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急躁的怒意,杀伽罗还没来得及从崩溃中站起,背后的门就被一脚踹飞了。

木门从门框上脱落,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小千岁站在缓缓落定的尘埃中。

那张漂亮的少年人脸上,所有的骄矜和漫不经心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的、硬的、刀刃一样的东西。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囚室里亮得吓人。

“又是你。”

他只说了这几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点的、随时会爆炸的愤怒。

杀伽罗被他揪着头发拖出囚室,拖到白亮的天光下,四周围满了惊惧的摩呼种。小千岁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目光像一把刀,从她的脸一路刮下去,刮过那些渗血的伤口、破烂的衣衫、沾满泥的赤脚。

他伸出手,手指白净修长,指节分明,像一件精心雕琢的玉器。张开五指,他扣住了她的头颅。

杀伽罗感觉到那些手指越收越紧,像五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她的头骨。疼痛从骨点炸开,沿着骨缝向周围蔓延,她的视野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孤说过,”小千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杀人的人,“别让他死了。”

杀伽罗试图挣扎,但头上的手像铁钳,纹丝不动。

“孤把他交给你,”小千岁的拇指抵住她的太阳穴,慢慢施力,“孤信了你,结果呢?”

他的声音拔高,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突然断裂。

“孤的迦楼罗,没了!”

三个字像一把刀,扎进杀伽罗的胸口。她停止了挣扎,身体僵在原地,小千岁的手还扣在她头上,但她感觉不到痛,所有的知觉都集中到了那句话上。

没了?

那个曾在她背上说“我会弄死你”的家伙,那个艳丽得不真实的生物,那个用自己换了她性命的朋友……没了?

“怎么……没的……”

小千岁冷笑:“被你害死的。”

杀伽罗皱眉。

“要不是你半夜把他放出来,”小千岁的声音又恢复了刻意的平静,一字一句,像在用钝刀割肉,“他就不会被巡夜的军卒一箭射穿喉咙!”

“我没有!”

杀伽罗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泪水,是另一种更烫的、更烈的东西,像熔化的铁水从胸腔里涌出,灌满了她整个身体。

“不是你,还有谁敢?”小千岁低下头,看着她的脸。

那双眼睛变了,变成了赤红色,像两块被投进炉膛的炭,烧得发亮,几乎要喷出火来。那不是惧死的颜色,是仇恨的颜色,是一种从骨头缝里、从血液里、从灵魂深处冲上来的愤怒。

不见瑟缩,没有求饶,毫无虫子的怯懦,而是和人一样,甚至比人更烈,足以把一切烧成灰烬的灼热情感。

小千岁松开了手。

他见过太多虫子的眼睛,黯淡的、空洞的、麻木的,恐惧的、讨好的、乞求的,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他被一只虫子的眼神震动了。

“是谁!”杀伽罗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是谁放他出来的!是谁开的门!是谁!”

她冲着周围的摩呼种咆哮,边喊,眼泪流下来。

小千岁退后一步,她脸上有伤、有泥、有干涸的血迹,但那双湿润的眼睛像两盏灯,把所有肮脏的东西都照亮了。

“别哭了。”小千岁厌恶地说。

杀伽罗愣了一下。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潮湿,是从那双愤怒的眼眶里涌出的咸涩滚烫的水。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哭的,泪水沿着脸颊淌下去,流过下巴上的血痂,变成淡红色,一滴一滴落在破烂的衣襟上。

她没有抽泣,没有颤抖,只是无声地落泪,像一口被凿穿的泉眼,怎么都堵不住。

小千岁看着她的眼泪,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东西。他见过玉腰奴哭,被剪去翅膀的、被鞭打的、被当作礼物送走的,他们哭的时候是那么软弱,那么可怜,那么让人瞧不起。

而眼前这只虫子,她就这样直直地看着他,泪水从赤红的眼眶里淌下来,仿佛一场无声的、磅礴的雨。

不,她不像只虫子。

而是像个——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了小千岁的脑海,“有意思。”他喃喃着,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孤正要去猎一只夜叉种。”

周围响起惊呼,摩呼种窃窃私语:“夜叉种是吃肉的……吃玉腰奴!”

杀伽罗瞪着小千岁的背影。

“孤不杀你,”他偏过头,露出半张侧脸,唇角微微翘起,那个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因为……”

杀伽罗的眼睛微微缩了一下。

小千岁转过身,看着她,漂亮的眼睛里映出她的倒影,一只浑身是伤、满脸泪水,却不肯屈服的虫子。

“你的肉看起来很好吃。”

杀伽罗的呼吸一滞。

小千岁没再说什么,他的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他迈过那扇被他踹飞的门,骄矜的背影消失在大亮的晨光里。

摩呼种被看守驱赶着回窝棚,杀伽罗瘫在原地爬不起来。泪水还在流,迦楼罗的脸,那双金色的眼睛,那句“我们扯平了”,所有画面像碎掉的琉璃,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割得她生疼。

“哟。”有人来到她身边。

她抬起头,先看见一只细细的、亮亮的银环。

是迦楼罗脚上那只。

她立刻去抓,银环被抽走,辛十七的脸出现在眼前。她在她面前蹲下,举起银环,对着日光转了转,环面上的花纹在光下泛出细密的、冰冷的闪光,像无数只小小的眼睛。

“好看吗?”辛十七说,声音甜甜的,像浸了蜜,“小千岁赏我了。”

杀伽罗只盯着银环,不说话。

辛十七把银环套在腕上转了几圈,像小孩子玩什么稀罕物,转够了,才慢慢开口:“昨晚是我值夜。”

杀伽罗的身体绷紧了。

“锁,是我开的,”辛十七贴近她的耳朵,“他看见我时很抗拒,我说——”

她歪着头,笑了笑:“我说是杀伽罗让我来的,她在城门口等你。”

杀伽罗的指甲陷进了掌心。

“他就信了,”辛十七笑,把银环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到她眼前,“真蠢,这些山林里的野东西,他拖着锁链,一步一步往外走,他太虚弱了,但还是走,一直走到——”

她停了一下,用银环的边缘轻轻敲上杀伽罗的脖子。

“一直到箭矢射穿他的喉咙。”

杀伽罗扑了上去。

她的动作很快,快得连她自己都意外,但辛十七更快,她像蛇一样闪身,杀伽罗的指尖擦着她的耳朵划过去,只碰到了她颈侧的一小片皮肤。

很烫,像是发烧了。

一愣神的功夫,癸六从后扯住杀伽罗的胳膊。

“你看她,”他悄声说,“要羽化了。”

辛十七捂着被触碰过的脖颈,嘴角还挂着笑,但笑容已经开始变形。她的脸很红,不是害羞的红,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不正常的潮红,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烧起来。

“都怪你!”她的声音尖利,“都是因为你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野东西……凭什么你能得到名字,凭什么让迦楼罗用命来换你……凭什么!”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浑浊的金色眼睛开始失焦,瞳孔忽大忽小,像两盏将熄的火。

杀伽罗怔住了。

羽化。那是玉腰奴一生只有一次的蜕变,当然,他们摩呼种不配。蝴蝶从蛹里钻出来,蝉从壳里爬出来——从没有翅膀的、丑陋的的虫子,变成有翅的、美丽的玩物。只要翅膀生得漂亮,便可改变一生的境遇了。

一场搏命。

辛十七身上的香味愈发浓烈,似乳似蜜的甜腻气息从她背后的翅包里涌出来,像打翻了一整瓶上好的香药,弥漫在四周,化不开。

癸六松开手,杀伽罗没再扑上去,只是站在那儿,和辛十七对视。辛十七的眼睛因羽化前的高热而变得迷蒙,但那里头依然带着刻骨的、冰冷的恶意。

“呸,杂碎,”她说,声音有些飘忽,像隔了一层水,“等我羽化了,我就是有翅膀的龙种,而你,永远只是一只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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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色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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