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春雷惊蛰
永徽二十七年二月初九,金陵贡院放榜。
黎明时分,薄雾未散,榜前已聚了黑压压一片青衫。当那个名字跃入眼帘时,空气凝固了。
林墨。
扬州盐商林百万的独子,三个月前还在秦淮河上一掷千金的纨绔,赫然列在第三十七名。
死寂。
随即,人群炸开。
“舞弊!定是舞弊!”
“寒窗十年,不如有个好爹!”
愤怒的声浪尚未平息,更惊人的消息已如野火燎原——昨夜有“侠盗”潜入誊录所,盗出数份朱卷。其中一份,正是林墨的答卷。
比对之下,那锦绣文章竟与庐州寒门才子徐元启考前所作的一篇习文,七成相似。
而徐元启,名落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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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扬州,林府密室。
林百万额角渗出冷汗,对面坐着位戴斗笠的灰衣人。
“先生,这、这怎么办?不是说万无一失……”
灰衣人声音平淡如死水:“令郎的卷子,确已替换。盗卷之事,不在计划之内。”
“那徐元启——”
“徐元启的父亲,二十年前是镇国公府的马夫,后因私怨被逐。”灰衣人顿了顿,“巧合,有时比算计更锋利。”
林百万跌坐椅中:“有人要整我?”
“不止是你。”灰衣人起身,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饵已抛下,就看哪些鱼,忍不住先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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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京师,文渊阁。
首辅张廷玉将江南急报轻轻搁在案上。对面,礼部尚书王思齐须发皆张:“阁老!此风不绝,科举将成权贵私器!臣请严查!”
“查?”张廷玉抬眼,眸光深静,“怎么查?林百万去岁捐粮十五万石,御赐‘义商’匾额尚悬其门。徐元启其人……你可知他祖籍何处?”
王思齐一怔。
“在镇国公府的庄子上。”张廷玉指尖划过案上舆图,“他的父亲徐大,当年因私藏军马饲料被逐。你说,这是巧合,还是有人……在翻旧账?”
王思齐脊背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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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镇国公府。
徐国公徐耀祖听完密报,冷笑一声:“好一招借刀杀人。”
长子低声道:“父亲,要不要派人去庐州,让那徐元启闭嘴?”
“闭嘴?”徐莽将手中铁胆转得咯咯响,“现在让他闭嘴,岂非坐实了咱们心虚?去找他,好生安抚,许他重考机会——但话要说清楚,若胡乱攀咬,他徐家剩下的几亩薄田,怕是也保不住。”
他望向窗外阴郁的天:“这局棋,有人想拉咱们下水。那咱们……就先把水搅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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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金陵,沈园水阁。
沈南衣素手拨着算盘,珠子碰撞声清脆如冰裂。族侄商归藏垂手而立:“姑姑,林家送来三百张盐引,求咱们在京中疏通。”
“烧了。”沈南衣头也不抬。
“可林家毕竟——”
“林家要完了。”她终于抬眼,眸中映着窗外阴沉的天色,“你还没看出来?这根本不是舞弊,是清场。有人要动盐政,林家不过是第一块被撬动的砖。”
她推开算盘,起身走到栏边:“替我做三件事。一,断绝与林家所有明面往来;二,将咱们在扬州的三处盐仓,悄悄转给通政司李郎中那位不争气的小舅子;三……”她顿了顿,“查清楚,那个盗卷的‘侠盗’,究竟是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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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御书房。
皇帝姬载尧将奏报丢在案上,声音听不出喜怒:“江南士子聚集,盐商惶惶,诸卿以为如何?”
楚王姬景琰温言:“儿臣以为,当派刚正大臣彻查,以安天下士子之心。左都御史李严大人可堪此任。”
晋王姬弘靖眉头一皱:“皇兄差矣!李严酷烈,江南乃财赋重地,当以安抚为先。儿臣举荐户部侍郎。”
周王姬承稷沉吟道:“依法勘查即可,不宜过度解读。”
众人看向凉王姬玄渊。他正垂眸盯着袖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织纹,仿佛神游天外。
“玄渊。”皇帝唤道。
姬玄渊抬头,露出惯常的、虚无般的微笑:“三位皇兄所言皆有道理。只是儿臣好奇……那位落榜的徐元启,此刻在哪?他的状纸,又递到了谁手上?”
殿内一静。
皇帝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晦暗。片刻,缓缓开口:“着左都御史李严为钦差,即日南下。另——”他顿了顿,“着皇城司都指挥使苏幕遮,领缇骑协理,暗查此案……所有牵连。”
旨意如冰锥刺入殿中每个人的心脏。
李严是明枪,苏幕遮是暗箭。皇帝要的不止是案子,更是案子背后——所有伸出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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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凉王府密室。
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姬玄渊执黑,落子轻而稳。
屏风后传来声音:“王爷,鱼线收紧,各方已动。”
“很好。”姬玄渊吃掉两枚白子,“李严南下,必查盐税旧账。苏幕遮的缇骑……会嗅到更有趣的东西。”
“徐元启那边?”
“让他活着,让他说话,但别让他说太多。”姬玄渊又落一子,“对了,给陈清源老先生递个话——他那位在江南游学的关门弟子,似乎……不慎卷进旋涡了。”
烛火猛地一跳。
姬玄渊看着棋盘上渐渐成型的杀局,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
真正的棋手,从不在第一子时就显露杀机。
他要等,等所有人以为自己看透了棋路,等所有人将筹码押上——
然后,翻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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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扬州码头。
钦差官船缓缓靠岸。左都御史李严立在船头,官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后,阴影中,数道如鬼魅般的身影悄然散入市井。
也在这日,庐州一间破败茶馆里,落榜书生徐元启收到一封信。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想为你父亲翻案,就闭嘴,等。”
信纸在油灯上燃成灰烬时,千里外的北境,镇北侯萧破军收到京中来函。信中只有一句:
“江南春雷响,北地该备蓑衣了。”
萧破军沉默良久,将信纸揉碎,撒入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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涟漪已成暗涌。
从金陵一张单薄的黄纸开始,牵扯出盐税、军马、旧怨、新仇,以及无数双在光明与阴影间游移的手。
他们尚未相识。
但命运的丝线已绷紧如弓弦。
棋盘之上,第一枚棋子偏离了既定的轨道。
而执棋之手,才刚刚……开始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