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永远是一只虫。
睡梦中,这句话在脑海里翻搅,直到天亮,杀伽罗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木枷碰撞的咔咔声,皮靴踩在烂泥地的啪嗒声,还有军卒们粗哑的、不耐烦的吆喝。
“别装死,都给我出来!”
“戴上枷,排好队,谁掉队谁死!”
窝棚的门被从外踹开,灰白色的晨光涌进来,照亮了一张张惊惶的脸。摩呼种们从稻草上爬起来,有的还在发抖,有的已经默默往脖子上套木枷,动作异常熟练。
杀伽罗撑着地面站起来,身上的伤口还在疼。癸六在她旁边,伸手去拿角落里的枷,被她按住了手。
“干什么?”她问。
癸六看了她一眼:“进山,每隔一段时间就去一次。”
“进山干什么?”
癸六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大概是去狩猎。
杀伽罗的血发凉,她想起迦楼罗,想起他在林子里被围猎的场景,想起那些箭矢、长矛、锁链,还有被射穿的喉咙。
“我不去。”她说。
癸六苦笑了一下,那笑像一片落在滚水里的雪花,转瞬即逝:“你没得选择。”
军卒们提着木枷和绳索,赶牲口一样把摩呼种往外轰。一个军卒走到杀伽罗面前,目光在她腰间的短刀上停了一瞬,皱了皱眉,把一个木枷递过来。
“戴上,出去。”
杀伽罗没有接。
那军卒的眉毛抬了抬,像是没想到有人敢拒绝,语气重了一些:“我说,戴上。”
杀伽罗看着他的眼睛:“我不去。”
军卒愣了,然后笑,笑意很短,只是嘴角抽动,然后手臂就扬起来,木枷的一端朝杀伽罗的脸砸过来。
她侧头躲开了。
木枷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带起一阵风。军卒的手臂抡空,身体往前一倾,杀伽罗趁势后退,手按在刀柄上。
窝棚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军卒们停下手中的动作,都朝这边看。几个正在套木枷的摩呼种也抬起了头,黯淡的金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灭了。
“你敢——”军卒的脸涨红了,伸手要去摸刀。
“住手。”
一个声音从窝棚外传来,杀伽罗抬头,见吴头儿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暗褐色的甲胄,甲片上还挂着早晨的露水。他看了一眼军卒,又看了看杀伽罗的短刀,目光最终落在她脸上。
“新来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可想好了。”
杀伽罗的心猛地一沉。
吴头儿朝身后摆了摆手,两个军卒上来,一个架住癸六的胳膊,另一个拿木枷抵着他的脖子。癸六挣扎了一下,木枷的边缘在他锁骨上划出一道红痕。
“别动他!”杀伽罗喊道。
“那你就自己走。”吴头儿说完,转身出了窝棚。
杀伽罗站在原地,手还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癸六被木枷卡着脖子,偏过头来看她。
她松开刀,从地上捡起木枷,套上了自己的脖子。
出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队伍很长,前面是骑马的军卒,灰绿色的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中间是步行的弓弩手和长矛兵,甲胄在晨曦中泛着暗沉的光;后面是摩呼种,黑压压一片,脖子上套着木枷,赤着脚,沉默地走在土路上。
整支队伍像一条灰黑色的长蛇,无声无息地游出千岁城,朝着南方的山林蜿蜒而去。杀伽罗能闻到那股气味——腐烂的叶子、潮湿的树皮、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和那天一模一样,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队伍前方。
她看见了小千岁。
他骑着白马,猩红的袍子在灰绿色的队伍里格外扎眼,像一团在灰烬里燃烧的火。他的头发束了起来,用紫金冠固定,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她收回目光,撇开头,看向四周。
进山了,林子越来越密,树冠遮住了天光,视野暗下来,像是一步步走进一个巨大的、湿漉漉的喉咙。空气变得又闷又潮,带着一股子腐烂的甜味。落叶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整支队伍像一群无声的鬼魂,在巨树间穿行。
军卒们的手按在刀柄上,眼睛不停往周遭扫,肩膀紧绷,步子放得很轻很慢。弓弩手把箭搭上了弦,长矛兵把矛尖朝外,所有人都处在一种随时暴起的紧绷状态。
他们不像是在狩猎。
杀伽罗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癸六在旁边也感觉到了什么,呼吸变得又浅又急,手指下意识去抠脖子上的木枷,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几乎同时,林子深处传来一声尖啸。
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空气被撕裂,寂静被撕裂,整座山林的安宁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中撕开,露出血淋淋的、狰狞的杀意。
“敌袭——!”
喊声从队伍前方炸开,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巨响、马的嘶鸣、人的叫嚷,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翻滚的粥。
杀伽罗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倒了。是绊马索之类的陷阱,她和癸六同时翻滚,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前一黑。前面的马发出凄厉的嘶鸣,前腿跪倒在地,马背上的军卒被甩出去,重重摔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不动了。
杀伽罗爬起来,蹲低身子,朝前方看去。
她看见了一片地狱。
从密林的四面八方,什么东西正涌出来——
她眯起眼睛。
是挥着靛蓝色旗帜的军人,呼啸着,仿佛暴风雨前翻滚的乌云。
不止军卒,还有玉腰奴。
她从未见过那样的玉腰奴,背着弓,捉着刀,纤薄的身体上覆盖着银色的铠甲,美丽、锋利,令人毛骨悚然。
头一个飞到阵前的是只雄性,翅面是深沉的铁锈红,像干涸的血液。他的身体精瘦,肌肉线条仿佛刀刻,皮肤上布满暗色的纹身。一双金绿色的眼睛像两团鬼火,在昏暗的林子里烧得发亮。
他的指甲有半寸长,坚硬如铁,边缘锋利得像刀子。他跃到近前,只一个动作,军卒的喉咙就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血喷出来,溅了他满脸。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然后转头,朝下一个猎物扑去。
另一只从树上俯冲下来,翅面是暗蓝色,翅脉银白,像夜空中炸开的闪电。她的身体娇小,但动作更快,像一道蓝色的光,在军卒中穿梭,每次停顿就折断一根脖子、卸下一条手臂。她的笑声尖利刺耳,像碎琉璃在铁板上摩擦,听得人害怕。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不用语言交流,只靠眼神和手势,默契得仿佛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他们背后,军队压上来了,靛蓝色的旗帜在树冠下翻飞,弓弩手齐射,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千岁城的队伍瞬间被打散了。
“摩呼种!摩呼种!”吴头儿的吼声在混乱中响起。
杀伽罗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就见几个军卒冲到摩呼种中间,随便抓了几只,用刀架着脖子,推到队伍最前方。
玉腰奴战士的攻击停顿了一刹。
他们认出了那些低等的、连翅膀都长不出的东西,和他们同根同源,却沦为了人类的奴隶,一群可怜虫。
只这一顿,就够了。
千岁城的箭矢射出去,扎进他们的身体,玉腰奴们发出低吼,不是痛,是愤怒,金绿色的眼睛里烧起火焰。
然后冲击过来。
刀锋所到之处,一条条喉咙被豁开,血溅了满地。癸六被一群逃命的摩呼种裹挟着往东跑,杀伽罗想追过去,但被人从背后撞倒,她爬起来时,癸六已经不见了。
一支箭从头顶飞过,钉进她身后的树干,箭尾嗡嗡地颤。她蹲下身,抱着头,不知道该往哪儿跑,不知道能做什么,前后左右都是刀子,都是死人,都是血。
前边不远,一个军卒还活着,脸颊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他靠着树干,面色白得像纸,左腿被箭镞贯穿,血把整条裤腿都染红了,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杀伽罗撑着地面起来,环顾四周,猛地冲上去,架起那人的胳膊,用尽全力把他往草丛里拖。全身的伤口都裂开了,心跳像擂鼓,不知道拖了多远,直到喊杀声听不清了,才喘着粗气停下。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泥土和落叶的潮湿气息,呛得人想吐。
年轻人呻吟一声,还活着。
“谢谢……”
杀伽罗没说话。
“你叫什么名……”
杀伽罗打断他:“怎么回事,你们不是来狩猎的吗?”
“靛蓝色旗子,”年轻人忍着疼痛,艰难地说,“是……有悔城。”
杀伽罗蹲下来,看着他:“有悔城?”
年轻人点了点头,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在翡翠林和银盏山之间,有三座大城……千岁城、有悔城、极乐城。有悔城离玉腰奴的领地最近,城池最坚,极乐城是通往王城的要冲,财帛最盛,千岁城的爵位最高,驻有雄兵,三座大城几百来年鼎足而立,冲突摩擦不断,都说……。”
他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都说迟早要有一场大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