你了解我的家庭,自从我妈离开以后,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个人。我没有长辈眼中幸福美满的家庭,恰恰相反,我的家庭...”一片狼藉。
自杀的妈,出轨的爸,挺大肚子的小三登堂入室。触手可及的幸福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留下小小的他站在残破不堪的废墟中听天由命。
“遥遥...”戚许心拧得慌,握住男人的手。她听不得裴颂说这些,会心疼。
“我没有家。”裴颂垂下眼帘自嘲。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父母的顾虑是什么。换位思考,要是我,我也不愿意让女儿嫁给这样一个人。”
“我都懂。”但他没办法。
“我承认我很自私。就算我伤痕累累,什么也不是,也想要抓住你。”
就算有一天他一无所有,唯一想抓住的也只有她。
“不管未来如何,我都想说——”
“戚许,请你不要丢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