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归京

第九章:归京

永徽二十七年秋,扬州城外十里亭。

晨雾未散,三辆青篷马车停在驿道旁。陆行远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扬州城的方向。三个月,一场大梦,如今梦醒返京,带回去的是一箱足以震动朝野的罪证,和……颈侧那个早已淡去、却烙印在心里的齿痕。

“大人,该启程了。”车夫低声道。

陆行远正要放下车帘,驿道尽头忽然传来马蹄声。

玄色旌旗破雾而出,十余骑疾驰而来。为首那匹纯黑骏马上,姬玄渊勒缰停在三丈外。他今日着了身墨金箭袖骑装,衬得身形挺拔如松,晨雾沾湿的碎发贴在额角,暗金色眸子望过来时,陆行远呼吸微滞。

“殿下。”他下车行礼。

姬玄渊翻身下马,玄色披风扬起又落下。他走到陆行远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颈侧——衣领遮着,但细看还能看见一点淡红。

“伤好了?”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陆行远耳根微烫:“谢殿下关心,已无碍。”

“那就好。”姬玄渊从怀中取出锦囊递过,“路上用。”

锦囊沉甸甸的,陆行远摸到银两和……一枚羊脂白玉佩。玉佩雕着云纹,触手温润,是内造之物。

“太贵重……”

“戴着。”姬玄渊打断,伸手替他系在腰间。冰凉指尖掠过腰际时,陆行远身体微僵,却没躲。

系好玉佩,姬玄渊的手没收回,反而虚搭在他腰侧。这个姿势太过亲近,陆行远能闻到他身上沉水香混着苦艾的气息,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回京后,陈师会安排你面圣。”姬玄渊声音压低,“那箱东西,你亲自呈给陛下。记住——只说是你查到的,与本王无关。”

“下官明白。”

“还有,”姬玄渊靠近一步,气息拂在耳畔,“若有人问起扬州之事,就说你一直在查盐税,其他一概不知。”

他顿了顿:“尤其是地窖那夜。”

陆行远呼吸微滞,抬眸对上那双暗金色眼睛。晨雾中,这张昳丽近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得像要把他吸进去。

“下官谨记。”

姬玄渊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抬手,指尖轻抚过他耳垂——那里有个极小的红痣。

“陆行远,”声音很轻,“你心里是不是在骂本王?”

“下官不敢。”

“撒谎。”姬玄渊低笑,那笑声没什么温度,“不过无妨。骂也好,恨也罢,总比……忘了强。”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马匹。翻身上马时玄色披风扬起,露出一截劲瘦腰身。勒马回望,晨光刺破雾气,在他周身镀了层金边。

“一路平安。”

策马而去,玄甲护卫如影随形,很快消失在驿道尽头。

陆行远站在原地,许久才低头看向腰间玉佩。羊脂白玉在晨光中泛着温润光泽,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他攥紧玉佩,转身上车。

马车辘辘驶离扬州。

三个月的扬州之行,像一场漫长的梦。如今梦醒,梦里那些血、那些火、那些纠缠不清的权谋,都要带回京城,在更大的棋盘上——

重新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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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午时,扬州码头。

客船缓缓离岸。船舱里,寒彻靠坐板床上,脸色仍苍白。徐大用命换回的油布包裹贴身藏着,里面是赵广留下的账册——晋王通过观星楼做下的所有脏事,一笔笔都在上面。

舱门轻响,顾承钧闪身进来。

“顾大人?”寒彻一愣,“你不是先回京了?”

“半路折返。”顾承钧坐下,压低声音,“陈师密信,让我来接应你。京城那边……出事了。”

他从怀中取出文书抄本:“晋王上疏自辩,反咬李严收受贿赂。陛下已下旨召李严回京述职,盐案……暂缓。”

“暂缓”二字,在官场上往往意味着不了了之。

寒彻攥紧怀中包裹:“那我们查到的……”

“正因如此,才更要带回京城。”顾承钧盯着他,“这案子从来不只是盐税。它牵涉皇子、军方、观星楼。若就此了结,那些死去的人就白死了。”

“我明白。”

“还有,”顾承钧顿了顿,“凉王昨夜离京了。”

“去哪?”

“不知。但离京前,他去见了陛下,密谈一个时辰。”顾承钧声音更低,“陈师说,凉王可能要有大动作。”

寒彻想起姬玄渊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想起他那句“这局棋才刚开始”。

原来所有人,都还在局中。

“船什么时候到京?”

“七八日水路。”顾承钧起身,“你好好养伤。到京城……还有硬仗要打。”

他退出船舱。

寒彻望向舷窗外,扬州城在江面上渐渐缩小。他想起了徐大,想起了那句“替我儿子讨个公道”。

公道……

他闭上眼。

这世道或许没有公道,但总得有人,去争一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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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揽月阁。

姬明凰坐在镜前,侍女正为她梳妆。今日要见的是扬州最后一批需要“打点”的官员,她选了身绛紫蹙金宫装,发髻高挽,戴了整套赤金头面。

柳云生跪在一旁为她整理裙摆。他今日穿了身竹青长衫,衬得面容清俊。

“都安排好了?”姬明凰看着镜中的自己,淡淡问道。

“是。”柳云生垂首,“扬州卫新任指挥使已到任,是楚王的人。盐运使司那边,王焕虽还是副使,但实权已被架空。至于沈家……沈老板今晨离扬了,归期不定。”

“跑得倒快。”姬明凰轻笑,“不过也好,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退。”

梳妆完毕,她起身走到窗边。庭院里秋菊正盛,金黄一片。她想起昨夜与沈南衣的密谈——那个看似温婉的江南首富,实则心思深如海。她提出的条件很简单:长公主若想争那个位置,沈家愿倾力相助,但要的回报是盐铁专营之权。

好大的胃口。

但姬明凰答应了。

乱世之中,钱与权从来分不开。

“备车。”她转身,“该去见见那些……未来的‘臣子’了。”

阳光刺破晨雾,照进庭院。

姬明凰走出揽月阁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这座她住了三个月的院子,此刻在秋阳下静谧美好。但她知道,再回来时,一切都将不同。

权力之路,从来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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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京师,刑部大牢。

阴暗潮湿的长廊尽头,最里间牢房点了盏油灯。姬玄渊坐在木凳上,面前铁栅栏后蜷缩着蓬头垢面的王焕。

“殿下救我……”王焕跪爬着挪到栅栏边,“我是被逼的,都是晋王逼我的……”

姬玄渊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暗金色眸子在昏黄灯光下,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眼睛。

“账册!我知道晋王所有账册的藏匿地点!还有观星楼在京城的总舵!只要殿下救我出去,我全都说!”

“晚了。”姬玄渊终于开口,“你的妻儿,三日前已到岭南。晋王的人没找到他们,本王的人……找到了。”

王焕浑身剧震。

“放心,他们还活着。”姬玄渊起身,走到栅栏前俯视着他,“但能不能继续活着,看你的表现。”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供状扔进牢房:“签字画押。把你刚才说的,还有没说的,全都写下来。”

王焕颤抖着捡起供状,一看脸色煞白——上面列了十七条大罪,每一条都够死十次。

“殿下,这……”

“不签也行。”姬玄渊转身往外走,“那本王只好让你妻儿,去地下等你了。”

“我签!我签!”王焕扑到栅栏上,声嘶力竭,“求殿下放过他们!”

姬玄渊脚步一顿,侧眸:“王焕,从你踏进这局棋那天起,你全家人的命,就不再是你的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牢房。

狱卒恭敬地关上铁门,落锁。

姬玄渊穿过长廊,走到出口时秋阳正盛,刺得他眯了眯眼。

亲卫迎上:“殿下,陆大人已到京城,正在陈师府上。楚王那边递了帖子,请您过府一叙。”

“楚王……”姬玄渊唇角微勾,“看来本王的哥哥,是坐不住了。”

“赴,当然要赴。”他走下台阶,“告诉楚王府,本王申时必到。”

马车已在门外等候。上车前,姬玄渊忽然抬头望向刑部大牢高耸的围墙。

墙内,是人间地狱。

墙外,是另一个地狱。

他低头看着自己修长干净的手指。

这双手,很快就会沾上更多的血。

但没关系。

他早已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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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陈府书房。

烛火通明。陈清源坐在主位,下首是陆行远、顾承钧、寒彻。三人风尘仆仆,但眼神都亮得惊人。

“都到了。”陈清源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扬州三月,辛苦。”

“学生职责所在。”

陈清源看向陆行远:“东西都带回来了?”

“是。”陆行远取出铁箱,“韩焯留下的全部罪证。”

箱子打开,十几本厚册陈列。陈清源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几页,脸色渐沉。

“私吞军械,截留盐税,私通外邦……每一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老师,”顾承钧开口,“这些证据虽全,但若要扳倒一位皇子,恐怕还不够。晋王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

“所以我们需要人证。”陈清源看向寒彻,“寒御史,你来说观星楼。”

寒彻起身,将油布包裹放在桌上:“这是赵广留下的账册,记录观星楼为晋王执行的所有任务。其中癸卯年甲字七号任务——清理赵广本人,执行者是苏幕遮。”

“苏幕遮……凉王的人。”

“学生有一事不明,”陆行远开口,“苏幕遮既是凉王的人,为何会为晋王办事?”

书房内安静一瞬。

陈清源缓缓道:“因为观星楼,从来就不只属于一个人。”他起身走到窗边,“永徽初年,先帝为制衡各方势力,暗中组建观星楼。楼主身份成谜,只听命于……持有凤凰金印之人。”

“凤凰金印?”顾承钧一愣。

“是长公主的私印。”陈清源转身,“但永徽十二年,先帝驾崩前,曾将金印一分为二。一半给了长公主,另一半……给了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

三人俱惊。

“所以观星楼现在听命于两人?”寒彻问。

“或者,只听命于金印。”陈清源道,“谁持有完整的金印,谁就是楼主。而这些年,陛下那半块金印,一直由……凉王保管。”

陆行远心头剧震。

姬玄渊……

他想起扬州地窖那夜,想起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想起那个冰冷又滚烫的吻。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站在漩涡中心。

“接下来,你们要做三件事。”陈清源神色肃然,“第一,寒彻带着赵广账册,暗中接触都察院几位老御史。”

“第二,承钧去刑部调阅所有与观星楼相关的案卷——二十年前的旧案也不要放过。”

“第三,行远……”陈清源看向他,眼神复杂,“你明日进宫,将韩焯罪证呈给陛下。但记住——只呈军械、盐税这些明面的东西。观星楼的部分,先压着。”

“为何?”

“因为时候未到。”陈清源叹息,“陛下年纪大了,经不起太多刺激。我们要一点一点,把真相剥给他看。”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还有,离凉王远些。”

陆行远手指蜷紧:“学生不明白……”

“你明白。”陈清源看着他,“凉王不是你能招惹的人。他那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想的从来不只是情爱,而是……怎么把你变成他最锋利的那把刀。”

书房内烛火跳跃。

陆行远垂下眼,腰间玉佩烫得像烙铁。

“学生……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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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凉王府观星楼顶层。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姬玄渊衣袍猎猎作响。他凭栏而立,俯瞰沉睡的京城。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泻,辉煌,却也渺小。

苏幕遮单膝跪地:“殿下,楚王府有动静了。周俨今夜密会三位御史,李惟庸去了晋王府——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狗急跳墙。”姬玄渊淡淡道,“王焕的供状,抄送一份给楚王。”

“殿下是要……”

“逼他们动手。”姬玄渊转身,“只有他们动了,本王才能……名正言顺地清理。”

“是。”苏幕遮顿了顿,“陆大人今日已到陈府,明晨进宫面圣。”

姬玄渊指尖在栏杆上轻敲。

“派人暗中护着。若有人敢动他……格杀勿论。”

“属下明白。”

苏幕遮退下。

顶层重归寂静。姬玄渊独自站在月光中,从怀中取出另一枚玉佩——羊脂白玉,云纹雕工,和送给陆行远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这块背面刻着小小的“渊”字。

他将玉佩举到月光下,白玉在月色中泛着温润光泽。

“陆行远……”

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缓缓摩挲玉面。

然后,紧紧攥在手心。

京城这场戏,该收网了。

而网中最重要那条鱼……

他抬眸望向陈府方向,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必须,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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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六,寅时三刻,乾清宫偏殿。

陆行远跪地,额头触地:“臣户部右侍郎陆行远,叩见陛下。”

明黄袍角从眼前掠过,带着龙涎香的气息。永徽帝在龙椅上坐下,声音疲惫:“平身。扬州的事,李严已在奏章里说了。你手里……就是那些证据?”

“是。”陆行远起身呈上箱子,“此乃扬州卫指挥使韩焯临死前交出的罪证,记录晋王殿下在江南十年所为。请陛下御览。”

太监接过箱子放在御案上。

永徽帝沉默着翻看册子,一页,一页。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翻页的沙沙声。

陆行远垂首站着,能清楚听见自己心脏狂跳。

不知过了多久,永徽帝终于合上册子。

“陆卿,这些……可都查实了?”

“每一笔皆有账目、人证、物证佐证。臣愿以性命担保,绝无虚言。”

漫长的沉默。

然后,永徽帝缓缓道:“传旨。晋王姬弘靖,即刻圈禁府中,非诏不得出。涉案一应人等,交由三司会审。”

“陛下圣明!”

“还有,”永徽帝看向他,那双苍老却锐利的眼睛似乎能看穿一切,“凉王在扬州,可曾插手此案?”

陆行远心头一紧,伏地:“凉王殿下奉旨协理,但只负责护卫之责,并未过问案件详情。”

“是吗……”永徽帝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罢了,退下吧。”

“臣告退。”

陆行远躬身退出偏殿。

走出乾清宫时,晨光正刺破云层,将重重宫阙染成一片金红。

他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望着这片辉煌的宫殿,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真相终于大白。

可为什么,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抬手按了按腰间玉佩,冰凉触感让神智清醒了些。

转身,朝宫外走去。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和……那个人的影子。

晨钟响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京城这场权谋大戏,也终于——

拉开了最后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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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山河
连载中知楠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