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玄渊照影
晨雾尚未散尽,扬州卫东郊大营辕门外五十步处的槐树林里,陆行远伏在草丛中,看着那几辆满载木箱的板车吱呀呀驶入军营。
辕门沉重地合拢,将昨夜码头上那场爆炸的秘密一并关了进去。
陆行远缓缓后退。他想起胡大勇说的那些青黑色带白纹的小石子,想起永徽八年那批“损耗”的军械,想起这十年间一个个“意外”死去或残废的知情者。所有线索的终点都指向这里——军方自己在吞自己的肉,而能让他们闭嘴十年不敢言的,只有更高层的手。
他退到林深处,正要转身离开,身后却传来枯枝断裂的轻响。
“陆大人查账查到军营门口,户部的差事范围倒是广。”
那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却带着种浸入骨髓的寒意。
陆行远浑身僵硬,缓缓转身。
晨光透过枝叶,斑驳落在那人身上。他约莫二十七八岁,身量极高,着一袭玄色织金蟠龙纹箭袖袍,腰间束着巴掌宽的墨玉带,将本就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发劲瘦修长。墨发用一根素白玉簪松松束了大半,余下几缕散在肩头,随晨风轻扬。
最摄人的是那张脸——眉峰如裁,鼻梁高挺,薄唇的弧度恰到好处地介于温雅与薄情之间。而那双眼睛,竟是罕见的暗金色,此刻正似笑非笑地望过来,像深潭表面浮着的碎冰。
陆行远喉咙发紧:“凉王殿下。”
姬玄渊踱步上前。他走动时袍角几乎不扬,落地无声,身形在晨雾中挺拔如孤峰青竹。明明容貌昳丽近妖,通身气度却冷冽如刀锋出鞘,矛盾得让人心悸。
“认得本王?”姬玄渊在五步外停下,暗金眸子在陆行远脸上扫过,“看来本王这张脸,倒比那些海捕文书上的画像好记。”
“殿下风姿,见过难忘。”
“风姿。”姬玄渊轻嗤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陆行远,户部右侍郎,永徽十八年进士。三年前上书清丈田亩被贬,去岁被陈清源保举回户部——本王说的可对?”
陆行远掌心渗出冷汗:“殿下明察。”
“明察谈不上。”姬玄渊抬眸看向军营方向,“倒是陆大人,天不亮便来这荒郊野岭,莫非军营账目也要户部协理?”
“下官……”
“行了。”姬玄渊打断他,目光转回时,暗金瞳孔里闪过一丝玩味,“你昨夜在伤兵营见了胡大勇,今晨追着板车到此。看到了什么?又打算如何上报?”
陆行远心头剧震。凉王连他见过胡大勇都知道!
“下官只是……”
“只是‘恰巧路过’?”姬玄渊微微倾身。这个动作让他身上的沉水香气隐隐飘来,那是一种极淡的、混合着冷松与苦艾的气息,与这张妖异面容奇异地相称。
“陆大人,”姬玄渊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近乎耳语的亲昵,内容却冰冷刺骨,“你知道这世上最蠢的是什么人吗?”
不等回答,他自答:“就是明知前面是火坑,还非要往里跳的忠臣。”
陆行远握紧袖中的乌木牌。
姬玄渊的目光落在他袖口,唇角微勾:“陈师连度支令都给你了,看来是真急了。”他忽然伸手,动作快得陆行远根本来不及反应,那枚乌木牌已被两指拈出。
冰凉的手指不经意擦过陆行远腕间皮肤,激得他浑身一颤。
“别紧张。”姬玄渊把玩着木牌,指尖在“度支”二字上轻轻摩挲,“本王若想动你,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他将木牌抛回。陆行远慌忙接住,触手竟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凉意。
“陆行远,你是个能吏。”姬玄渊直起身,玄色袍角在晨风中微扬,“户部那些烂账你能理清,田亩那些猫腻你能算透。但权术这潭水,你蹚不起。”
他顿了顿,暗金色眸子望过来:“李严在明,你在暗,陈师在朝中周旋——你以为这是三管齐下?错了。这是有人把你们三颗棋子,摆在棋盘最显眼的位置。”
“殿下何意?”
“意思就是,”姬玄渊忽然向前一步,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到呼吸可闻。陆行远能清晰看见他眼底暗金色的纹路,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冷冽的香气,甚至能感觉到对方体温隔着衣料隐隐传来。
“你们每查一步,都是在替别人落子。”
这话说得太近,气息几乎拂在陆行远耳畔。他下意识后退,脚跟却绊到树根,身形踉跄——
一只手稳稳托住他后腰。
那只手修长有力,掌心温度透过衣料烙在皮肤上。陆行远浑身僵硬,抬眸正撞进姬玄渊似笑非笑的眼里。
“陆大人站稳了。”姬玄渊松开手,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扶了把快要跌倒的同僚,“这局棋才刚开始,别现在就摔了。”
陆行远耳根发烫,不知是窘迫还是别的什么。他定了定神,咬牙问:“殿下今日现身,不会只为吓唬下官吧?”
“聪明。”姬玄渊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扔给他,“观星楼在江南三年的甲字任务清单。虽然没写具体内容,但时间、地点、经手人都在上面。”
陆行远急忙展开。册子密密麻麻记录着二十余条,其中癸卯年甲字七号任务赫然写着:执行人苏幕遮,目标扬州赵宅。
苏幕遮……皇城司都指挥使,凉王的人?
“殿下为何给下官这个?”
“给你指条明路。”姬玄渊转身,玄色背影在晨雾中如墨色山峦,“别再盯着账本军械这些死物。去查活人——查那些知道观星楼内情还没死的,查那些看似置身事外却在推波助澜的。”
他侧眸回望,暗金瞳孔在渐亮的天光中流转:
“比如,你们那位正在伤兵营‘探访旧袍泽’的顾承钧。”
陆行远浑身一震。顾承钧也来扬州了?!
“很意外?”姬玄渊唇角勾起一丝弧度,“你以为陈师只安排了你一个?顾承钧查案卷,你查账目,寒彻查江湖——三线并进,这才是他的风格。”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陆行远,珍惜你还能自由查案的日子。”
“因为很快,这扬州城就该见血了。”
话音落,玄色身影已没入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陆行远站在原地,许久才低头看向手中册子。癸卯年甲字七号任务后有一行小注:事成,焚宅。目击者三人,皆卒。
目击者三人……徐大是不是其中之一?
他忽然全明白了。凉王在借他们的手,去碰那些没人敢碰的线,去逼暗处的人现身!
而他们这些“忠臣”,从头到尾都只是棋子!
陆行远攥紧册子,转身朝扬州城方向疾奔。
必须找到顾承钧。
必须把这一切告知陈师。
这场棋局,他们已深陷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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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城北荒院。
顾承钧推开柴门,拍了拍身上尘土。他在伤兵营问了一夜,拼凑出零碎真相:永徽八年那批军械是被“上面”的人提走的,带队者脸上有疤姓雷,接货人讲京片子。后来货没出扬州,存进了几家商会私仓。再后来,仓管、搬运工、知情人一个个“意外”死了。
只剩伤兵营里这些残废老兵——他们因“看管不力”被废手脚,却也因成了废人,侥幸活了下来。
顾承钧坐回石凳,摊开笔录册正要点墨整理,院门忽被叩响。
三长两短。
开门,是个青衣小厮,递上一封无落款信。拆开,只有一行字:速离扬州。韩焯已动杀心。
顾承钧心头一跳,抬头想问,小厮已消失。
他攥紧信纸,回屋收拾证据,抓起包袱就往后院跑——
几乎同时,前院门被踹开,三个黑衣人持刀扑入!
顾承钧撞开后门冲入小巷。身后追兵紧咬,刀风破空!
他是个文官,体力不济,眼看就要被追上——
斜刺里伸出一只手将他拽进暗处!
追兵呼啸而过。
顾承钧惊魂未定,抬眼看见救他的人——戴斗笠,肩裹渗血布条,正是昨夜河神庙那灰衣人!
“韩焯在全城搜捕你们。”灰衣人拉着他往后门走,“陆行远被凉王保下了,寒彻下落不明,你是他们最后一个目标。”
“为何……”
“因为你们知道得太多。”灰衣人推开后门,外面是更窄的暗巷,“从这儿走,到底左转有马车。车夫会送你去码头——记住,别回头,也别信任何人。”
顾承钧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灰衣人沉默片刻,掀起斗笠一角。
顾承钧瞳孔骤缩——那张脸他在刑部旧档画像上见过!
“徐大?!你不是死了吗?!”
“死了才能活。”徐大放下斗笠,“顾大人,快走。替我……替我儿子讨个公道。”
他将顾承钧推出门。
“等等!观星楼……”
“快走!”
门重重关上。
顾承钧咬牙,转身冲入暗巷。
巷底果然有辆青篷马车。他刚上车,车夫便扬鞭催马,朝码头疾驰。
掀起车帘回望,扬州城在晨雾中渐远。
顾承钧攥紧袖中笔录册,想起那些残废老兵浑浊的眼睛,想起徐大那句“替我儿子讨个公道”。
公道……
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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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扬州卫指挥使司。
韩焯听完心腹回报,脸色铁青。
“陆行远被凉王的人护着,动不了。顾承钧……跑了。”心腹低头,“但寒彻还没找到。”
“废物!”韩焯一脚踹翻案几,“一个文官都抓不住!”
“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城要道……”
“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韩焯低吼,“还有那个徐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心腹退下。
韩焯瘫坐椅中,剧烈喘息。他想起凉王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想起那句“做本王的棋子”。
棋子……
他忽然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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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城西“漱玉轩”。
这里是凉王姬玄渊在扬州的临时居所。庭院植满湘妃竹,风过处簌簌声如私语。
后院暖阁里,陆行远坐在客位上,脊背绷得笔直。他对面,姬玄渊斜倚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杯,玄色外袍松松披着,领口微敞,露出小片冷白锁骨。
“陆大人不必紧张。”姬玄渊抬眸,暗金色瞳孔在午后光影中流转,“请你来,只是喝杯茶。”
“下官不敢。”
“不敢?”姬玄渊轻笑,起身走到茶案前。他斟茶的动作行云流水,宽袖滑落时露出的一截手腕骨线分明,在日光下白得晃眼。
他将茶盏推到陆行远面前:“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
陆行远端起茶盏,指尖却不小心碰到姬玄渊还未收回的手指。那一触冰凉,激得他手一颤,茶水险些洒出。
姬玄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陆大人手抖什么?”
“下官……失礼。”
“无妨。”姬玄渊收回手,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说正事吧。那份清单,你看完了?”
“看完了。”陆行远定了定神,“殿下,下官有一事不明——苏幕遮是皇城司都指挥使,他执行观星楼任务,是奉了谁的命?”
姬玄渊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陆大人觉得呢?”
“下官不敢妄测。”
“是不敢,还是不想?”姬玄渊放下茶盏,忽然倾身向前。这个动作让两人距离瞬间拉近,陆行远能清晰看见他长睫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
“陆行远,”姬玄渊的声音压低,带着某种蛊惑般的磁性,“这局棋里,每个人都在说谎。陛下,晋王,楚王,陈师,甚至……本王。”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陆行远手中茶盏的边缘:“你想知道真相,就得先学会分辨,哪些谎是不得不说的,哪些谎是……说给你听的。”
那指尖冰凉,触感却清晰得烙在皮肤上。陆行远呼吸微滞,抬眸正对上姬玄渊暗金色的眼睛。
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深处那些细碎的金色纹路,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松混合着苦艾的气息,近到……能感觉到某种危险的、暧昧的张力在无声滋长。
“殿下……”陆行远喉结滚动。
姬玄渊忽然笑了。那笑容绽开的瞬间,妖异面容竟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陆行远,”他退回榻上,恢复那副慵懒姿态,“你查你的账,本王下本王的棋。我们……各取所需。”
他摆摆手:“去吧。记住本王的话——真相这东西,有时候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苦。”
陆行远起身,深深一揖。
走到门边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姬玄渊轻飘飘的声音:
“对了,替本王给陈师带句话——就说,棋局过半,该落子了。”
陆行远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推门离去。
暖阁重归寂静。
姬玄渊独自坐在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玉杯沿。许久,他低声自语:
“陆行远……你最好别让本王失望。”
窗外,竹影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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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扬州城南,赵宅废墟。
寒彻在徐大的掩护下潜入地窖,找到暗格中的油布包裹。但刚得手,面具杀手便至。生死搏杀间,徐大为救他被弩箭射中,拼死引开追兵。
寒彻拖着重伤之躯逃入暗巷,撞开一扇虚掩木门跌入黑暗。失去意识前,他紧紧抱住怀中包裹——
那是用命换来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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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城东别苑“揽月阁”。
此处是宸华长公主姬明凰在扬州的私产。不同于漱玉轩的清冷,揽月阁极尽奢华,庭院内引活水成池,池畔遍植奇花异草,这个时节已是一片姹紫嫣红。
内院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满室暖香浮动。姬明凰只着一袭胭脂红软烟罗寝衣,斜倚在贵妃榻上,墨发如瀑散在肩头。她生得极美,眉眼间既有皇家的雍容,又有种超越性别的锐利。
榻前跪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秀,此刻正低头为她捶腿。男子只穿了件素白中衣,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漂亮的锁骨。
“用点力。”姬明凰闭着眼,声音慵懒。
“是。”男子手下加重几分,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姬明凰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这男子叫柳云生,是她三年前从教坊司赎出来的伶人,如今是她最宠爱的面首。
“云生,”她忽然开口,“你说,是本宫的弟弟们厉害,还是本宫厉害?”
柳云生手上动作不停,温声道:“殿下天潢贵胄,才智无双,岂是寻常皇子可比。”
“呵,嘴甜。”姬明凰伸手抬起他下巴,“那若是本宫要跟他们争一争,你觉得……胜算几何?”
柳云生睫毛轻颤:“殿下想争什么,便一定能争到。”
姬明凰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怕了。”
“奴不敢。”
“不敢?”姬明凰松手,重新躺回去,“本宫那些弟弟,一个个盯着那个位置,斗得你死我活。却不知这天下,未必非要男人才能坐。”
她语气平淡,话里的野心却让柳云生脊背发寒。
“殿下……”他声音微颤。
“怕什么。”姬明凰瞥他一眼,“本宫若要争,第一个要杀的也不是你。”
她伸手扯开柳云生衣带,中衣滑落,露出精壮的胸膛。姬明凰指尖抚过他心口,感受着那急促的心跳。
“云生,你说……”她俯身,红唇贴在他耳畔,“若是本宫要你去做一件事,可能会死,你去不去?”
柳云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平静:“殿下去哪,奴去哪。”
“乖。”姬明凰轻笑,低头吻上他锁骨。
红烛帐暖,满室春色。
但那双美眸深处,却是一片冰冷清醒。
她知道陆行远见了凉王,知道顾承钧逃了,知道寒彻拿到了关键证据。更知道,她那位好弟弟姬玄渊,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而她,也该落子了。
衣衫尽褪时,她在柳云生耳边轻声道:
“明日,替本宫送封信给楚王府。”
“就说……姐姐想跟他,做笔交易。”
喘息声渐重。
窗外,暮色四合。
扬州城的夜,又要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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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初,漱玉轩暖阁。
姬玄渊收到了最新密报:寒彻重伤昏迷,但包裹已安全转移;顾承钧上了回京的船;陆行远……正在来的路上。
他放下密报,走到窗边。夜色中,一抹绯红身影正穿过庭院,朝暖阁而来。
是陆行远。
姬玄渊唇角微勾。
好戏,才刚开始。
他转身走回案前,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字:
收网。
墨迹淋漓,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